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发树机能闭上眼睛,靠在河沟的土壁上。他想起出发时和连的话,想起自己拍着胸脯说一万铁骑踏平独孤部的样子。不过十几天,一万铁骑变成了三千,独孤部没踏平,自己的老本倒是赔了个精光。
回去怎么跟族人交代?怎么跟和连交代?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以后,秃发部再也经不起一场败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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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多骑,守住牧场都勉强,更别说去攻打别人了。那些原本依附秃发部的小部落,听到消息肯定会跑,会去投靠别人。秃发部在草原上的地位,从今天起,一落千丈。
他睁开眼睛,望着天空。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的,很亮。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星星,说草原上的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活着的人。他父亲变成星星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想他,父亲若还在他会怎么做……
第二天一早,刘政让人把俘虏分了两类。愿意归顺独孤信的,留下。愿意归顺汉军的带走。
两千三百多俘虏,有八百多人愿意归顺独孤信,剩下的都想跟刘政走。
草原人慕强,强者为尊!特别是关羽和张飞的强悍深深刻印在他们脑海中,跟随强者能活,冥顽不灵死忠的都死了……
刘政把俘虏的事处理完,又去看了伤员。步卒的伤员被安置在营地东边的几顶大帐篷里,随军的郎中带着几个徒弟忙得脚不沾地,该包的包,该灌药汤的灌药汤。
重伤的十几个,郎中说不一定能救回来,刘政让用最好的药,尽力救。
赵煜的虎口已经包扎好了,缠着厚厚的布条,坐在帐篷外面发呆。看见刘政过来,他站起来,叫了声「校尉」。刘政让他坐下,问他手怎么样,他说不碍事,过几天就好。刘政点点头,没有多问。
陈溯躺在帐篷里,胸口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锁骨一直拉到肋下,郎中用刘政教授的方法用羊肠线缝了十几针。他脸色发白,看见刘政进来还想起来行礼,被刘政按住了。
周仓蹲在帐篷外面啃乾粮,看见刘政过来,咧嘴笑了笑,嘴里的乾粮渣子喷出来,他也顾不得擦。
关羽在帐篷里擦刀,那把长刀刀刃上全是缺口,他用磨石一下一下地磨,磨得很仔细。刘政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叫了声「校尉」,又低下头继续磨。刘政在帐篷里站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转身出去了。
秃发树机能回到部落的那天,草原上起了大风。
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三千多溃兵,一个个垂头丧气,衣衫褴褛,像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出发时的一万铁骑,旌旗遮天,刀枪如林,如今连一面完好的旗子都找不出来。
秃发部的营地遥遥在望,那些白色的帐篷像一朵朵蘑菇,散落在河边。可秃发树机能勒住了马,久久没有往前走。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族人的眼睛。
秃发部的人早就知道了战败的消息。逃回来的溃兵比秃发树机能早到了两天,把消息带回了部落。整个营地像炸了锅一样,女人在哭,孩子在叫,老人跪在地上向天祈祷。
那些出征骑兵的家眷,一个个跑到营地门口张望,盼着自己的男人能回来。但回来的只有三千多人……
秃发树机能走进营地的时候,没有人迎接他。那些女人站在路两边,眼睛红红的,看着他,眼里有恨,有怨,也有怕。一个老妇人冲出来,跪在他马前,抓住他的马缰,嘶声问:「我的儿子呢?你把我的儿子还给我!」秃发树机能坐在马上,一动不动,说不出一个字。亲兵把老妇人拉开,她的哭声在风中飘了很久。
秃发部的大帐还在,可帐中的气氛比坟场还冷。几个千夫长坐在两侧,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缠着脑袋,完好的都是留守部族中没有出征的人。
秃发树机能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板上摆着一碗马奶酒,他没有喝。沉默了很长时间,一个老千夫长站起来,说一万骑出去,三千回来,秃发部完了。另一个千夫长拍着案板说和连害了我们,要不是替他打仗,我们怎么会去招惹独孤部,怎么会去招惹那些汉人。又有人说汉人本不该出现在草原上,是独孤信勾结汉人,坏了草原的规矩。吵来吵去,谁也说不服谁。秃发树机能始终没有说话,最后站起来,走出大帐。
他站在帐外,望着南边的天空。那里是雁门的方向,是那些汉人骑兵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报仇,但他知道,现在的秃发部只能勉强自保。想要复仇,部族起码要休养生息数年!
消息传到弹汗山的时候,和连正在帐中饮酒。
自从去年秋天秃发树机能从并州抢回大批粮草,和连的日子就好过多了。他用那些粮草收买了几个小部落,又用秃发部的人马征讨了东边的素利部,一时间威风八面,觉得自己比父亲檀石槐还厉害。当溃兵把战败的消息报上来时,和连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万骑,就回来三千?秃发树机能是干什么吃的!」
报信的溃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说独孤部有汉人相助,那些汉人猛将如云……
和连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板,酒碗丶肉乾撒了一地。他在帐中来回踱步,脸色铁青。汉人?汉人什么时候跑到草原上来了?边军不是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吗?独孤信什么时候跟汉人勾搭上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
和连发了一通火,慢慢冷静下来。他坐在皮褥上,开始思考对策。秃发部是他手下最能打的部落,秃发树机能是他最能打的将领。秃发部败了,秃发树机能废了,他手里就没有能打的牌了。那些刚收服的小部落,听到消息肯定要跑。东边的素利部虽然战败,可主力还在,要是趁机反扑,他拿什么挡?
和连越想越怕,让人把几个亲信叫来商议。帐中吵了一夜,最后定下三条——派人去秃发部,让秃发树机能好好养伤,部落的事先稳住,别乱。
派人去东部鲜卑,跟慕容部丶宇文部求和,说愿意把东边的牧场让给他们。派人去西部鲜卑,联络那些还在观望的小部落,能拉拢一个是一个。
和连写了好几封信,写一封撕一封,总觉得措辞不对。最后乾脆不写了,让信使口头传话。信使们连夜出发,消失在夜色中。
西部鲜卑的慕容大人收到和连求和的信时,正在帐中吃羊肉。他把信使晾在外面等了半天,才慢悠悠地让人进来。听完信使的话,慕容大人哈哈大笑,笑得羊肉从嘴里掉出来。他擦了擦嘴,说和连也有今天?当初不是挺威风吗?打这个打那个,现在怎么不打了?信使跪在地上不敢说话。慕容大人挥挥手,说你回去告诉和连,牧场的事,不用他让,我自己来取。
东部鲜卑的宇文部更绝。宇文大人连信使都没见,让人传话出去,说草原上的规矩,强者为尊,和连没本事当这个大人,趁早退位让贤。信使灰溜溜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