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造寺隆信从丰前调派的援军到了。
这天早上,龙造寺隆信的营寨里忽然热闹起来。旗帜多了,帐篷多了,马嘶声丶吆喝声混成一片,从营寨里传出来。
罗霄站在城头,手搭凉棚往那边看,看见一队一队的军卒从北边开过来,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和之前那些瘦弱狼狈的足轻不一样。走在最前面的几排,个个膀大腰圆,脸上横肉,目光凶狠,一看就是百战的精锐。
朱骥从城下跑上来,喘着气。「主公,打听到了。龙造寺老贼从丰前调来了三千人,都是精锐,不好打。」
罗霄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城里的劳工们。那些灰扑扑的人头在城墙上来回走动,有人在搬石头,有人在修垛口,有人在分箭支,有人在磨刀。这几天下来,夏侯惇和袁彬陆陆续续又接来了两千五百多人,可也乘船送走了四千多人。眼下,城里还剩下六千多人,不过好在大都是精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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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敏走了十一天了。十一天,没有消息。海面上每天都有帆影,可都不是她的船。之前,每次海面上远远的有较高大的帆影出现时,城头上就会有人激动地喊「大船来了!」,然后一群人趴在垛口上看,看着那船越来越近,然后发现不是,又散了,渐渐地,没人再喊了。现在海面上再有帆影,劳工们只是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该擦刀的擦刀,该磨枪的磨枪。可罗霄知道,他们心里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她会回来吗?
陆逊走上来,「主公,鱼乾快没了,海里打上来的鱼也越来越少。」陆逊顿了顿,「估计,还能再撑三天。」
罗霄扶着垛口,看了看城下那片黑压压的营寨,又看了看海面,海面上灰蒙蒙的,和天空连成一片。罗霄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我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就都能离开这里。」
忽然,「呜」……城外号角响了。城头上的劳工们立刻站了起来,抓起刀枪,趴在垛口上。龙造寺的营寨里涌出黑压压的人潮,举着长枪,举着刀盾,举着杏叶旗,排成几排,往城墙这边压了过来。看得出,当先几排,一定就是那些刚从丰前调来的精锐,甲胄齐全,脚步整齐,气势汹汹,踩得大地咚咚响。他们身后,是十几架云梯车,比之前的云梯高得多,也宽得多,车轮碾在地上,嘎吱嘎吱的,缓缓而来。
「弟兄们!咱们今天让这帮倭狗有来无回!让他们尝尝咱们唐人的厉害!」罗霄挥舞着长枪在城头箭楼上高呼。
夏侯惇提着镔铁长枪正站在城头东边,光着膀子,身上缠着绷带。他听到罗霄的高呼声,也往城下啐了一口,大声喊道:「来得好!狗日的!老子正愁没杀够呢!」
袁彬站在城头西边,手里提着一杆朴刀。他的腿还轻微有点瘸。他看着那些涌过来的足轻,没有说话,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刀扛在肩头,死死盯着城下正在靠近的敌人。
朱骥也提着一柄朴刀,带着二十多名锦衣卫散在城头各处,锦衣卫们纷纷绣春刀出鞘,刀身闪着寒光。
陆逊站在城头中间,手里提着一把太刀。他看了看那些劳工,那些握紧的刀枪,那些瞪圆的眼睛和那些起伏的胸膛。他深吸了一口气,举起刀高呼道:「弟兄们!龙造寺的狗来了!让我们和主公一起……送这些倭狗下地狱!」
「来啊!倭狗们!」
「上来呀!」
「老子撕了你们这帮畜牲!」
「来啊!」
「我要砍死你们!」
劳工们群情激愤,挥舞着刀枪呐喊着。
成松信胜下令向城头射了三轮箭雨,接着,命令足轻们冲到了城下。云梯车搭了上来,比城墙还高,足轻们举着盾牌从梯子上爬了上来。等他们爬到一多半时,城头上的劳工们已经不用吩咐,就纷纷举起石头丶滚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可这次来的军卒确实不一样,他们仿佛不怕死一样,前面的被砸下去,后面迅速接着向上猛爬。
一个军卒爬上了城头,「嗷」的一声,挥刀砍向一个劳工。那劳工躲闪不及,被砍在了肩膀上,「噗」的一下,血喷了出来,可他没有退,抡刀就和那军卒斗在了一起,旁边一个军卒和一个劳工扭打做了一团,那军卒一刀砍掉了劳工的胳膊,那劳工双眼通红,怒吼着扑上去用一只胳膊死死掐住那个军卒的脖子,两个人撕扯着扭打在一起,从城头上滚了下去。又一个军卒爬了上来,袁彬一刀刺穿了他的胸口,抬起一脚把对方踹了出去,又反手一刀劈在了一名正举刀攻击劳工的军卒后背。
夏侯惇在城头东边已经杀红了眼。他光着膀子,「哇呀呀」大叫着,身上溅得全是血,他的大刀上下翻飞,所到之处,鬼哭狼嚎。一个军卒从侧面扑上来,一刀砍在了他胳膊上,血喷了出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就是一刀,当场削掉了那人的脑袋。又一个军卒从正面刺来,他侧身躲过,抓住枪杆,用力一拽,那军卒被拽得失去平衡,他趁势一刀捅进对方肚子,飞起一脚,踢下城墙。
朱骥带着锦衣卫在城头来回奔走。锦衣卫的战斗力确实惊人,绣春刀在日光里闪成一片,刀光过处,军卒们纷纷惨叫落城。一个军卒刚爬上了城头,准备挥刀从后面偷袭一个劳工,朱骥眼疾手快,手腕一抖,锁链刀飞出,弯刀从那足轻的脖子上画了一圈,穿过去,又勾了回来,当场丢了脑袋,血喷了那劳工一脸。那劳工愣了一下,抹了把脸,抓起刀又继续厮杀。
战斗从早晨打到中午,又从中午打到日头西斜,直到天色渐黑才停了下来。终于,龙造寺的兵退了。城下堆满了尸体,有的穿着甲胄,有的穿着破衣裳,叠在一起,堆成一堆。几架云梯车还在烧着,噼里啪啦在响,黑烟升起来,在天上拧成几股。
城头上的劳工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人们劫后余生,互相抱在一起,庆祝着胜利,有人运送着伤员,有人擦拭着武器,有人趴在地上泪流满面。罗霄清点人数,又死了七百多,伤了四百多。
最要命的是,粮食几乎没了,鱼乾也基本上空了,海里打上来的鱼根本不够分,接下来的两三天里,每人每天只能嚼几口乾粮,喝些稀汤粥充饥,饿得眼都发花。
可第二天,龙造寺又来了。还是那些精锐,还是那些云梯车,还是那些不怕死的军卒。战斗异常惨烈,劳工们拼死又打了一天,又死了四百多,伤了四百多。粮食彻底没了,鱼乾也基本吃完了,有人饿得有气无力,握不紧刀,就乾脆用绳子把手和刀柄缠在一起。
第三天……第四天……龙造寺隆信似乎也知道罗霄他们快撑不下去了,攻势一天比一天猛。可劳工们凭着胸中的一口气,在罗霄等人带领下愣是守住了,虽然死伤惨重,可也让龙造寺隆信的军队付出了同样惨重的代价,每天伤亡也在七八百以上。
第六天……城头上的劳工们已经断粮三天了,从六千多人打到了不到三千,每人每天勉强能嚼几口鱼肉,已经把城里的老鼠丶草根和树皮都吃光了。龙造寺的兵也死伤惨重,可他还在攻,像一头红了眼的野猪,不顾死活地往城墙上撞。
罗霄站在城头,嘴唇乾裂,眼眶深陷,衣裳上全是血。他看着城外那片营寨,龙造寺的旗还在风里飘着,可那营寨旁边,又多了几面旗,白底黑纹!
朱骥从城下跑了上来,脸色很不好。「主公,足利尊氏的兵来了!大约三千多人,刚到的!」
城头上安静了。那些劳工们趴在垛口上,看着那几面新立的旗,看着那片新搭的帐篷。有人神情呆滞,有人紧张地攥紧了刀,有人咬着嘴唇,有人低下头,有人噗通一屁股坐在墙根儿,有人呆呆望着海面。
罗霄没有说话。他看了看那几面旗,又看了看海面。海面上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劳工。那些灰扑扑的人头,那些握紧的刀枪,还有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睛。
「弟兄们!」罗霄站在城头高声喊道,「我知道!我们现在很困难!可对面那些倭狗更困难!我们守,他们攻!他们要比我们艰难十倍!看看他们每天留在城下的尸体就可以猜到他们此刻会有多么绝望!现在,他们又搬来了救兵!可我知道,接我们的船也快要来了!昭敏会回来的!她的船会来的!在那之前,城绝不能破。我们一定能活下去!而且!想想我们曾经的日子,就算是死,我们唐人……也绝不为奴!」罗霄顿了顿,接着说道:「而且,更重要的是!……经历了这些天的血与火的洗礼,站在我面前的已经不是曾经的劳工,而是一批真正的战士,是敢为自由而战的华夏男儿,是最顶尖的精锐战士!
没有人说话。人们缓缓起身,有人把绑在手腕上的刀又紧了紧,有人握紧了枪杆,有人点了点头,把刀扛在肩膀,有人把枪往地上一顿,胸口起伏地喘着气,有人咬着牙,攥紧了手中的斧头。他们看着罗霄,罗霄也看着他们。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不知是谁哼唱了起来。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唱了起来。
「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罗霄也大声地唱着,每当唱起这首歌,他都热泪盈眶,脑海里中国近代百年无数先烈抛头颅洒热血的场景就会一幕幕出现。
这时,呜呜呜,城外的号角响了!龙造寺的兵又涌上来了,这一次,足利尊氏的兵也涌上来了,黑压压的,比前几天更多,更密。当先几排,是足利家的精锐,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脚步整齐。他们身后,是十几架云梯车,还有几辆冲撞车,气势汹汹地朝着城门压上来了。
罗霄举起长枪,枪尖在日光里闪了一下。他站在城头,风吹着他散乱的头发,吹着他破了十几处的衣裳,仿佛一杆迎风飘扬屹立不倒的战旗。
「弟兄们!杀啊!」罗霄大吼着。
夏侯惇在城头东边,大枪挥舞得像旋风。一个足轻举着刀爬上来时,被他连人带刀踹下城去。又一个爬上来,他转身一枪又抡了下去。旁边不远,一个足轻从侧面扑了上来,他反手猛地一刺,「噗」的一声,把那人扎了个透心凉。高师泰在城下气得大喊,不断指挥士兵向上冲锋。他不顾其他人反对,命令弓箭手集中火力向城上射了一通,刹那间,箭雨飞上了城头,一下子射中了几十个人,其中有劳工,也有龙造寺隆信和足利尊氏的士兵。
夏侯惇正杀得起劲,没料到城下居然会不顾自己人的死活而在双方绞杀在一起之时放箭。一支冷箭飞了上来,正中他的眼睛。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用枪杆拄地,咬着牙没有倒。他深吸了一口气,「嗷」的一声吼,蹭地一下,把箭拔了出来,箭头上带着眼珠子,他看了一眼,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直接咽了下去。
「狗日的!」他吼了一声,满脸是血,眼眶里黑漆漆的,像个洞。他抓起枪,又玩命厮杀了起来,这一下感觉他的动作更加勇猛彪悍了,那些爬上城头的足轻们被他杀得血肉横飞,鬼哭狼嚎。
罗霄在城头中间,也咬着牙奋力厮杀着,一杆大枪舞得像银蛇一般。一个足利尊氏的士兵刚爬上来一露头时,他箭步向前一枪便刺穿了那人的咽喉,枪拔出来,血喷了一地。旁边垛口又一个爬了上来,他猛地一枪横扫了过去,枪杆砸在那人脑袋上,脑浆子顿时溅了出来。他的后背挨了一刀,血渗了出来,洇红了后背衣裳。他额头冒汗,紧咬牙关,回身一枪,正刺穿那人的胸口。
朱骥和陆逊在城头西边。朱骥朴刀上下翻飞。一个足轻被他一刀砍飞了脑袋,无头的身子被他一脚踹翻跌落城下。他的手臂上挨了一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皱着眉头把刀握紧了,继续大吼着左挥右砍。他身后三十多名锦衣卫灵动万分,挥舞着绣春刀死死守着城头。陆逊一脚踹翻一个足轻,转身一刀砍下了一名企图偷袭的足利尊氏家士兵的胳膊,那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被一名劳工一斧头剁了脑袋。
劳工们也杀红了眼。有人被砍断了胳膊,用另一只手捡起石头砸;有人被捅穿了肚子,肠子流出来,就用衣裳兜住,继续挥刀扑了上去;有人没了武器,和对方扭打在了一起,便索性抱住足轻,用牙咬住对方脖子,拼命撕咬。
城墙上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断了的刀枪,到处都是碎了的石头。
战斗极其惨烈,一直打到太阳偏西。终于,龙造寺的兵退了。足利尊氏的兵也退了。城下堆满了尸体,有些云梯旁的尸体叠得像一座小山。云梯和冲撞车被点燃,黑烟升了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罗霄靠在垛口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后背还在渗血,把垛口上的石头都染红了。夏侯惇坐在墙根,一只眼睛没了,眼眶里黑漆漆的,血糊了半张脸,可他还在咧着嘴笑。朱骥蹲在地上,手臂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他用牙咬着布条,自己又紧了两圈。袁彬靠在墙上,他腿上中了一箭,他把箭拔了出来,扔在地上,用布条反覆缠了缠腿,咬着牙站起来,望向城外。陆逊提着一口刀,站在箭楼上,正专注地看着对面的大营,分析着对策。
一名锦衣卫清点完人数,跑过来,对罗霄低声说道:「主公,咱们剩下勉强三千人了,能打的,最多不到两千了。」
罗霄没有说话。他看了看城下那片营寨,对面营寨里人影憧憧,集合声一阵一阵的,他们还在整合,还在继续准备攻城。
他回头看了看海面。海面上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太阳快落了,西边的天烧起来了,一片一片的,红得像血。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劳工们靠在城墙上,有人闭着眼,有人望着天,有人望着海面。没有人说话。他们都知道,今晚可能过不去了。龙造寺和足利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天黑之前,或者天黑之后,他们会再来。到时候,这些饿着肚子丶浑身是伤的劳工们,还能挡得住吗?
有人开始擦刀,有人磨着枪,有人把箭一支一支地摆好,分成堆。
一个年轻的劳工趴在垛口上,望着海面。他已经望了好久了,他嘴唇乾裂,目光呆滞,脸上毫无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旁边一个老兵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看了。」
年轻的劳工没有回头,还望着海面。「她真的会回来吗?」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他也望着海面。海面上依旧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太阳快落下去了。海天相接的地方,云烧得更红了,像着了火。海面上金光闪闪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船!」忽然一个劳工喊了一声。
没有人动。甚至没几个人回头看。这些天,喊「船」的人太多了,次数也太多了,可每次劳工们都会失望。那个年轻的劳工也没有动,他面无表情地继续趴在垛口上,望着海面,望了很久。忽然,他猛地跳了起来。
「船!是船!好多船!」
城头上的人纷纷站起身来,趴在垛口上往外看。
海面上,从金光闪闪中,渐渐地驶来黑压压的一片船只,巨帆连着巨帆,桅杆连着桅杆,从西边的海平线上,从落日的霞光里驶了出来。
过了一阵,船队渐渐近了。只见当先一艘大船,船身高大,船首高昂,船帆鼓满了风,劈开海浪,像一座移动的城堡。船头上站着一个女人,风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的衣裳。夕阳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她的身后,站着几十个膀大腰圆的武士,甲胄鲜明,腰悬弯刀。
罗霄的眼睛湿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人。
昭敏,她回来了!
城头上沸腾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跳了起来,有人跪在地上互相拥抱。那个年轻的劳工趴在垛口上,哭着喊:「回来了!她回来了!她没有骗我们!她真的来接我们啦!」
老兵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海面,眼眶红了。
罗霄站在城头,风吹着他,夕阳照着他。他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近,看着船头那个女人越来越清楚。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看着城里的劳工们。那些灰扑扑的人头在城墙上跳动,那些握紧的刀枪举了起来,那些质朴的眼睛里又有了光。
罗霄伸手一指,在夕阳里闪过一道光,高声道:「弟兄们!船来了!昭敏回来了!我们坚持下来了!我们…可以……离开了!」
城头上,劳工们振臂高呼。喊声像海潮,一波一波的,涌出去,涌到城外,涌到龙造寺的营寨里,涌到足利尊氏的旗帜上,涌到那片黑压压的人头上。
海面上,那艘大船越来越近。船头的女人也举起了手,朝城头用力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