供销社的大门厚重,推开时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股混合着酱油、陈醋、旱烟和雪花膏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生着大铁炉子,烟囱管子在头顶盘旋,散发着干燥的煤烟味。
这味道,是这个年代特有的“富贵气”。
陈峰单手抱着希月,大步流星走向副食柜台。
玻璃柜台被擦得锃亮。
里头码着花花绿绿的糖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宝藏。
大白兔奶糖、高粱饴、水果硬糖,还有那种铁皮罐装的黄桃罐头,一个个昂首挺胸地立在那儿。
希月趴在陈峰肩头。
小脸贴着冰凉的玻璃,呼出的热气洇出一片白雾。
她伸出一根冻得像红萝卜似的手指头,想去点那个画着大白兔的糖纸。
指尖刚触到玻璃,又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哥,咱走。”
小丫头把脑袋埋进陈峰的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颤音。
“那糖太贵,一斤能换两只下蛋的老母鸡。我不馋,真的。”
咕噜。
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声音,在这个嘈杂的环境里,却清晰地钻进陈峰的耳朵。
这孩子,穷怕了。
在她那小小的认知里,钱是用来保命的,一分一毫都得掰成两半花。
陈峰没说话。
他只是把希月往上托了托,让她坐得更稳当些。
另一只手在玻璃柜台上敲了敲。
笃笃。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大白兔,来二斤。黄桃罐头,两瓶。还有那个红包装的动物饼干,拿两包。”
柜台后的售货员正低头织毛衣,竹签子碰得咔咔响。
她眼皮稍微抬了抬,扫了一眼陈峰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
“糖要糖票,罐头要工业券。没票那是议价,贵一倍。”
语气平淡,带着公家人的傲气。
这种盲流子她见多了,问了价,最后都得灰溜溜地走。
陈峰没废话。
他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
连带着几张刚才在黑市换来的副食票、工业券。
啪。
这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玻璃一阵嗡鸣。
售货员手里的毛衣针停住了。
她看着那张挺括的票子,又看了看那些平时难得一见的全国通用粮票。
原本冷淡的脸上,瞬间堆满了笑。
那是一种看到业绩和实力的本能反应。
“哎哟,同志是个讲究人,疼孩子啊。”
她放下毛衣,手脚麻利地撑开油纸袋,抓起铁铲子就开始装糖。
哗啦啦。
奶糖落进袋子的声音,清脆悦耳。
希月急了。
小手死死拽着陈峰的衣领子,指节发白,眼泪在大眼睛里打转。
“哥!不能买!咱家房子还没修完,嫂子还要吃药,二叔家也没粮了……”
陈峰剥开一颗大白兔。
乳白色的糖块裹着一层透明的糯米纸,散发着浓郁甜腻的奶香。
他趁着希月张嘴抗议的功夫,直接塞进了她嘴里。
“唔!”
希月瞪大了眼睛。
浓郁的甜味在舌尖炸开,瞬间堵住了所有的拒绝。
那种从未体验过的丝滑口感,让小丫头愣住了。
“甜吗?”
陈峰笑着问,大拇指轻轻擦过她嘴角的糖渍。
希月含含糊糊地点头,腮帮子鼓得像只屯粮的小仓鼠,眼泪却还在眼眶里打转,不知道是心疼钱,还是因为太甜。
周围几个带着孩子的大嫂,投来羡慕的目光。
这年头,谁家舍得这么给丫头片子花钱?
那是败家子才干的事儿。
可看陈峰那架势,分明是个把妹妹宠上天的主儿。
提着沉甸甸的网兜,陈峰转身去了成衣柜台。
这边的颜色单调得多。
清一色的蓝、黑、灰,偶尔有点军绿,那是紧俏货。
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件大红色的灯芯绒棉袄。
那是加厚的。
领口和袖口还滚了一圈黑色的绒毛边,看着就暖和,透着股喜庆劲儿。
在这灰扑扑的供销社里,那一抹红,扎眼得很。
“这件,拿下来。”
陈峰指着那件红棉袄。
售货员是个年长的大姐,看了一眼脏兮兮的希月,好心提醒:
“同志,这可是灯芯绒的,不要布票,但价格翻倍。一件得十八块,还不算棉花钱。”
十八块。
够一家子人嚼用两个月。
希月一听这价,吓得身子一僵,拼命摇头。
“拿。”
陈峰只有一个字。
他把希月放在柜台上,三两下扒掉了她身上那件改小了三号、袖口磨得飞边的旧棉袄。
那棉袄里的棉花早就板结成块,硬邦邦的,根本不保暖。
希月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线衣,缩着肩膀发抖。
红棉袄套在身上。
大小正合适。
陈峰又让售货员拿了一双带毛边的黑条绒棉鞋,给希月换上。
那双露着脚趾头的破布鞋,被扔进了一边的垃圾篓。
镜子前。
希月呆呆地站着。
镜子里那个小姑娘,穿着红得耀眼的棉袄,脚踩新鞋,小脸被那抹红色映衬得红扑扑的。
像极了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哥……”
希月摸着袖口那圈软乎乎的绒毛,手都在抖。
“这是我吗?”
陈峰蹲下身,一颗一颗帮她扣好扣子。
他的手有点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动作却轻柔得不像话。
前世。
希月死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那件露着芦花的破单衣。
她缩在墙角,冻得浑身青紫,临死前还在喊“哥,我冷”。
那一幕,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把陈峰惊醒。
此刻。
看着眼前暖烘烘、俏生生的小丫头。
陈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压下鼻腔里那股酸涩。
“是你。”
陈峰把希月乱糟糟的头发理顺。
“以后咱家希月,就是全村最漂亮的小公主。”
“谁要是敢笑话你穿得破,哥就让他把牙吞肚子里。”
他又转头看向柜台另一边。
那儿挂着几条围巾。
陈峰一眼就相中了一条苏格兰格子的羊毛围巾。
红黑相间的格子,洋气,大方。
配苏清雪那种清冷的气质,绝了。
“那条围巾也包起来。”
付钱的时候,售货员看陈峰的眼神已经变了。
这不是一般的盲流子。
这是个深藏不露的款爷。
陈峰把围巾单独包好,贴身揣进怀里。
那是给家里那位“高冷知青”的专属礼物。
想象着苏清雪围上这条围巾,那张冷艳的脸上泛起红晕的模样,陈峰嘴角忍不住上扬。
抱着焕然一新的希月走出成衣区。
陈峰没急着出门。
他又去散货区称了五斤最便宜的水果糖。
这种糖不值钱,只有一层薄薄的糖纸,胜在量大。
拿回村里,给那些流着鼻涕的小孩一人分两块,那是天大的人情。
这两天修房子,村里那些小鬼头没少帮忙跑腿。
“哥,咱们回家吗?”
希月趴在陈峰肩头,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新衣裳,生怕蹭脏了一点。
“再买样东西。”
陈峰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供销社最里面的五金交电柜台。
那里摆着几个黑黝黝的铁家伙。
既然要让老婆孩子热炕头,光有新衣服可不够。
这大冬天的,想要屋里暖和得像夏天,还得靠那个“神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