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看出祖母的疑惑,弯起唇角,露出原本那副天真乖巧的笑。
“祖母~等孙女嫁去江家,当了家站稳脚跟,第一个就把您接过去享福!”
老太太眼眶泛红,重重地点头,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烛火昏黄,映着床帘上祖孙俩相依的影子。
哄着老太太重新睡熟,陆宁轻手轻脚关上静安堂的门,沿着走廊慢慢走。
刚走几步,一道粉色襦裙的身影从廊柱后走出来,径直挡住了她的去路。
“妹妹在祖母屋里待了这么久,是在哭求祖母替你做主吗?”
陆宁迎上陆清婉审视的目光,淡淡一笑,回视过去。
“姐姐怎么在这里站着?难不成是特意在等我?”
陆清婉笑着凑上前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语气放柔。
“宁妹妹,姐姐是心里实在担心你,也心疼祖母。
她为了你的事,跟父亲母亲大吵一架,急火攻心才病倒的,我们做晚辈的,却只能在一旁干看着。”
嘴上说得情真意切,却半点儿没去静安堂探望的意思,这会儿倒装起孝子来了。
陆宁心底冷笑,面上低下头,轻轻吸了吸鼻子,唇瓣微抿。
“大姐姐说得是,外头人人都夸爹娘孝顺,又怎么会故意气坏祖母?
想来是年老糊涂,忧心姐姐的身子,才一时与祖母争吵罢了。”
眼前的陆宁明明还是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可说出来的话,字字句句都带着反讽,听得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蠢庶妹,忽然脑子灵光了?
她眼底闪过狐疑,试探着开口。
“妹妹...可是在怨我?怨父亲母亲,要把你送去江家?”
陆宁轻轻摇了摇头,拿起袖中绣帕,故作委屈地擦了擦根本没有泪水的眼角。
“怎么会呢姐姐,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情同亲姐妹,我怎么会怨你。”
“方才我已经跟祖母说清楚了,我愿意替姐姐,嫁去江家。”
这话一出,陆清婉心底的狂喜要表现出来,面上强装担忧,蹙着眉拍了拍她的手。
“宁妹妹,真是委屈你了。日后姐姐嫁入高门,绝不会忘了你这份代嫁之情,定然帮你压下外头的闲言碎语,多多提携江家。”
提携?怕是变着法子榨干江家最后一点银钱还差不多。
陆宁被她这厚脸皮的做派恶心得胃里发紧,强忍着不适,皮笑肉不笑地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好,我永远不会忘姐姐今日的话,天色不早了,大姐姐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说完,陆宁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与她擦肩而过。
刚走到廊拐角,脸上的笑意瞬收得干干净净,一双黑眸里泛起淡淡的冷光。
陆清婉看着她彻底消失的背影,才终于露出得意的笑。
庶女生来就是给她当踏脚石的,谁也别想拦着她攀高枝。
好妹妹,你就安心去江家“享福”吧。
长乐阁内,妆台上铜盆里的清水哗啦作响,女使春菜递过干净布帕,小嘴撅得老高,一脸替陆宁打抱不平的模样。
“姑娘,锦绣阁那位明明就是在嘲讽您呢,还说什么提携江家?这些年别说衣衫首饰了,就连块像样的糕点都没给您送过,也好意思张口提姐妹情深!”
擦手的陆宁点头赞同。
“嗯,春菜说得对,这话多说点我爱听。”
春菜一时愣在原地,往常她替姑娘抱不平、说陆清婉坏话时,姑娘总会笑着帮着圆场找补,今日怎么反倒顺着她了?
她伸手在陆宁眼前晃了晃。
“姑娘?您..您这是终于想通透了?”
陆宁笑着放下布帕,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以前啊,是你家姑娘眼..”
她轻咳一声,差点脱口说出原主眼瞎,到底还是逝者为大。
“咳咳,是眼浊了些。
你放心,经了这次的事,我也算看清了人心,往后不会再做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原主心善软和,她可不一样,瑕疵必报,最是记仇。
“真的吗?”
春菜眼睛一亮,又想起方才的事,小声嘀咕。
“那姑娘方才还跟她说什么情同姐妹的话...”
“傻丫头,现在还不是跟她撕破脸皮的时候,况且...”
陆宁褪下外间襦裙,穿着寝衣坐到榻上。
那陆清婉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往后少不得要来算计她,这笔笔账,她慢慢算就是。
“况且什么呀?姑娘您快说~”
急性子的春菜端着水盆凑到榻边,眼巴巴等着下文。
她没接话,只弯唇露出一抹神秘笑意,转而问道。
“我出嫁日子定下来了吗?”
春菜神色一顿,轻轻摇头。
“主君身边的小福子,从昨日就开始采买红罗绸缎了,瞧那急匆匆的样子,像是赶得很。”
陆宁心底嗤笑,为了他那宝贝嫡女,她这位假爹可是急着把她盆水赶紧泼出去,想来明日便能有准信了。
“时候不早了,去歇着吧。”
她躺下身盖好锦被闭上眼,春菜见她半点不见气恼的模样,无奈端着水盆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江家暖光书斋内。
墨衫男子坐在桌案旁,身姿挺拔,垂首挥毫写着书信,落笔工整,墨香散在屋中。
随从小厮轻手轻脚走进来,俯身贴在他耳边,声音压低。
“公子,您安排的事,已经办妥了。”
男子手中的狼毫笔未停,薄唇轻启,嗓音低沉。
“嗯。送去陆府的聘礼,可有被退回?”
小厮脸上的神色微变,头埋得更低。
“回公子,陆家...收下聘礼了。”
话落,男子书写的动作顿了一瞬,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随即他又继续落笔,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陆家是医官世家,陆明誉是从九品翰林良医,最是看重脸面,怎会真舍得让嫡女低嫁我江家这‘不景气’的商贾门第。”
他深知陆明誉是趋炎附势的人,不会因为当年江家救过他性命就真的报恩。
小厮连忙从腰间解下一个烫金红贴,轻轻放在桌案上。
“公子,您看这个。”
男子放下笔,伸手展开红贴,瑞凤眼扫过上面的字迹,冷峻沉稳的俊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他指尖摩挲着红贴上“陆宁”二字,薄唇微勾。
“原来如此,这陆家倒是会打主意,推庶女出来还恩,既保全了嫡女,又落了重情义的名声。”
小厮忧心问道:“公子,这门亲事,会不会扰乱我们的计划?”
男子垂眸沉思片刻,眼眸露出一丝精明。
眼下江家娶亲,倒不失为一个好遮掩,避开那些窥探的目光。
只是那陆家三小姐,倒是委屈了她,成了两边算计的挡箭牌。
“这是先父与陆府定下的娃娃亲,回绝不得。既然如此,那便娶。”
他抬眼吩咐。
“你去仔细调查一下这位陆小姐,摸清她的性子、底细,顺便告诉四弟,最近收敛些,别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是,公子。”
小厮应声,轻手轻脚退出房间,身形一晃,便翻墙而去,连夜去打探消息。
男子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指尖轻点桌案,拿起狼毫,在写好的宣纸末尾,缓缓落下“陆宁”二字,唇瓣低低呢喃,语气难辨。
“陆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