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丰城巍然峙立,石垣高垒,雉堞连云,箭楼环布,壁垒森严。午后日光斜照,城头青瓦泛冷辉,海风穿城,带起阵阵肃杀之气。
绕过高耸的天守主楼,步入本丸核心腹地,便是长宗我部氏处理军政大事的议政正殿。这座大殿并非登高御敌的塔楼,而是一方沉敛庄重的朝堂重地,古朴厚重,不事浮华。
整座大殿均以巨木立柱为骨架,黝黑的原木梁柱纵横交错,纹理饱经岁月打磨,沉稳扎实。屋顶铺着层层叠叠的深青和瓦,檐口平缓低垂,自带一种隐忍压抑的厚重感。殿前庭院由大块青灰石板铺就,地面被无数人踩踏得温润发亮,平整乾净,不见半分杂草杂物。
殿宇开阔宽敞,四面通透却不空旷,两侧延伸出狭长的廊庑,将整座大殿环抱其中,光影错落间,平添几分幽深静谧。殿外无华丽雕饰,无彩绘纹饰,极简的形制,处处透着武家政权的肃杀与克制。
踏入殿内,格局极简而威严十足。殿后三层台阶,正中央设一方实木高座,铺着暗沉的素锦坐褥,是长宗我部元亲临朝议事之位。四壁素净素雅,没有绮丽装潢,只悬挂着数幅古画,皆是猛虎下山,蛟龙出海之类,笔墨古朴,大气磅礴,满目皆是军政杀伐之气。
天光从低矮的檐隙缓缓洒落,一半殿宇清亮明朗,一半隐于幽暗阴影之中,明暗交织,氛围沉凝死寂。殿中无风无息,空气仿佛都沉沉凝滞下来。
两厢文武臣僚分立两侧,武士甲胄肃穆,文臣敛声静立,无人私语,无人妄动。整座大殿看似平淡朴素,却藏着掌控一国生杀丶决断四国兴衰的权柄威压,身处其间,自会让人下意识屏息敛气,心神紧绷。
陈宫立于殿前广场,一袭青衫,宽带束腰,孑然一身,无兵卒相随。唯风起鼓荡衣袍,猎猎作响,其神色静穆,波澜不惊。
引路武士按剑侧立,面无表情,抬手肃道:「先生请入殿。」
陈宫微颔首,从容举步,走上台阶,道侧甲士林立,铠明甲亮,戈矛如林,众武士目光如刃,遍扫其身,满含审视与敌意。陈宫视若无睹,步履沉稳,目不旁视。
行至大殿前,殿门大开,文武分列,黑压压一片,寂然无声。上首端坐一人,身躯魁伟,细目半阖,唇角微挑,似笑非笑,正是长宗我部元亲。
陈宫刚踏入殿内,忽见殿中架着巨釜一口,薪火熊熊,釜中滚油沸腾,热气蒸腾,油烟刺鼻。旁边两名刽子手,赤膊袒胸,体壮如牛,手持鬼头刀,虎视眈眈,杀气扑面。
元亲目光扫过,沉声发问,声虽不高,却威重满堂:「来者可是陈宫?」
陈宫立定,拱手为礼:「在下陈宫,奉吾主罗霄之命,特来拜谒大人。」
元亲冷哼一声,声色俱厉:「陈宫,汝知罪否?」
陈宫面不改色,从容对曰:「宫奉命前来拜谒,心迹光明,不知何罪之有?」
「汝尚敢狡辩!」元亲拍案而起,怒目而视,「汝为罗霄谋士,就该尽心辅佐,却心怀叵测,巧言离间,坏我与驸马姻亲之谊,致公主丶驸马骨肉分离,天各一方!此等奸佞之为,离间之罪,今日必烹汝于油锅,以泄吾恨!」
言毕,殿内武士尽皆按刀,杀气陡生,气氛肃杀至极。
陈宫闻言,忽仰面大笑,笑声朗朗,响彻殿庭,震得殿中所有人皆面面相觑。
元亲眉头紧锁,厉声喝问:「汝死在旦夕,因何发笑?」
陈宫收笑,双目炯炯,朗声而言:「吾笑大人你身陷绝境,尚自懵懂,不知大祸将至也!」
殿内众皆哗然,元亲脸色骤沉:「狂夫放肆,安敢乱言!」
陈宫不退反进,踏前一步,手指殿内,声如洪钟:「明人不说暗话!大人以为,挟天皇丶囚公主,便可号令天下?联足利丶结毛利,便可抗衡织田?据四国丶凭海湾,便可高枕无忧?」
其声愈厉,字字铿锵:「公岂知,西有毛利虎视,欲吞汝疆土;东有织田秣马,欲破汝城池;北有足利叵测,欲收渔翁之利!吾主顾念姻亲旧情,数却织田夹击之请,不肯加兵于公。若不然,以织田势强,我主兵锐,两路齐发,公安能稳坐此殿?」
一席话说罢,殿内鸦雀无声,众臣面面相觑,尽皆失色。
「今公竟欲烹我于殿上,无视四方之格局,欲泄一己之私愤,罔顾土佐之安危。」他慷慨激昂地说着,目光炯炯有神,「我来时早已置生死于度外,死则死矣,有何惧哉!不过是今我先逝,君旋至矣,吾待君于黄泉尔!」
言罢,陈宫整衣敛容,转身径往油锅而行,步伐从容,衣袂带风,脊背挺如苍松,毫无惧色。
一步,两步,将至釜前——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