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放当时心里一紧。
鲜卑人。
他当过郡兵,跟鲜卑人打过仗,见过那些胡骑南下时的惨状。他对鲜卑人没有好感,甚至可以说恨之入骨。
王放当时就想把人赶出去。
可那独孤信接下来的一番话,让他停住了。
「我知道王当家恨鲜卑人。」独孤信说,目光坦然,「我也恨。」
王放愣住了。
独孤信告诉他,他的母亲是汉人,是被鲜卑人掠去的汉家女子。他在部落里长大,却因为是庶出,又有汉人血统,从小受尽欺凌。
他父亲有好几个儿子,他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他的母亲在他十五岁那年病死了,死前拉着他的手说:「信儿,别忘了你是汉人的儿子。」
独孤信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王放熟悉的东西。
那是仇恨。
「我要报仇。」独孤信道,「我要的那些兵器,不是为了劫掠汉人,而是去杀那些害死我母亲的人,杀那个让我母亲受了一辈子苦的部落。」
他看着王放,一字一句道:「我独孤信对天发誓,这些兵器,若有一柄指向汉人,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王放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看见他眼里的仇恨,也看见他眼里的痛苦。
他想起自己当年被赶出军营时的滋味。
他点了头。
第一批交易,他卖出去五十把刀五十把长枪。
独孤信带来的报酬是:五匹马丶六十只羊丶五头牛,还有一堆毛皮。这些东西,在草原上不算什麽,在汉地却可以换很多钱。
王放留了一部分,剩下的拿去换了粮食和布帛等钱财。
后来他又卖了几次。每次都是趁着夜色,把兵器运到山外一个秘密的地方,交给独孤信的人。独孤信得到货到的消息后每次都亲自来,每次都带足东西,从不拖欠。
到刘政攻破山寨之前,他们已经做了数回买卖。
王放知道,这些兵器早晚会用去杀人。可杀的是鲜卑人,是那些南下劫掠的胡骑,是那些当兵时恨得咬牙切齿的仇敌。
王放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刘政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面容黝黑的汉子,心里不知是什麽滋味。
刘政沉默了许久,忽然又问:「那个独孤信,现在在哪儿?」
王放摇头:「不知道。上次交易是两个月前,他说要回去准备,下次多带些马来。可还没等来,屯长你就打上来了。」
刘政又问:「那个铁矿,现在还能出铁吗?」
王放点头:「能。那些匠人还在山谷里,周老带着他们,日日不停。」
刘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太行山。
半晌,他回过头来。
「带我去看看那个铁矿。」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王放便带着刘政一行人往卧虎岭后山而去。
随行的有高顺丶关羽丶张飞,还有二十名精壮屯兵。山路虽崎岖,却并不算远,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林木渐渐稀疏,眼前豁然开朗。
刘政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的景象,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处四面环山的隐蔽山谷,谷口狭窄,只容两三人并行,若非有人带领,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别有洞天。谷内地势平坦,足有百亩见方,一条小溪从山壁上流下,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
最让刘政吃惊的,是谷中的人烟。
炼铁炉两座,浓烟袅袅,十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在炉前忙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旁边是一排木工棚,几个木匠正在刨木头制作枪杆,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料。再往远处,还有几个皮匠蹲在地上鞣制皮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味道。
矿工们从山壁下的矿洞里进进出出,挑着一筐筐暗红色的矿石,倒在炼炉旁的空地上。一群半大的少年跟在后面,有的帮着搬矿石,有的往炉里添炭,有的在给匠人们打下手,忙得满头大汗却干劲十足。
刘政粗略数了数,光是这会儿能看见的,就有七八十人。
他转头看向王放。
王放笑了笑,指着谷中各处,一一介绍。
「炼铁那边,匠人十三个,都是这几年从各处『请』来的。领头的周老铁匠,手艺最好,能打刀也能打甲,还带出来七八个徒弟。」
「木匠那边,六个师傅,十来个学徒。主要做枪杆丶矛杆丶箭杆。那几个皮匠,专门鞣制皮革,制作皮甲。」
「矿工二十三个,都是从流民里挑的壮劳力,肯卖力气。那些半大小子,是这几年收留的孤儿,在谷里打杂学手艺,管吃管住,长大了就是自己人。」
刘政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暗暗吃惊。
他原以为这山谷里只有个铁矿,没想到竟是个五脏俱全的小作坊。炼铁丶锻造丶木工丶皮匠,一条龙全齐了。
张飞瞪大眼睛,嘴里啧啧有声:「王当家,你这地方,比俺们涿县的作坊还强!」
关羽也难得露出讶色,看着那些忙碌的匠人,若有所思。
王放引着他们继续往里走。绕过那几排工棚,谷底深处竟还有一片开阔地,用木栅栏围着,里面圈着几十匹马。
刘政脚步一顿。
那些马,毛色油亮,膘肥体壮,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驽马。有几匹格外神骏,正低头吃草,听见人声,抬起头来,打着响鼻。
「这是……」刘政看向王放。
王放道:「马场。圈了五十多匹战马,都是从独孤信那儿换来的。那些鲜卑人的马,比咱们汉地的强多了。」
高顺眼睛一亮,走到栅栏边仔细看了看,回头道:「少主,都是好马,能当战马用。」
刘政点点头,心里又添了一笔帐。
铁矿,匠人,矿工,学徒,还有这五十多匹战马……
这个王放,这几年攒下的家底,比他整个刘家庄还厚。
王放似乎看出刘政在想什麽,笑道:「屯长别急,还有一样。」
他领着刘政等人往谷底最深处走去,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壁前。那山壁上长满了藤蔓,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麽两样。王放拨开藤蔓,露出一道狭小的裂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跟我来。」王放侧身挤了进去。
刘政带着关羽张飞高顺跟了进去。
裂缝里面是一条天然的甬道,曲曲折折走了二三十步,眼前忽然开阔——竟是一个天然的岩洞,足有十几丈见方。
洞里堆满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