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辽来的第三天,刘政把他叫到了书房。
「文远,坐。」刘政指了指对面的席子,自己先坐下了。桌上摊着一幅舆图,边角压着两块方木,是雁门以北的草原地形。张辽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舆图,没说话,规规矩矩地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刘政问他:「来了三天了,还习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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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辽点头:「习惯。营里的弟兄待我很好,关将军教了我不少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很平静,不像十七岁的年轻人。刘政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刚从涿郡回来,带着关羽张飞,心里其实慌得很,只是面上不露。可张辽不是装的,他是真的稳。
「你从小跟着你叔父练武,又在郡里当过兵。我想听听,你以后想做什么?」刘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张辽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拳头。「校尉,我想打鲜卑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定,「我爹死在鲜卑人手里,我叔父脸上那道刀疤也是鲜卑人砍的。草原上的胡人,年年南下,年年烧杀,朝廷管不了,我想管。」
张辽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知道我现在没这个本事,可我会练。关将军说我枪法太规矩,我就改。陈军候说我骑射不够快,我就练。总有一天,我要带着骑兵杀到草原上去,让那些胡人再也不敢南下。」
刘政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十七岁的张辽,已经想得这么远了。他笑了笑,把茶碗放下。「好,有志气。不过打鲜卑人不是光靠勇猛就行的,还得懂兵法丶懂地形丶懂后勤。你读过兵法,可你用过吗?纸上谈兵谁都会,真上了战场,天气丶地形丶士气丶粮草,哪一样不对都能要你的命。从明天起,你每天下午到我这儿来一个时辰,我教你兵法。不是书上那些,是我自己打仗总结出来的。」
张辽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抱拳弯腰:「谢校尉!」他的动作很大,差点把桌上的舆图带翻了,手忙脚乱地扶住,脸上露出了一丝少年人的窘迫。刘政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这才是十七岁该有的样子。
张辽每天下午到刘政的书房学兵法。刘政不给他讲那些高深的东西,就讲自己打过的仗。
黑风谷怎么设伏,刘家庄怎么防守,秃发部那一仗为什么把车阵摆在正面而不是两翼。
张辽听得认真,有时候还会问几个问题。有一次刘政讲到秃发部进攻车阵时,正面骑兵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上冲,张辽忽然插嘴问:「校尉,如果那时候秃发树机能不冲正面,而是把全部兵力压到两翼,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刘政想了想,说会。车阵的弱点在两翼,两翼一破,正面就守不住了。秃发树机能不是不知道,可他自信一口能吃掉车阵。还有,秃发树机能劫掠太原时如入无人之境,根本不把汉军放在眼里,更相信一万铁骑的实力。他最后把兵力分成三路进攻,导致哪一路都不够强。
刘政总结道:「自信是好事,但不能盲目自信,战场上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不是实力强盛就能百战百胜,史上以少胜多的战役可不少!」
张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关羽那边也在教张辽。关羽教的东西跟刘政不一样,不教兵法,教杀人的技巧。
「马战跟步战不一样,步战脚下要稳,马战腰上要稳。你的腰不稳,刀就砍不准。」关羽骑在马上,长刀横在身前,给张辽做示范。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
张辽骑在另一匹马上,跟着做,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陈溯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对身旁赵煜说:「这小子进步太快了,再过几个月,我怕打不过他。」赵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飞也来凑热闹,拉着他喝酒。张辽不怎么会喝,两碗就脸红,张飞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文远,你啥都好,就是酒量不行。当兵的不会喝酒,像什么话!」张辽被灌得晕晕乎乎的,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张司马,我真的不行了」,逗得张飞前仰后合。高顺路过看见,皱了皱眉,把张飞训了一顿,张飞嘿嘿笑着,不敢顶嘴。
事后,张辽被高顺领走了,跟陷阵营的人住在一起。高顺的规矩严,不许喝酒丶不许赌博丶不许打架,犯了就罚,罚起来不留情面。
张辽第一天搬进去,不知道规矩,晚上跟隔壁的弟兄多说了几句话,被高顺听见了,罚他绕校场跑了十圈。张辽没吭声,穿上鞋就跑,跑完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起来,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高顺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到了他麾下,学会的第一件事必须是军纪!
半个月后,张辽第一次参加了扈从军的实战演练。关羽把一千五百扈从军分成两队,红队和蓝队,红队守,蓝队攻。
张辽在蓝队,陈溯带队。演练开始后,陈溯带着蓝队从侧翼迂回,张辽跟着他,两人一左一右,直插红队后方。红队的骑兵发现了他们,调头来堵,张辽一马当先,长枪连挑三个,红队的防线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陈溯趁机带着大队冲进去,把红队打了个措手不及。演练结束后,关羽把张辽叫到一边,说你那一枪刺得太高了,敌人一低头就躲过去了,低一寸,直接从胸口穿过去。张辽点头,说记住了。关羽看着他的脸,忽然说了一句:「你跟我年轻时很像。」张辽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关羽却已经转身走了。
刘政站在校场边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后世看过一本三国志,里面写张辽「少为郡吏,武力过人」。当时他觉得这只是史书上的一句套话,现在他知道了,这四个字背后,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武,是练到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再长丶长了再磨,是别人喝酒闲聊的时候他在校场上跑圈。这些,史书上不会写。
傍晚,刘政把张辽叫到书房,给他看了一本书。不是兵书,是一本手抄的《史记》,卷页都卷了边,有些地方还用朱笔做了批注。「这是我从涿郡带回来的,卢公送我的。」刘政把书递给他,「你拿去看,看完再还我。」
张辽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有一行小字——「持正,读书明理,练武强身,二者不可偏废。」落款是卢植。张辽抬头看了刘政一眼,想问什么,又没问。
刘政看出了他的疑惑。「卢公是我在涿郡求学时的老师,当世大儒。他教我——名是手段,不是目的。」他顿了顿,「你现在可能听不懂,以后就懂了。」
张辽把那本书抱在怀里,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