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自家夫君这般紧张自己,陆宁心头一暖,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指尖一碰,才发觉他怀里藏着鼓鼓囊囊的一袋点心,隐约飘出清甜的桃酥香气。
“放心,我只是去给萧大娘子做个人证,不会有事的。”
江北辰这才松了口气,忙把护在怀里的油纸包掏出来,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
“那就好!宁宁,我特意给你买了桃酥,和上次你送我的味道一样,还热乎着呢。”
“好,谢谢夫君。”
陆宁嫣然一笑,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
还是夫君细心,连她爱吃的口味都记在了心上。
两人这般亲昵的模样,被不远处的许家婆媳与柳锦华看在眼里,几位长辈都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见小两口相处得这般融洽,她们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替温婉聪慧的陆宁惋惜。
江家大郎,若是个心智正常的好儿郎,那该多好啊。
不到一个时辰,府衙官兵便上门传唤陆宁。
她同王蓉与在场的街坊百姓一道,前往衙门做证。
此案由开封府附属的司录衙门受理,专管民间市井纠纷。
大堂之上肃穆庄重,头戴乌纱、身着绯色官袍的司录官,接过状纸与证词,逐字仔细翻阅。
纸上清清楚楚记录了事发起末,还有人证的画押,外加医馆脉案与药方,一应俱全。
陆宁站在人证之中,抬眼望向堂上的中年官员。
他剑眉星目,留着短须,面色威严沉怒。
京中传言,司录尹见山为官公正清廉,从不收受贿赂徇私枉法。
凡事只凭证据断案,百姓都称他为“铁面清官”。
陆宁收回目光,轻轻舒了口气。
这地方她印象极深。
上一世原主听信陆清婉,放田地印子钱一案,正是被这位尹大人判了杖责一百,逐出汴京。
但她对尹见山并无怨怼,始作俑者是陆清婉,原主又糊涂行事,是非曲直,她分得清楚。
尹见山阅完所有文书,将纸张放在案上,目光锐利地扫向跪在堂下的孙林与萧文珠。
“此次巷口互殴一案,前因后果本官已尽数知晓,涉案的孙氏、萧氏,还有何话说?”
“尹大人!此毒妇心肠歹毒,谋害我妻儿,致使胎儿滑落,求大人为小民做主!”
孙林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哭嚎不止。
萧文珠冷冷瞥着他,心中鄙夷。
证据确凿还敢颠倒黑白,当初她真是瞎了眼,才嫁给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尹见山眉头一蹙,语气沉了下来。
“你说萧氏谋害你的妻儿?我且问你,你明媒正娶的正妻,究竟是谁?”
孙林一噎,支支吾吾回。
“是...是萧氏。”
“既是正妻,你却张口称外室为妻,眼中还有我朝律法纲常吗?”
面对清官厉声质问,孙林额头冷汗直冒,慌忙辩解。
“小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还未休妻..”
尹见山看着他被打得红肿如猪头的脸,冷哼一声,重重一拍惊堂木。
“未休便是正妻,岂容你胡乱称谓。
你所言谋害一事,本官已核验医馆脉案。
那梦氏腹中胎儿滑落,乃是因她自行服用滑胎散所致,并非他人加害。
多位人证亲眼目睹,梦氏是突发腹痛,与萧氏毫无干系,你还有何狡辩?”
“滑...滑胎散?”
孙林彻底懵了,他全然不知情。
当时,他冲进人群时只听梦娘哭诉是被萧氏气得失了孩子。
看着案上一叠叠证词,再对上尹见山威严的神色,他才如梦初醒,连连磕头。
“小民...小民真的不知情啊!”
“不知情?便敢胡乱诬陷、当街殴打正妻,败坏民风?”
惊堂木再次拍下,尹见山语气决断,当众宣判。
“孙氏,不分青红皂白,偏袒外室,当街殴妻,伤风败俗,判杖责三十!
梦氏,自行服用滑胎散,意图诬陷正妻、构陷人命,行径恶劣,判赔萧氏白银一千两,杖责四十。
念其刚小产体虚,刑罚暂缓七日,以儆效尤!”
宣判一出,堂下百姓都松了口气,纷纷赞叹尹大人断案公正、雷厉风行。
尹见山又看向一旁默然的萧文珠。
“萧氏,你虽为受害之人,但防卫过当,将丈夫殴至轻伤,你可认罚?”
萧文珠神色端正,对着堂上深深一拜。
“民妇认罚,罚银、杖责,民妇皆甘领。只求大人做主,判民妇与孙氏和离,从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这话一出,百姓纷纷侧目。
看来萧文珠是铁了心要与这负心汉断绝关系。
寻常夫妻和离多请族中耆老商议,闹到府衙的,多半是牵扯重大产业纠纷。
“萧氏,和离非同小可,一旦落笔,夫妻恩断义绝,你可想清楚了?”
萧文珠看向孙林,眼中只剩决绝。
从前是她心太软,才一再受气。
她叹息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卷卷地契铺契,朗声道。
“大人,实不相瞒,自姓孙的从烟雪楼接回那外室之日,民妇便已与他分宅而居。念及十年夫妻情分,才未曾声张。”
“可他,拿着我萧家陪嫁的铺面产业,肆意挥霍、包养外室,良心尽丧!
这些便是民妇的产业契书,请大人过目。”
孙林猛地抬眼,满脸不可置信。
她竟要收回所有铺子?
“呈上来。”
衙役接过契书递上,尹见山细细翻阅完毕,再看孙林慌张失措的模样,已然明断。
“既如此,本官准你二人和离。”
说罢,他提笔蘸墨,写下和离文书。
孙林顿时慌了,若是休妻,族中裁决还能分他几间铺面。
可府衙判和离,产业便要全数归还萧氏。
没了这些营生,他往后如何度日?
“尹大人!这...这未免太过了吧?”
“大人决断,岂容你置喙?”
一旁衙役厉声呵斥,孙林吓得把话咽了回去。
尹见山将盖好官印的和离书交给衙役放在地上。
“按下手印,和离即刻生效。”
看着文书写明所有铺面尽数归还萧氏,孙林一张肿脸写满悔恨,看向萧文珠求情。
“文珠,你何必做得这么绝?我们毕竟做了十年夫妻啊..”
“姓孙的,这十年我萧家铺面给你挣下多少家业,你心里清楚。
你如何负我辱我,你也清楚。
如今还有脸提旧情?”
萧文珠摁下手印,冷声道。
“赶紧按手印,别在公堂丢人。”
“你...就不能分我几间铺面?”
陆宁在旁心中冷笑。
这般厚颜无耻的男人当真少见。
既要美人外室,又要霸占妻家产业,好处全想占尽。
公堂之上,尹见山面色一沉,施压之下,孙林无奈长叹,心痛如绞地按下了手印。
“本案了结,将孙氏拖下去行刑,梦氏限期缴纳罚金,一众证人,退堂!”
萧文珠再次叩拜。
“民妇谢过尹大人!”
陆宁随着众人退出衙门,尹见山望着她的背影,暗自留意。
方才升堂前,她条理清晰递上脉案药方,短时间内备齐铁证,心思十分周全。
若没有这些证据,此案还要多费不少周折。
他默默记下了这位妇人。
只是尹见山此刻绝不会想到,这位江家新妇,日后会成了开封府的常客。
更会以医官人证的身份,惊艳整个汴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