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刘政在涿县已住了三个月。
时令入秋,天气渐凉。卢植府上学子们依旧每日聚在槐树下听讲,只是衣衫渐渐加厚,说话时也能看见白气了。
这三个月里,刘政过得充实而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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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听卢植讲经,闲暇时与刘备丶等人谈天说地,偶尔去公孙瓒那边坐坐。
那位白马将军虽然傲气,却也不是难相处的人,熟了之后还会拉着刘政比试骑射,倒有几分少年人的憨直。
唯一让刘政惦记的,还是那两个人。
关羽,张飞。
他知道这两人日后会与刘备结为兄弟,成为蜀汉的柱石。可如今他们身在何处?是不是就在这涿县?还是尚未到此?
刘政曾拐弯抹角地向刘备打听过,问他有没有认识什麽「身长九尺丶髯长二尺」的壮士,或者「身长八尺丶豹头环眼」的豪杰。刘备听了直笑,说政弟说的这是什麽人,长成那样还不把人吓死?
刘政也笑,心里却暗暗纳罕。
这一日,刘政照例去北市口找刘备。
刘备的草席摊子还是摆在老地方,只是今日生意似乎不错,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正弯着腰看席子上的货色。
刘政走近,先听见那人说话。
「这席子编得倒是细密,多少钱一捆?」
声音洪亮,像敲钟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刘备抬头笑道:「二十文一捆,三捆五十文。足下若要得多,还可再让些。」
那人直起腰来,刘政这才看清他的模样,这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好一个大汉!
只见此人黑塔似的立在席摊前,身量比常人高出大半个头,膀阔腰圆,一张黑脸,络腮胡子像钢针似的扎满腮帮。他穿着粗布短褐,挽着袖子,露出两条筋肉虬结的胳膊,胳膊上还沾着些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
大汉察觉到刘政的目光,转过头来,一双大眼瞪得溜圆:「你看什麽?」
刘政回过神来,拱手一礼:「失礼了。在下见壮士身量魁梧,不由得看呆了,还请见谅。」
大汉上下打量他几眼,见他态度客气,脸上的凶色便收了回去,咧嘴一笑:「没事没事,俺这模样,走到哪儿都有人看。你是来买席的?」
刘备在一旁笑道:「这位是我同窗,雁门刘政。政弟,这位是……」
他看向大汉。
大汉一拍脑袋:「俺叫张飞,字翼德,就在这涿县住,家在南街,开肉铺的。这席子编得好,俺娘让俺来买几捆。」
张飞?
刘政心里轰的一声响。
张飞!这就是张飞!
他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又仔细打量了一遍眼前这黑大汉——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等等,这长相怎麽跟演义里说的不太一样?
演义里的张飞是「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眼前这位倒是身长八尺,豹头环眼也没错,可那张脸……黑是黑了点,但五官端正,浓眉大眼,看着竟有几分憨厚。
刘政心里嘀咕:难道演义里把张飞写丑了?
他这边胡思乱想,那边张飞已经和刘备聊上了。
「刘备,你这席子编得真好,比俺娘在别处买的强多了。俺娘说,会编席的人心细,让俺跟你多学学。」张飞说着,从怀里摸出几十文钱,「这是三捆的钱,你数数。」
刘备接过,笑道:「翼德太客气了。令堂若是喜欢,下次我编好了直接送去,省得你跑腿。」
张飞摆摆手:「不用不用,俺正好每日出来走动走动,整天待在铺子里杀猪,闷得慌。」
他说着,忽然看向刘政:「你是刘备的同窗?在哪儿读书?」
刘政定了定神,答道:「在卢公门下。」
「卢公?哪个卢公?」张飞挠挠头,忽然眼睛一亮,「是那个当过大官的卢植卢尚书?」
刘政点头。
张飞一拍大腿:「那可是个大人物!俺听说他回来讲学,好多人都想去听,可人家门难进。你能进去,有本事啊!」
刘政笑了笑,不知该怎麽接话。
张飞却自来熟似的,凑过来问:「哎,你跟俺说说,卢公长什麽样?是不是跟神仙似的,白胡子一大把,走起路来飘飘的?」
刘政被他逗笑了:「没你说的那麽夸张。他也是凡人,吃饭喝水,跟咱们一样。」
张飞啧啧称奇,又问:「他都讲什麽?讲打仗不?」
刘备在一旁笑道:「翼德想学打仗?」
张飞把胸脯一挺:「那当然!俺天天杀猪,一刀下去,猪头落地,那叫一个痛快。可杀猪有啥用?大丈夫当建功立业,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俺听说书先生讲过,那才是真本事!」
刘政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就是张飞。
那个在长坂坡上一声吼,吓得曹军不敢上前的张飞。那个在瓦口隘用计谋打败张合的张飞。那个被部下杀死丶死得憋屈的张飞。
可此刻,他还只是一个杀猪的屠户儿,一个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听得热血沸腾的年轻人。
刘政想了想,说:「卢公讲经,不讲打仗。不过我学过《孙子兵法》,那里面倒是有不少打仗的道理。」
张飞眼睛一亮:「《孙子兵法》?那是什麽?」
刘政正要解释,忽听远处有人喊:「翼德!翼德!」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满头大汗。张飞一见,脸色顿时垮了:「阿叔,你怎麽来了?」
中年人跑到近前,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指着张飞骂:「你……你这混帐,又跑出来闲逛!铺子里忙成什麽样了你知道吗?三头猪等着杀,你弟弟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快跟我回去!」
张飞挠挠头,嘟囔道:「俺就出来买几捆席……」
「买席?买席买了一个时辰?」中年人一把揪住他的袖子,「少废话,快走!」
张飞被拽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刘政喊:「刘政,改天俺去找你玩,你再给俺讲那个什麽孙子!」
刘政笑着点点头,目送那叔侄俩消失在人群中。
刘备在一旁收拾席子,随口道:「这位张翼德,倒是个有趣的人。」
刘政看着他,忽然问:「玄德兄觉得他如何?」
刘备想了想:「爽快,直率,是个实诚人。」
「若能收为己用呢?」
刘备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收为己用?政弟何出此言?」
刘政笑了笑,没有回答。
傍晚,刘政和刘备一起收了摊,往学舍走去。
路过南街时,果然看见一家肉铺,门脸挺大,门口挂着几扇猪肉,几个妇人正在那里挑挑拣拣。一个黑塔似的身影在铺子里忙得团团转,一边剁肉一边吆喝,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刘政看了一眼那个身影,嘴角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