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司马照端坐不动。
司马照一手轻搭御案,轻轻敲击案上的军报,节面上无半分喜怒。
二十余年的皇帝之位,让司马照无论什么时候都能保持冷静,衡量利弊。
殿中无声,司马照看着下方一双双的眼睛,缓缓开口:「良臣。」
两个字落下,满朝文武的视线齐刷刷扫向文官之首的官员。
良臣良臣,大魏良臣。
无论是武将勋贵,还是文臣,都服气这位天子的臂膀。
谢晏整理好官袍,从容走出班列,一步步走到陛阶之下,躬身深深一拜,声音温和平稳:「臣在。」
「方才的议论,你都听清楚了?」司马照语气平淡,好似闲谈家常。
谢晏微微颔首:「臣听清楚了。」
司马照轻轻一笑:「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谢晏垂眸沉默两息。
沉寂过后,谢晏缓缓抬首,眼中满是衡量过后的决断:「臣以为,两道并行。」
短短四字落定,殿内一片茫然。
不少官员蹙眉思索,两道并行,究竟是何对策?
司马寰眼中精光一闪。
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偷偷抬眸望向父皇。
果不其然,父皇嘴角含笑。
心里的想法显然是与先生一致。
司马照微微前倾身子,轻声道:「何为两道并行?」
「所谓两道并行,便是一道安抚接纳流亡的陈少龙,将其妥善安置在长安。」
「其第二道刻遣使持天子符节奔赴安南王城,彻查叛乱全貌。」
谢晏语速不急不缓的,仿佛这些话早已在心中推演无数遍,「眼下朝廷所知一切内情,全都出自陈少龙一人口述。」
「胡宗茂为何铤而走险举兵?陈百臣是否苛政害民丶失尽君心?安南朝野官吏丶城中百姓,究竟心向陈氏还是归附胡宗茂?种种实情,朝廷一概茫然。」
「真相未明之前,贸然出兵讨伐,师出无名;仓促册封胡宗茂,又失扶持正统的法度。」
「依臣之策,先遣朝廷使臣入安南,当面会晤胡宗茂,令其自述。」
谢晏话音平和,可接下来一席话,却让一众主战武将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倘若查访之后,证实陈百臣确是昏庸暴虐,横徵暴敛,安南百姓常年苦于苛政,胡宗茂起兵只为解救黎民,顺应民心……」
「朝廷非但不该兴兵征讨,反倒应当降下册封圣旨,顺势而为,正式立其为安南国王,以此昭示天朝赏罚公允,不偏不倚。」
武将们已然按捺不住,正要出声反驳,谢晏话锋一转,没有给众人插话的空隙:「可若是查明,胡宗茂纯粹是野心作祟,无由弑君夺位,只为一己权欲掀起内乱,残害王室宗亲,百姓怨声载道。」
「那朝廷应即刻整饬镇南关驻军,护送陈少龙南下复国,驱逐逆臣,重扶陈氏正统归位。」
「如此一来,王师南下名正言顺,四方藩邦也能看清,大魏行事,向来先礼后兵,查证实情再断是非,行事堂堂正正,无人能置喙半句。」
言罢,他双手交叠于身前,再度深深躬身:「臣愚浅之见,伏请陛下圣明裁断。」
说完,后退三步,规规矩矩退回班次。
自始至终面色温和谦逊,带着一向的温润。
太极殿突然了沉寂下去。
一些人逐字逐句,仔细揣摩谢晏的计策。
随即,恍然大悟。
待价而沽!!!
明白其中关键的官员眼前精光一闪。
朝廷不必急于做决断,手握两种选择,只坐山观虎斗。
出兵有损国库,不出兵有损国威。
看似两难的选择,但其中却有一条藏得极深的路。
那就是……拖!
司马照心中正是拖字诀。
拖到局势明朗的时候,大魏再出手坐收渔利。
胡宗茂若是没能力,引得安南皆反,都不用大魏出手,自己都得被安国其他的军头野心家拉下马。
等到安南军阀混战的时候,大魏就可以打着为陈少龙复国的旗号,堂堂正正入安南,把持朝政。
而胡宗茂要是能坐稳自己的位置,就势必需要天朝册封。
如若他没有给出足够的贡品,开出优厚的条件。
大魏亦可以胡宗茂弑杀国君,未经天皇帝册封自立为王,堂堂正正出兵干涉。
当然,若是胡宗茂能力强,得民心,还懂事儿的话,
陈少龙也可以消失,陈百臣也可以是戕害民众的暴君。
毕竟定义一个人是好人很难,而说一个人十恶不赦非常容易。
而且,死人是不会给自己辩解的。
说句实话。
大魏身为宗主国,本来就占着大义,手里还有陈少龙这张牌。
根本不着急。
现在的犹豫,不过是什么时候入场才能收益最大化。
至于胡宗茂和陈少龙谁对谁错……
重要吗?
在司马照眼中,只要符合本国利益就行。
陈少龙和胡宗茂,谁对谁错,谁委屈谁不委屈,不重要。
这就是一盘棋。
陈少龙,和胡宗茂都是棋子。
下棋的人又怎么会在意棋子的感受。
御座之上,司马照指尖轻捋颌下胡须,淡淡勾起一抹笑意。
「诸位爱卿,朕打算依良臣之计行事,诸卿可有异议?」
满朝文武几乎同一时刻齐齐跪倒,不带半分迟疑:「陛下圣明!」
「谢公大才,吾等不及。」
司马照直起身形,朗声传下三道旨意:「传朕旨意。」
「命镇南关守将即刻派兵护送安南世子陈少龙入京,按藩属王世子规制安置鸿胪寺,衣食居所一应供给,不得有半分怠慢苛待。」
「李延哲」
礼部尚书李延哲出列:「臣在。」
司马照淡淡道:「命你自礼部遴选精干官员,持天子符节出使安南,彻查胡宗茂弑君始末。」
说来也巧,当时司马照决定向诸国派遣大使。
各国皆从,唯有陈百臣百般藉口推脱。
当时大魏初立,没有多余的心思和他掰扯。
甚至不惜加倍贡礼换的他松口。
彼时大魏初立,司马照没多余心思和他掰扯。
也就简单派了几个人装装样子,草草了事。
万般皆是命。
如若那时,陈百臣答应大魏派遣大使。
或许今日,就不会沦落个身死国灭的下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