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放忽然开口:「军侯,骑兵的事,卑职有一言。」
刘政道:「王屯长请说。」
王放道:「卑职在郡兵时,跟鲜卑人打过仗。那些胡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比咱们强得多。咱们的骑兵,就算练上三年,骑术也比不过他们。」
众人沉默。
这话说得直,却是实话。
刘政点点头:「王当家说得对。鲜卑人是马上民族,咱们比骑术,比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所以咱们不能跟他们比骑术。要比,就比兵器丶比甲胄丶比阵列丶比纪律。咱们的马刀比他们的好,甲胄比他们的厚,阵列比他们的齐,纪律比他们严。骑术不如他们,就用别的地方补回来。」
关羽目光微动,若有所思。
高顺点头:「军侯说得是。步兵列阵,能抗骑兵冲锋。骑兵若只会骑射,下了马就什麽都不是。」
王放也点头:「卑职受教。」
刘政又道:「还有一样。咱们的骑兵,要练的不是一个人逞英雄,是配合。十个人一起冲,比一个人冲杀伤大。一百个人一起冲,能冲垮一千个乌合之众。云长,你带骑兵,要多练合击之法。」
关羽抱拳:「关某记下了。」
众人又议了些细务,各自散去。
接下来的日子,刘家庄热闹得像赶集。
各屯开始招兵。
消息传出去,那些流民蜂拥而来。
刘福带着人在庄外设了十几个棚子,登记丶问话丶查验。一天下来,能挑出二三十个合格的。
那些被挑中的,当场发给一套衣裳丶一双布鞋,领到庄里安顿。没被挑中的,也不赶走,发一碗粥,告诉他们可以去山脚那边开荒,一样有活路。
十几天下来,新招的青壮凑足了二百多人。
关羽让人在校场上立了几十个草靶,带着骑兵一遍遍冲过去,挥刀劈砍。
起初劈不准,十刀里有七八刀落空。练了半个月,十刀里能劈中五六刀了。
刘政去看过一次,回来后沉默了很久。
六十个骑兵,骑着马冲过去,光闪闪,尘土飞扬。
虽然骑术还稚嫩,阵列还有些松散,但那气势,已经让人心惊。
他想起王放说的那些话。
鲜卑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人人都是合格的骑兵。
若让他们得到更好的马鞍丶更好的马镫……
刘政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有些东西,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月末,刘政正在巡视垦荒修渠,随着流民不断加入,大大小小十数个庄子村落平地而起,到处都是繁忙的景象。
忽然刘大骑马飞奔而来,神色有些紧张。
「军侯,庄里来了个人,说是王当家的旧识,一定要见您。」
刘政心里一动:「什麽人?」
刘大压低声音道:「看着像胡人,但又会说汉话。王当家见了他,脸色都变了,让小的赶紧来请军侯回去。」
刘政点点头,放下手里的刀,翻身上马。
来的路上,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独孤信。
那个有一半汉人血统的鲜卑庶子,那个跟王放做了数回兵器买卖的草原来客。
庄门口,王放正陪着一个人站着。那人二十出头,身材魁梧,身高八尺,肩宽背厚,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穿着汉人的深衣,头发却编成鲜卑人的辫子,腰间挎着一柄弯刀,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有一股剽悍之气扑面而来。
见了刘政,那人上前一步,右手抚胸,行了一个鲜卑礼,随即换成汉人抱拳,汉话流利得很:「独孤信,见过刘军侯。」
刘政还礼,打量着他。
这人目光锐利,神态从容,虽是庶子,却有一股久居人上的气势。王放曾说过,独孤信武勇犹胜他一筹,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独孤郎远道而来,请进。」
书房里,分宾主落座。刘福端上茶水,退了出去。关羽丶张飞丶高顺丶王放四人站在刘政身后,目光都落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独孤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赞道:「好茶。在草原上,喝不到这样的东西。」
刘政笑了笑,开门见山:「独孤郎此来,所为何事?」
独孤信放下茶碗,沉默片刻,忽然道:「刘军侯,我想跟你做笔买卖。」
刘政不动声色:「什麽买卖?」
独孤信道:「不是买卖兵器。是比兵器更大的买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政身后几人,又看向刘政。
「刘军侯可知道,鲜卑人要打并州了?」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
刘政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独孤郎说笑了。鲜卑人刚与大汉和亲,怎麽会突然打并州?」
独孤信摇摇头,笑道:「和亲?那是给汉人看的。鲜卑人几十个部落,各过各的日子,谁管和亲不和亲?想打就打了,抢够了就走,朝廷能怎麽办?」
刘政沉默。
他知道独孤信说的是实话。
鲜卑不是匈奴,没有统一的单于,而是分成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部落。东起辽东,西至西域,散布在千里草原上。这些部落有时互相攻打,有时联合南下,全看利益怎麽分。
独孤信继续道:「这次是独孤部和秃发部联合。两部加起来,控弦之士两万。他们打算绕过雁门丶云中的边军防线,从五原郡那边穿过去,直插并州腹地。」
王放忍不住问:「从五原进来?那边不是有长城吗?」
独孤信看他一眼,道:「长城?那玩意儿挡得住几个人?鲜卑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找个没人守的缺口,一夜就能过去几千人。」
刘政问:「什麽时候?」
独孤信道:「秋收之后。等汉人的粮食都收上来了,他们来割。」
书房里陷入沉默。
张飞忍不住骂道:「这些胡狗,欺人太甚!」
关羽拦住他,看向刘政。
刘政沉默良久,忽然问:「独孤郎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独孤信直视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要报仇,这次是我最好的机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