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造寺隆信不再攻城了。
他的营寨还扎在高坡上。一连三天,只有零星的斥候骑着马跑到城下转两圈,射几支冷箭,又跑了。城头上的劳工们起初还紧张,握着刀枪趴在垛口上,过了三天,见敌人不来,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靠在墙上打盹,有人坐在墙根下擦刀。
「他们是不是怕了?」一个年轻的劳工问。
袁彬啐了一口。「怕?那条肥猪不是怕,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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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什么?」
袁彬指了指海面:「等他们的水军,等他们的主力过来,等咱们的粮食吃完。」
年轻的劳工不说话了,攥紧了手里的刀。
罗霄站在城头,望着那片营寨。龙造寺隆信的旗还在,还在风里飘。他看了很久,转过身,看着城里的劳工们。那些灰扑扑的人头在城墙上来回走动,有人在搬石头,有人在修垛口,有人在分箭支。他们的动作快了,也利索了,不像前几天那样手忙脚乱了。有人从城下搬上来一捆长枪,分给身边的人;有人试了试弓,转身又递给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渐渐地,劳工们武器多了,信心也足了。
陆逊走上来,轻声道:「主公,粮食不多了。省着吃,还能撑四五天。不过,鱼乾还有一些,而且海里也能打鱼,能多撑几天,可毕竟人多,还是不够分。这几天每天运走一批劳工,已经转移了快两千人了。从明天开始,咱们精壮们就可以开始转移了,可……这样的话,我们的战斗力恐怕……」
罗霄点了点头。「这几天陆续又有多少劳工来投?」
「这几天又来了几百人,都是暴动后躲在山里的,听说这边有活路,就跑来了。而且他们说还有很多也在出逃,据说龙造寺隆信那边四处镇压,手忙脚乱。朱骥已经差人分批安置了新来的劳工们。」陆逊顿了顿,「不过,龙造寺那边也开始增派人手到处搜捕,有好几拨劳工被截住绞杀,据说死伤不少啊。」
罗霄沉默了一会儿。「不能让他们在外面白白送死。」
他转过身,下了城头。
城门口,夏侯惇正蹲在地上擦刀。他刚刚用石头磨过,刀身铮明瓦亮。他光着膀子,身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听见脚步声后一抬头,看见是罗霄过来,站起身来。
「主公。」
「元让,带五百人,往北边去。接应那些来投的劳工,能接多少接多少。」
夏侯惇咧了咧嘴。「俺早就想出去了。这几天狗日的也不猛攻了,俺在这城头上憋得慌,早就手痒痒了!」他把刀一提,转身去点人马。
罗霄又叫住他。「元让!切记要小心。龙造寺的兵到处在搜,碰到了就打,打不过就跑,别硬拼。记住,你是去接应劳工们!」
夏侯惇抱了抱拳,翻身上马,带着人出了城。马蹄声哒哒哒的,越来越远。
罗霄又找到袁彬。「文质,你带五百人,往东边去接应。也要小心些!」
袁彬抱拳道:「主公放心!我晓得!」言罢转身去点人马。不一会,他也翻身上马,带着人出了城。
两支队伍一左一右,像两把剪刀,分头行动。
夏侯惇带人迅速绕过龙造寺隆信的大营,又往北走了十几里,路过一个村子,前面隐约传来喊杀声。夏侯惇侧耳听了一下,听到有唐人呐喊的声音,便举起了刀,高声喝道:「弟兄们,前方有咱们的劳工兄弟,我们去接应!随我冲啊!」
他一马当先冲过去,后面的人跟着他,喊杀声震天。前面是一片竹林,竹林子边上,几十个劳工被一队足轻围住了。那些劳工人手少,武器差,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扁担,有的光着手,被逼到竹林边上,正在拼死抵抗。一个老头被枪捅穿了肚子,跪在地上,肠子流出来,他呐喊着扑向一个足轻,抱住他的腿,张口死死咬住,怎么也不撒手。一个年轻人被砍断了一条胳膊,用另一只手捡起石头,正往一个足轻后脑上猛砸。
关键时刻,夏侯惇从斜后面杀进来,一刀砍翻一个足轻,反手又是一刀,又砍翻了一个。他身后那些人跟着他,像一阵风,卷了过来。足轻们被冲散了,有的被当场砍死,有的被捅穿了胸膛,有的被石头砸死,有的跑得快,四散进了竹林里,不见了。
劳工们得救了。他们有的瘫倒在地,有的抱着夏侯惇的腿感谢着,有的跪在地上磕头。夏侯惇扶起一个劳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排人送他们回卫城,又翻身上马,率领其余人等继续接应。
「走!下一个地方!再找找看!」
袁彬带人走了十多里,想要去一处矿山接应。他的路更难走,山多,林密,沟沟坎坎的。他不走大路,专挑山路,绕来绕去。他的人也跟他一样,翻山越岭,爬坡过河,走得气喘吁吁,却没人喊累。
在一片松林里,他们发现沟底下有一队足轻,正押着上百名劳工,往龙造寺家的一处矿山方向走。劳工们被绳子串着,一个连一个,手上绑着绳,脚上戴着镣,走得慢吞吞的。一个足轻挥着鞭子,抽在一个劳工背上,那人「啊」的一声,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袁彬趴在林子边上,看了一会儿,回头对身后的人低声说:「等他们走到林子中间,就动手。」
不一会儿,足轻们押着劳工走到了袁彬他们埋伏的地方。这片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松针厚厚的,踩上去没有声音。袁彬一挥手,他身后的人从树后丶从草丛里丶从土坎后面突然呐喊着冲了出来,扑向那些足轻。足轻们猝不及防,有的被砍翻,有的被捅倒,有的跑了几步,被追上,一枪扎在后背,摔倒在地。领头的足轻举刀砍向袁彬,袁彬侧身躲过,一刀尖戳进了对方的咽喉,刀尖从脖子侧面穿了出来。那足轻瞪着眼,嘴张了张,喉咙里「嗬嗬」的发不出声音,栽倒了。
劳工们得救了,欣喜若狂,袁彬看了看他们,点了点人数,有一百四十多个。他让人分了点乾粮给他们,派出一些人带着他们往卫城赶。自己则带人继续沿路搜索。
一路上,他们又碰上了几拨足轻。经过几番战斗,先后共搭救了上百劳工。
他回到卫城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夏侯惇比他早回来半时辰,陆续接回来三百五十多人。袁彬簿然乩炊百六十多人,但他自己挂了彩,左腿中了一箭,好在伤口不深,不影响骑马,可走路稍微有些瘸。二人的手下也有不少挂彩,好在因两人勇猛冲阵,威慑力极强,手下虽伤了不少,但却无人阵亡。两个人坐在一间屋子休息喝水,都互相佩服地看着对方。
罗霄走进屋来,检查了夏侯惇的胳膊,又看了看袁彬的肩膀和小腿,给他们亲自涂了金疮药,包扎好,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抱拳道,「元让和文质今天辛苦了,一会好好休息,今晚我值守城头。」
夏侯惇咧了咧嘴,「主公说哪里话,我没啥,就是……没杀痛快!」袁彬也起身抱拳道:「主公,明天我和元让继续去接劳工,我感觉甚好!」
城里,劳工们又多了几百张新面孔。他们蹲在墙根下,啃着乾粮,喝着水,很多人也分到了刀枪等武器,「老手」们教他们擦刀丶磨枪丶修甲胄。有人告诉他们怎么在垛口战斗最有效,怎么利用垛墙躲避箭矢最安全。
夜里的风更凉了。罗霄站在城头,望着龙造寺的营寨。营寨里的灯比前几天少了,稀稀拉拉的。他知道,龙造寺隆信的兵少了,粮草也少了,可他还围在那里,像一头不肯走的野猪,趴在洞口,贪婪却又暂时无可奈何。
他也知道,龙造寺隆信撑不了多久。他的地盘到处在起火,到处在暴动。那些矿山里跑出的劳工,那些从码头上跑出的奴隶,一传十丶十传百的正往卫城这边跑。他不得不到处派出人去镇压,所以眼前大营里的人马并不太多。
龙造寺隆信的大帐里,灯还亮着。他坐在地图前面,愁容满面,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木下昌直丶百武贤兼丶成松信胜丶江里口信常坐在两边,个个带着伤,垂头丧气。帐外不时传来伤兵的呻吟声。
成松信胜站起来。「大人,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眼下,我们的精锐不在,这些足轻都快打没了。各地的劳工都在造反,再这样下去,只怕……矿山都得丢了。」
龙造寺隆信没有看他,眼睛还盯着地图,一动不动。
江里口信常也站起来。「大人,要不……先退兵?等咱们水军回来,再从海上打?」
「等?等水军回来时,只怕罗霄都带着那帮生口跑光了!」百武贤兼气愤道。
「那你说我们眼下该如何!」江里口信常一拍桌子问道,胸口剧烈起伏着。
龙造寺隆信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他抬起头,看着帐外。帐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亲兵探进半个身子。「大人,高师泰大人求见。」
龙造寺隆信的眼睛眯了一下。「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高师泰走进来,脸色阴沉,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像几天没换了。他走到龙造寺隆信面前,抱了抱拳。
「大人,在下告辞了。」
龙造寺隆信一愣,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人……这是何意?」成松信胜看了一眼龙造寺隆信,急忙问高师泰。
「嘿嘿…大人何必明知故问呢?」高师泰冷冷说道,他看了一眼成松信胜,又转头冲着龙造寺隆信说道:「这几日……大人莫说是向将军提供承诺过的劳工,只怕……连大人自己家的矿山……也已经快没人了吧!」
「高师泰,你有话还是直说吧!」木下昌直恼羞成怒道。
「嘿嘿,在下要回石见,面见大将军,请他发兵相助。」高师泰的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他横了木下昌直一眼,又缓缓说道,「大人这里兵不够,粮不够,水军也不在。目前看来,光靠大人一家,是断然不行了。在下回去,请大将军从北边紧急出兵,两军合击,方有胜算。」
龙造寺隆信沉默了一会儿。「大将军肯出兵吗?」
高师泰冷笑了一声。「大将军那边,自有在下去说。罗霄不死,迟早是大将军的心腹大患。」
龙造寺隆信点了点头,咬着牙说道:「罗霄坏了我的大事,我必除之!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夜!」
龙造寺隆信站起来,走到高师泰面前,看着他。「好!高师泰大人,本督……等着你的好消息。」
高师泰抱了抱拳,转身走了出去。帐帘掀开,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帐外黑漆漆的,马蹄声响起,高师泰的随从们也都列队跟了去,跑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龙造寺隆信站在帐中,看着那扇还在晃的帐帘。良久,他转过身,又坐到地图前面。烛火在他脸上跳着,一明一暗的。
城头上,罗霄也站着,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帐篷。几日来,他越来越自信,他亲眼见证了劳工们的力量,他知道,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就一定会带着劳工们顺利离开!
罗霄走下城头,走到那堆兵器旁边。一个劳工站起来,朝他抱了抱拳。罗霄点了点头,从地上捡起一把刀,他用拇指试了试刀刃,刃口还有几分锋利。他把刀放下,又捡起一杆枪,枪杆上虽有少许裂纹,但整体还很好,他用手指摸了摸,又放下了。
「主公。」陆逊走过来,压低声音在罗霄耳边轻声道:「粮食越来越少了,还能撑几天。鱼乾快吃完了,海里打上来的鱼也不多。弟兄们省着吃,还能撑个三四天吧。」
罗霄看了看海面。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不用担心,再等等。」他坚定地说道。
城头上,一个年轻的劳工趴在垛口上,望着海面。他已经望了一整天了,眼睛都快望酸了。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劳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看了。该来的时候一定会来的!」
年轻的劳工没有回头,还望着海面。「你说,她会回来吗?」
年长的劳工沉默了一会儿。「会的。」
「你怎么知道?」
那人没有再回答,只是指了指城头上罗霄的身影。只见罗霄正站在风里,身后的大旗在风里飘,猎猎作响。
年轻的劳工看了看罗霄,又看了看那面旗,转头看着海面,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