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过去了,他也忘了这事,直到前些日子听一个路过的货郎说起有人在悬赏找这东西,才猛然想起来。
刘政听了,心里怦怦直跳。露天煤矿,离庄子只有四十多里,不用进深山,就在山脚的一处沟里。他当即决定亲自去看。
第二天一早,刘政带着王放丶石老栓和二十个骑兵,策马往黑石沟赶去。四十多里路,骑马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石老栓指着前面一条弯弯曲曲的山沟说:「校尉,就是这儿。」
刘政勒住马,放眼望去。山沟不深,两边的山坡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和枯草,沟底的河床已经乾涸,裸露着大大小小的石头。
刘政翻身下马,顺着沟往里走。走了不到百步,脚下一绊,低头一看,一块拳头大的黑石头半埋在土里。他弯腰捡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轻飘飘的,比普通石头轻多了,颜色乌黑发亮,断口处有贝壳状的光泽。他用指甲使劲掐了一下,掐不动,硬得很。
王放也蹲下来,扒开地面的浮土,下面露出的黑石头越来越多。他抠了一大块,翻来覆去地看:「校尉,这就是石炭?」
刘政点点头,把煤块在石头上砸碎,断口黑的发亮煤线密布,质量上乘。
石老栓蹲在一旁,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校尉,这东西就是您要找的?老汉小时候烧过,就是烟大,熏得人嗓子疼。」
刘政笑道:「烟大不怕,那是没烧透。等回去了,我教你们怎麽烧,就不熏人了。」
刘政让骑兵们在沟里各处挖了一些煤块,装了几袋子,原路返回。回到庄上已经是下午了,让人把煤送到山谷里,交给周艺。
周艺拿到煤,先用它在小炉里试了一炉。之前用木炭,炉温总是不够高,铁水流动性差,打出来的刀枪韧性不足。
用煤试了一炉,炉温比木炭高了将近一倍,铁水烧得滚烫,倒进模子里,冷却后打出来的刀,刀刃锋利,刀身结实,比木炭炼的铁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周艺拿着那把刀,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满脸欣喜!
黑石沟的煤运回来之后,刘政发现了一个新问题,路太难走了。
从山谷到黑石沟,直线距离不过三十多里,路面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第一趟运煤,二十辆牛车走了整整一天。
刘政知道,不修路不行。可修路需要人手,大量的人手。他手下虽然有两千多人,但兵要操练,匠人要干活,矿工要挖煤,皂坊要生产,哪里都抽不出人来。
刘政想到了大汉的力役制度,朝廷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汉代有「更卒」之制,百姓年满二十三岁至五十六岁,每人每年要在郡县服一个月的力役,称为「更役」或「卒更」。服役的人叫「更卒」,乾的都是修路丶筑城丶挖渠丶运输之类的苦力活,官府只管饭,不给工钱。
不想去的可以出钱雇人代替,叫「践更」,也可以交钱给官府,由官府雇人,叫「过更」。这套制度从西汉沿用到东汉,虽然到了汉末已经名存实亡,各地官吏贪腐,徵发不均,可法律上还摆在那里,随时可以拿来用。
刘政把主意打到了王茂头上。
第二天,刘政就去了县城。王茂正在县衙里喝茶,见刘政来了,连忙起身迎接。如今刘政是讨虏校尉,秩比二千石,比王茂这个县令高了不知多少级,王茂见了他是要行礼的。刘政也不摆架子,坐下寒暄了几句,便把来意说了。
「明府,繁峙县北乡的道路崎岖不平,通行不便,您知道吧?」
王茂点头,顺着话语道:「知道。那些路不好走,本县早就想修了,可县里没钱没人,一直拖着。」
刘政笑了:「明府不用出钱,也不用出人。人是现成的——县里每年徵发更卒的差事,不是明府在管吗?」
王茂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县令,徵发更卒修路本来就是他的职责。以前不修,是没人在意。现在刘政要用那条路,修好了不就是顺水人情的事情,还能拉近跟刘政的关系。
王茂当场拍了板,他让县丞把今年的更卒名册调出来,繁峙县八个乡,该服更役的青壮有一千多人。
往年都是交钱折免徭役,很少有人真去干活。这次王茂发了一纸公文,说北乡要修路,各乡按名额出人,自带乾粮,县里管一顿午饭。不去也行,交钱,每人三百文。
消息传开,那些家里穷的交不起钱的,只好老老实实来干活。有交得起钱的也不愿意交,三百文够买好几斗粮食了,出一个月苦力换三百文,划算。
不到十天,王茂就凑了三百多个更卒,送到刘政手上。刘政让人把他们编成五个队,每队六十人,由刘大带着几个老卒负责管理。又从庄上调了二十辆牛车,上百把铁制工具交给更卒。
修路的事,刘政交给了刘大。
刘大办事稳妥,从不冒进。他带着三百多个更卒,先从最窄的那段路开始修。路面拓宽到一丈,能并排走两辆牛车。坑洼的地方用碎石填平,夯结实。陡坡的地方挖低垫高,让坡度缓下来。过河沟的地方架了简易的木桥,桥面铺了厚木板,牛车过的时候不再担心陷进去。
更卒们干活很卖力。不是因为他们乐意干,是因为刘政还管饭。不是一顿,是三顿。王茂说只管一顿午饭,可刘政让人一日三餐都送到工地上,早上是稠粥加咸菜,中午是乾饭配菜汤,晚上是面饼和野菜。
那些更卒在家都未必能吃上三顿乾的,到了这里顿顿有饱饭吃,干活自然不偷懒。家里穷困的还会把容易储藏的面饼偷偷存下来,等力役结束了就带回家,这样家中又多了一笔粮食。
有人私下议论,大多都是夸赞这位刘校尉比县里那些官老爷强多了,至少不克扣口粮。
刘政视察修路进度时十分满意,更卒干活个个卖力,一点口粮就能让更卒们尽心尽力。
百姓们只求温饱,有时候刘政实在想不通大汉朝廷是腐烂到何种程度,才能逼迫百万百姓起义造反……
造反可是大罪,全家老小都要株连,但黄巾起义还是有数百万百姓响应,席卷大汉数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