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跑了一天的两艘蒸汽船停在了一处简陋的木制小码头旁,何西阿率领的两百名死士有序下船,在岸边集结。
何西阿站在船头,看着队伍以五人纵列有序下船。不到十分钟,他们已在河滩边的平地上列成四个整齐的方阵。
他本人则整理了一下服装,微微一笑,走向码头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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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站着个下巴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丶身形瘦削的男人。他约莫三十多岁,穿着深色的常服,眼神极为锐利。
「谢尔曼先生,许久不见了。」何西阿伸出手。
谢尔曼伸手和何西阿握了握,面上是止不住的惊讶:「马修斯先生,我怎麽也没想到,我们的再次见面居然会是在这里。」
「更加没有想到的是,这些精锐士兵会是您的人。」
他敢用自己在西点军校学习和军队服役的经历担保,马修斯手下的人绝对是精锐到不能再精锐的士兵。
令行禁止丶进退有度,哪怕是美墨战争中夺取了墨西哥城的温菲尔德·斯科特将军的远征军,他感觉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世道艰难,谢尔曼先生。」
何西阿露出得体的微笑:「一个在加州做生意的商人,总需要些可靠的人手来保护资产。尤其是当地方政府不那麽可靠的时候。」
就在两人交谈的时候,码头另一端忽然爆发了剧烈的争吵声。
他们转头看去,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壮汉正揪着另一个人的领子,两人扭打在一起。其馀人围在四周看着热闹,甚至还在一旁吹着口哨起哄。
「看在上帝的份上,查理,揍扁他!也让他尝尝河水的味道!」
「别退缩,是个男人就解决他!」
「不要当懦夫,直接拿枪出来决斗!」
谢尔曼的神情骤然阴沉了下来,他看着远处那吵闹混乱的场景,问道:「马修斯先生,这些人应该不是你的士兵吧?」
何西阿耸了耸肩:「当然不是,他们是其他热心商人的私兵。」
谢尔曼怒气冲冲的上前,掏出腰间的左轮对天连开三枪,随后大喊道:「你们这群狗屎,给我统统停下!」
枪声在荒野炸开,惊起一群水鸟。
围起来的人群也被枪声吓了一跳,纷纷看向了谢尔曼。
「我是威廉·特库赛·谢尔曼上尉,受州长任命指挥这支队伍。」
他怒吼道:「现在,你们给我滚过来站好列队。就像我身后那些士兵一样!如果你们不知道怎麽列队,我也可以用马鞭教你们!」
短暂的死寂后,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人嗤笑出声:「原来是个上尉,听你那语气我还以为是温菲尔德·斯科特将军本人呢!」
「听着,我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听你指挥的。」
「就是,你他妈算那根葱啊,想指挥我们?」
听到这些话,谢尔曼顿时涨红了脸。他正想大声斥责他们,忽然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那是整齐的踏步声。
何西阿的二百人队如机械般同步行动,四个方阵在十秒内展开成四排横队,每排五十人,形成了一条绵长的队伍。
两百只斯普林菲尔德前膛步枪同时举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群喧哗的刺头。
「所有人,听从命令,站好!」何西阿平静的声音响起,「重复一遍,听从命令,站好!否则格杀勿论!」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刺头们总比他们想像中的自己要听话。
一分钟时间不到,他们便老老实实站成了数排。虽然歪歪扭扭,形不成形意不在意,但好歹能勉强入眼了。
何西阿走上前来,拍了拍手,处于线列状态的死士们如潮水般后退丶收拢,重新变回四个方阵。
「谢尔曼先生,可以继续了。」
谢尔曼深吸一口气,对着那群刺头就开始了狂风暴雨般的输出:「从现在开始,只有我让你们开口才能开口,从你们那张臭嘴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和最后一句话都要是『长官』!
你们这群臭狗屎听懂了没有?!」
「sir,yessir!」他们稀稀拉拉的回应。
「狗屎,你们的声音就和娘们一样。说蠢货都侮辱了蠢货,我都怀疑你们有没有当人类的资格!」
谢尔曼已经不对这群人抱有什麽希望了,他转身看回死士们,大喊道:「你们呢?听明白没有?!」
「Sir,Yessir!」死士们声如洪钟,震得码头木板嗡嗡作响。
「很好!」
谢尔曼满意点头,他看向何西阿,抱怨道:「州长先生完全没有必要派他们来的,毫无组织毫无纪律。我敢打赌,第一轮枪响他们就会溃散,如果之前没因为酗酒斗殴把自己人打死的话。」
何西阿笑道:「所以谢尔曼先生你完全没有必要理会他们,一切交给我的小伙子们就好。」
「那现在,我们直接进入旧金山城?」
谢尔曼眉头微微皱起,声音里有一丝犹豫:「现在?可州长先生下达的命令是让我们在城外驻扎,等待后续民兵部队的到来。」
何西阿道:「谢尔曼先生,中国人有句古老的谚语,叫将军在战场上,那麽所有的决定就该由将军来做,而不是国王。」
「我们有两百名精锐的士兵,而旧金山城内的警戒委员会不过是一群被挑动起来的暴徒。」
「今夜进城,黎明前控制市政厅和电报局,平息掉暴乱,您就是拯救旧金山的英雄。」
他顿了顿,道:「可如果我们只是在城外等着,等后续的民兵部队赶到,那麽我们不会有什麽功劳。」
「谢尔曼先生,别忘了,卢卡斯银行就在旧金山。等风波过去,民主党不会记住一个保守的指挥官,美国党却会记得一个带兵威胁他们的银行家。
等后面暴乱事件结束,那些没有被清算的暴乱分子支持者会怎麽看待你,看待你的持股地银行?」
谢尔曼的瞳孔紧缩,瞬间就想到了那些后果。
资金撤出,商业打压,人身威胁……
他被说动了,深吸了一口气:「您说的对,何西阿先生,是我思虑不周了」
他高声道:「所有人,变成纵队。目标旧金山,前进!」
————
与此同时,唐人街,武器工厂内。
曾经共享着何西阿的视野,吹了声口哨:「何西阿他们马上进城,这场大戏可以接着唱下去了。」
「都说政治是妥协的艺术,我前两天都以为民主党会和美国党妥协,还想着要不要再煽风点火一把呢。」
「现在看来,我们都不需要大费周章,只需要轻轻推一把,他们自己就会打出狗脑子来。」
一旁桌子上正在撰写明日登报文章的基利曼随口道:「吾主,政治的确是妥协的艺术没错,但后面还有一句最关键的话,那就是谁在妥协,谁又在获利。」
「旧金山的美国党人想通过这次行动拿到司法权力,所以不肯退让。民主党人将这次行动渲染成暴乱,争取广泛中间派系的支持,估计也有着自己的盘算。」
「妥协的代价太大而利益又太小,那自然只有一条路可走。」
曾经摸了摸下巴,道:「说起来,谢尔曼这个名字总感觉有些耳熟。」
「他和前世美军的谢尔曼坦克是不是有关啊?」
毕竟他对美国历史和二战历史确实不是很熟悉,名人和战役就只知道教科书上写的那些。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他也没有深究,毕竟现在他要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半小时前,杰克逊街的枪击事件已经传回。六名鬼佬死亡,这事绝不可能善了。
唐人街必须先封锁起来。
接到消息后,建元已经率领死士们出发了。他们每十人为一组,开始封锁唐人街通往诺布山丶蒙哥马利街和港口区的十几个路口。
四轮货运马车被横过来,连接成简易的街垒,上面垒起用泥土填满的袋子。拿着长枪的死士站在路障后,枪口对准唐人街之外,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剩下的死士作总预备队,荡寇一型机枪也在他们手中,哪边防线告急就去哪边支援。
同时,六大会馆的人也被动员了起来。
六大会馆的动员同步展开。锣声在街巷间回荡,粤语丶闽南语丶官话的喊声此起彼伏:
「关紧门窗!今夜任何响动勿出街!」
「生面孔鬼佬叫门切莫开!」
「各家备足三日米粮食水!」
一些热血上涌的华人青年聚到街垒边要求参战,负责一侧路口的死士章武刚想赶走他们,却被四处巡逻的建元拦住了。
「让他们过来吧。」建元道:「这里是唐人街,他们想保护自己的家园,我们干嘛要拒绝?」
「可他们没受过训练……」章武皱眉。
「所以不让他们上前线。」
建元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面孔,道:「但可以编入辅助队,搬运弹药丶传递消息丶战后清理……这些活都可以让他们干。」
「再说了,这样的人年轻有冲劲。不久后我们在美国肯定是要开展国族教育,彻底抹消掉满清施加在汉人身上的烙印的。而这些人,就会是我们的第一批种子。」
章武道:「行吧行吧,我去安排。」
建元道:「嗯,先教会他们最基础的令行禁止就行。」
「对了,记得说明,一切缴获都得上交,但战后会给他们每人发放两美元作为报酬。」
章武点头,过去安排了起来。
建元则看着旧金山的地图,在唐人街内部附近画下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如果街道口被鬼佬们冲破,那麽这里就可以当作第二条防线。依托制高点,机枪可以横扫整条街道上的鬼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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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月光如水。
市政厅的市长办公室内,市长韦伯开了一瓶红酒,给自己和不远处的霍克议员和布莱克·门罗都倒了一杯。
「敬我们的胜利!」
三人碰了杯,韦伯饮了一口,嘿嘿一笑:「这次,民主党的杂碎们可是狠狠吃了个大亏。」
霍克摇晃着杯中的红酒,道:「市县的警察被一扫而空,和他们有牵扯的司法系统官员也被抓住或者驱逐。」
「接下来只要全部换上我们的人,再把关在监狱里的民主党议员们驱逐掉,这次的行动就可以说是非常成功了。」
门罗将酒杯放下,缓缓道:「韦伯先生,霍克先生,我想要提醒你们,行动并没有成功。」
「旧金山城里还有许多脏污,例如那些该死的天主教徒,那些令人厌恶的爱尔兰佬丶义大利佬丶墨西哥裔和清虫。」
「不把他们清理乾净,旧金山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美国城市,加利福尼亚也永远不会是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的应许之地。」
韦伯放下酒杯,双手做出安抚的手势:「我理解你的急迫,门罗先生。但事情总要一件一件做。」
「在之后,我们会推出精准针对那些人群的重税,就像当年的《外国矿工税法案》一样。再让您的人担任徵税官和警察。这样,我们就能名正言顺……」
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了重重且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韦伯皱眉。
门被猛地推开,他的私人秘书詹姆斯·皮特森惊慌失措道:「市长先生,紧急情况,有一支军队进城了!」
「什麽军队?」韦伯声音陡沉。
「应该是白天电报里说的从萨克拉门托调来的队伍,至少三百人,可能更多。」
皮特森语速飞快,「据眼线报告,他们直接整队向市中心行进。队列整齐得像正规军,装备全是制式步枪。」
门罗立刻从沙发上起身,道:「我去集合警戒委员会的人,再把附近没有睡的市民们喊上。区区四百人,我就不信他们敢强攻上千的示威人群!」
「呃,门罗先生,我估计您叫不到人了。」
韦伯的那位下属道:「刚刚还有一个消息,说杰克逊街那边死了六七个自己人,是被中国佬用枪打死的。您手下大部分警戒委员会成员听到消息后,已经自发组织前往唐人街了。
他们说要血洗那条街。」
「上帝啊!」霍克惊呼,「偏偏是现在?!」
韦伯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然后道:「门罗先生,你立刻去唐人街,尽可能集合还能找到的人。」
「皮特森,你去通知城市卫队。让惠灵顿带着他的人拦住那支军队。告诉他,无论如何要拖住至少一小时。」
「可城市卫队只有一百人。」皮特森有些犹豫。
「一百人只要不开枪,足够了!」韦伯也戴上了帽子,「而且,我也会亲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