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开的披萨店门脸不大,下午一点多,店里快打烊了。店主正弯腰收拾烤炉边的工具,听见门铃响,直起身来。
“抱歉,刚才有点急事,”孟菀青用法语说,“现在来取披萨。再加一份小份的,奶酪的。”
她记得莫里斯先生也很喜欢这家店的奶酪披萨。
店主接过她递来的单据,将那盒已经冷掉的披萨塞回炉子里复烤,目光却越过她,落向身后那道颀长的身影。
宋观复正站在墙边看菜单,侧脸的线条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棱角分明。
“女士,”店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大利人独有的幽默笑意,“刚才一个人出去,回来时两个人回来。”
孟菀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有些无奈地解释:“朋友的护照丢了,我去警察局接他。”
店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原来是美女救英雄。”他说。
走出披萨店,踏上小广场青灰色大理石拼接的地面,孟菀青缓缓停住脚步。
街对面,A&G的那栋玻璃幕墙大楼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清冷的灰。
她曾经在那里熬过无数个夜晚。
会议室的白板上一遍遍写满又擦掉的分镜,凌晨三点空无一人的茶水间,还有那些一个人对着剪辑软件熬到天亮的时刻。
那时的心里其实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想要依托这个平台,做出更好的作品,在这里站的更稳。
真正离开时,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波动。
很难说是不舍得这家公司,还是不舍得在巴黎的四年。
忽然,她想起接到母亲生病消息的那个夜晚,收到的那封邮件——
【关于东寰艺术品拍卖专案的合作邀约】
看到这封邮件时,她就站在公司前面的这个小广场上。
后来,她为母亲的病匆匆回国,至于这个合作是否推进下去,也不得而知。更不知道,东寰和A&G的合作,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想到这,孟菀青不禁侧眸看了看身边的男人。
他此刻就站在身旁,目光望向塞纳河,像在欣赏风景,手里还拎着一大一小两盒披萨。
“回去?”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收回视线。
孟菀青点点头。
宋观复便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绅士地替孟菀青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帮她关上门,才绕到另一侧上车。
到十五区时,孟菀青付了车费。
小楼前,莫里斯先正在弯腰在庭院里除草。他的老伙计伯恩山趴在草地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大狗的耳朵动了动,慢悠悠爬起来。
它先是在孟菀青裤腿旁边蹭了蹭,紧接着,居然抬起上半身,用前爪搭在宋观复的腿上,鼻子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一副很是亲昵的模样。
孟菀青有些惊讶,莫里斯先生的伯恩山是比较内向的性格。她在这里住了很久,熟悉了之后,它才会主动靠近。她从未见过它对任何一个陌生人如此亲近。
那大狗前爪搭在宋观复的腿上,在他黑色的裤子上按出一对爪印。宋观复也不恼,伸手揉揉它的头颈。
没想到,伯恩山竟然直接躺倒了,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四肢蜷在半空,等着人给它摸肚子。
“莫克竟然对你这么亲。”孟菀青有些惊讶。
她把披萨接过来,将那盒小份的递给莫里斯先生。老人接过披萨,目光却落在宋观复身上,没有任何惊讶或疑惑,只是和蔼笑着,
“你的朋友?”他问孟菀青。
孟菀青点点头,用法语解释道:“是的,他是我朋友。护照丢了,没法住酒店,想在这里暂住几天,等办好旅行证再回国。”
莫里斯先生点点头:“好,没问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
孟菀青转身,对还蹲在地上揉狗的宋观复说:“这是我的房东,莫里斯先生。”
宋观复站起身,用带着优雅伦敦腔的英文说:“您好,莫里斯先生。您可以叫我Elvis。”
孟菀青微微一怔。
她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英文。
莫里斯先生笑眯眯地看着他,放下拐杖,用那只没拄拐的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算作招呼。
这栋小楼虽然老旧,空房间还是有的。三楼,孟菀青住的隔壁,就有一间。
那间房她前几日打扫过,以前是储物间,但有一张床。她记得柜子里还有多余的床品——是一套全新的,之前参加一个迪士尼IP活动时领的礼品。
她翻出来,拆开包装。
粉色的四件套,印满了睡美人的印花。
孟菀青:“……”
她回头,看见宋观复正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套床品上,表情看不出什么。
孟菀青把那套睡美人递给他,犹豫一下道:“凑合一下?”
宋观复接过来,低头看看,笑了。
“凑合什么?”他说,“这不是挺好的。纯棉的,还是正品呢。”
他拎起边上那个迪士尼正版的标签,朝她晃了晃。
然后他就拿着那套床品,去铺床了。
孟菀青站在门口,看着他弯腰抖开被套的侧影,忽然有些恍惚。
他的卧室就在她对面,和静苑一样,201与202的两扇门隔着窄窄的走廊遥遥相对。
她走过去,帮他把被角塞进去。两个人一人扯着一边,把被子抖平整,再一起铺在床上。
粉色床单上,几十上百个一模一样的睡美人公主穿着粉色的亮片裙子,图案排列着,整整齐齐。
孟菀青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宋观复抬头看她。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笑得弯弯的眉眼上。她站在那张睡美人的床边,头发被光线染成浅浅的棕色,嘴角的弧度柔软。
他也笑了,看着她,笑意从眼底漾出。
孟菀青从睡美人床单上移开眼,视线在空中与他的目光不期而遇,一瞬间,她发觉他的眼神温柔得有些过分。
她不由得心一颤,垂下眼。
“去吃披萨吧。”她抬手挽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轻声说。
“好。”
楼梯很陡,只能容一人通过。宋观复个子高,下楼时得微微低着头,否则会磕到横梁。孟菀青走在他前面,听见身后他的脚步一声一声,稳稳地踏在木阶上。
到了一楼,孟菀青把披萨切分好。奶酪的奶香四溢,充满面积不大的餐厅。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她递给他一块。
宋观复咬了一口,点点头。然后他捏起一片火腿,转身递给趴在一边的莫克。
莫克爬起来,脚爪在地板上吧嗒吧嗒响,走过来,张开嘴,把火腿吃了,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