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转眼便是三天之后。
赵三金在这三天内可谓是兢兢业业。
从食材的筛选采买丶酒水的清点查验,到后厨人员的调度安排丶器皿桌布的准备,事无巨细,他都亲自过问,井井有条,连负责采办的老手都挑不出什麽错处。
要不是大夥偶尔瞧见他以试验食材新鲜度的名义,偷偷摸摸自己开小灶吃东西,他们都以为赵三金换人了。
婚宴当日,天色未明,别墅里便已灯火通明,人声隐隐。
远芳楼请来的大师傅已然坐镇厨房,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带来的刀具。
从其他几家酒楼借调来的师傅和帮厨们则早已忙开,按照吩咐开始处理那些需要长时间准备的大菜。
几十只肥鸭壮鸡被从竹笼里提出,在厨房一角迅速了结丶放血丶烫毛丶清洗,光溜溜地码放在巨大的笸箩里,等待进一步料理。
三头精选的乳猪被利落地放血清洁,剖开去骨,老师傅用秘制酱料细细揉搓每一寸皮肉。随后乳猪被铁钩吊起,滚水烫皮冰水降温后,便开始一遍遍地刷上让皮色红亮酥脆的皮水。
「后生仔,你是哪家店的?」
兴许是一遍遍刷皮水有些枯燥,一个中年师傅好奇地看向身旁那有些高大的汉子。
那汉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朴实的脸,咧嘴一笑:「我刚来旧金山不久。前些日子凑巧给堂口一位大哥做了顿饭,大哥觉着还行。这次听说缺人手,就把俺也叫来帮忙了。」
中年师傅手上不停,嘴里啧啧两声:「哇,那你行大运咯。我同你讲,整个旧金山唐人街,最威风的就是会馆和堂口的大佬们了。」
「傍上了他们的大腿,起码不用怕被洋鬼子随便欺负。」
汉子手上处理着配菜,好奇问道:「那些鬼佬经常欺负咱们?」
「唉,时不时啦。」
中年师傅叹了口气:「就前几天,有个后生仔在街上好好走着,没招谁惹谁,就被路过的洋鬼子一枪打死了。」
「在这里钱是赚的多,但也容易把命给搭上哟。」
闲聊几句,众人又沉浸在各自的活计中。
随着天色渐亮,厨房内外越发忙碌,切配声丶锅勺声丶催促声交织成一片。谁也没注意到,一个抱着木箱的洋人,被赵三金从侧门引了进来。
「三金,这鬼佬来干嘛的?」守门的人打了个哈欠,含糊问道。
「别提了,刚刚清点了一遍酒水,发现量有些不够,我就紧急去外面买了几箱。不好意思让兄弟们跑腿,就让这卖酒的鬼佬帮忙送一送。」赵三金道。
两人顺利通过,径直来到厨房附近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堆着不少备用的桌椅和杂物,旁边一间小屋临时充作了酒水储藏室。
赵三金推开储藏室的门,里面整齐码放着成箱的威士忌丶葡萄酒和几坛黄酒。
「你抓紧,」他压低声音对那洋人说,「我在外头守着。万一有人来,我会高声说话,你就假装是来放酒的。」
那洋人正是弗莱明。
他点了点头,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里面是研磨得极细的白色粉末。
随着一瓶瓶即将送上主桌的昂贵威士忌和葡萄酒被打开,他用细长的小勺将粉末仔细放入瓶中,然后小心地恢复瓶塞和封条,仿佛什麽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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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别墅内外已是一派喜庆景象。
楼上,义兴堂龙头陈金魁正由专人伺候着穿戴打扮。
他年纪不过四十出头,身材高大,右脸上有一道极为狰狞的疤痕,远远望去如蜈蚣一般,煞气十足。
此刻,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长袍,外套黑缎马褂,胸前披着大红绸花,对着镜子左右端详,脸上难得露出些志得意满的笑容。
收拾停当,他迈步下楼,刚踏入正堂,便听得一声粗豪洪亮的大喊:「龙头,恭喜新婚,百年好合!」
这声喊如同号令,紧随其后的是数十道异口同声的声音:「龙头,恭喜新婚,百年好合!」
陈金魁先是一愣,抬眼望去,只见大堂之中,黑压压站着五十多条精悍汉子,高矮胖瘦不一,衣着或长衫或短打,此刻皆齐刷刷向他行礼。
这些人,便是义兴堂在美国旧金山的全部人手,也是他陈金魁在这异国他乡安身立命的全部班底。
他摆了摆手,笑骂道:「你们这帮衰仔,总会搞些新花样出来!行了行了,心意我收到了,都系自己兄弟,唔使咁大阵仗。」
众人哄笑一声,气氛松快下来。陈金魁挥挥手:「都去做事吧,马叔,你留低一阵。」
人群散去各司其职,唯独那位被称作「马叔」的站在原地未动。
他便是前几日赵三金去烟馆拜访的马爷,本名马戈,是跟随陈金魁多年的心腹老人,掌管着堂口不少事务和帐目。
「龙头,有什麽吩咐?」
陈金魁在正中的红木大师椅上坐下,示意马戈也坐。「也没什麽大事,我有个想法,你同我参详下,看下行不行。」
「我想把和科尔尼街交汇的加利福尼亚街给拿下来,把唐人街的地盘再扩大一些!」
1855年的旧金山唐人街,远非后世那般占据二十多个街区的庞然大物。
此刻,五千多名华人大多挤在萨克拉门托街丶都板街和科尔尼街这三条主街构成的狭窄区域内,生存空间逼仄。
马戈眉头一蹙:「龙头,先不说加利福尼亚街目前没多少华人住,就说那些占据街道的鬼佬帮派,也不是好赶的啊。」
陈金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嚼着茶叶道:「今时不同往日,前些时日克拉克角的猎犬帮被灭了门,剩下的赌场妓院酒馆都是流油的肥肉。
我收到风声,加利福尼亚街的鬼佬黑帮都在那边打生打死,根本没有多馀精力顾及加利福尼亚街的零星地盘。」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趁此良机,我们正好拿下街道。」
「而且,只要有地盘,你还怕没人来?老家每个月都有船到,几百上千后生仔过来讨生活。
只要站稳脚跟,经营几年,义兴堂就是全旧金山最大丶最硬的华人堂口!」
马戈听着陈金魁的设想,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有些心动了。
毕竟更大的地盘就意味着更多的店铺丶更多的保护费丶更多的人手丶更大的话语权……
「好像,确实可行?」
陈金魁缓缓道:「所以我要借着这次婚宴,把诸多理事和洪门同道请来,通知他们这件事。」
「愿意搭把手的,到时候街道的收益可以分润。不愿意参与的,我也不强求,只要别来拖后腿就行。」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马戈看了看墙上的自鸣钟,起身道:「龙头,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门口迎一迎宾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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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戈站在别墅大门前的石阶上,脸上堆着圆熟的笑容,对着每一位受邀前来的宾客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又不失殷勤。
「陈理事,好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他笑着迎上了三邑会馆的陈理事,寒暄两句后,目光便落在了陈理事身旁那个气质迥异的年轻人身上。
那青年约莫二十多岁,一头利落的短发,穿着灰色双排扣长礼服,在一众蓄辫长衫的宾客中显得格外扎眼。
「陈理事,你身旁这位小兄弟是?」
陈理事呵呵一笑,拍了拍青年的后背,介绍道:「马戈兄,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容闳,容纯甫。
他是第一个毕业于美国耶鲁学院的华人,相当于大清的秀才公,正儿八经的大学问家,学贯中西,见识不凡。」
「他父亲与我是故交,正巧他在旧金山盘桓,我便厚着脸皮带他来沾沾喜气,见识见识咱们唐人街的热闹。龙头和马戈兄不会埋怨我吧?」
「哎呀,这是哪里的话?」
马戈抚掌大笑,上下打量容闳,赞叹道,「原来是文曲星下凡,好一个青年才俊!今日龙头大喜,能有这样的人来,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陈理事丶容闳小兄弟,里面备了好茶,请!」
他热情地将二人请进大门,转身又去招呼下一拨宾客,洪亮的迎客声再次响起。
走进别墅前院,容闳微微蹙眉,趁着周围暂时无人,压低声音问道:「叔父,您为何一定要带我来呢?我实在想不到,一个黑帮老大的婚宴,能让我增长什麽见识?」
陈理事脸上笑容不变,带着他走到一处靠墙的僻静地方坐下:「阿闳,你觉得堂口的人只是打打杀杀丶收保护费的黑帮?」
容闳皱眉:「难道不是?我在纽哈芬和纽约,也曾见过一些爱尔兰或义大利人的帮派,不都是这些路数?」
「是,但也不止是。」
陈理事摇了摇头,沉声道:「旧金山各堂口,多属洪门一脉,乃天地会在海外之手足。他们拜的,是洪武爷丶关二爷;念的,是反清复明的誓词。」
容闳一怔,眼中闪过惊诧:「他们是天地会的人?但又和我有什麽关系?」
「什麽关系?」
陈理事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阿闳,你在美国这些年,连辫子都剪掉了。回到国内之后,你觉得你能适应那边的生活吗?」
容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叔父,怎麽又扯到生活上去了?而且这和我来这里又有什麽关系?」
「你听我说完。」
陈理事瞪了他一眼,容闳这才抿住嘴唇安静下来。
「我知道,你年轻骄傲有抱负,你想用西学让中国跟上世界各国的步伐,想法是好的。
但你以为,回去上书献策痛陈利弊,朝廷就会欣然采纳,放手让你去干?行不通的!」
容闳忍不住反驳道:「叔父,难道你也信祖宗之法不可变的那一套?而且如若不去尝试,怎知行不行得通?!」
「这个世界的发展太快了,大清还在用车马送信,而一封电报几分钟内就能从纽约到旧金山。机器纺纱一日便能顶苏州女工数月劳作,铁路一次就能运送千吨货物。
长此以往,国势衰微,若不求变,我怕英法美等国会挑起第二次丶第三次乃至第四次通商战争!
到那时,一切都晚了!」
「狗屁的祖宗之法,我要是信那一套我就不会来美国开公司!」
陈理事冷哼一声,道:「我告诉你为什麽行不通,因为这大清朝廷烂透了!满人视我等汉人如猪狗牛羊,防汉之心甚于防洋。
他们要的是奴才,是循规蹈矩的匠人,而不是一个狂生。你以为康乾年间的文字狱,针对的是谁?」
「你这套东西,在他们眼里不会是什麽救国之策,而是动摇根基的奇技淫巧,是蛊惑人心的异端邪说!
到时候,轻则斥逐,重则捉你下狱严刑拷打,性命不保!」
他看到容闳迷茫的神情,缓了缓语气,道:「如今太平天国定都南京,江南半壁震动,各地洪门捻军蜂起响应。
这势头,颇有几分当年洪武爷驱除鞑虏丶重光华夏的气象。」
「虽然亦有许多问题,但至少,那是汉人的政权。
「如果你一定要做,与其回去对着朽木空弹琴,不如借着洪门这条线,想办法与太平天国搭上关系。
至少,在汉人自己的国家里,你这一身想要强国富民的本事,不会仅仅因为你是汉人丶你想救国,就被视为罪过,甚至惹来杀身之祸。」
容闳彻底愣住了:「叔父,您带我来,竟是打的这个主意?」
「不然呢?」
陈理事翻了个白眼,「要不然我吃饱了撑的,非要拉你来这种你瞧不上的江湖场合?让你认认人,留个印象,多条路走。这世道,多备一条路,总不是坏事。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你自己心里掂量。现在跟我去给几位要紧人物打个招呼,混个脸熟。」
两人起身,掸了掸衣服,朝着宾客渐多的正堂走去。
他们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刚才谈话的墙后,一个相貌憨厚丶腰系围裙的帮厨汉子,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