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忽然喊了一声:「好汉留步!」
红脸大汉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张飞大步走上前,抱拳行礼:「在下张飞,字翼德,就住在这南街,开肉铺的。好汉好身手,俺想交个朋友!」
红脸大汉打量他几眼,又看了看他身后跟上来的刘政,沉默片刻,也抱拳还礼:「河东解良关羽,字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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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政心里轰的一声响。
关羽!
这就是关羽!
他强压住心头的激动,上前行礼:「雁门刘政,见过云长兄。」
关羽点点头,没多说话,神情里带着几分疏离。
张飞却浑不在意,热情地说:「云长兄,你从河东来?那可是远路。走,去俺铺子里坐坐,喝碗水,歇歇脚!」
关羽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三人进了肉铺,张飞把铺门半掩,关羽在条凳上坐下,把包袱和哨棒放在一旁,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刘政打量着他,心里涌起无数疑问。
关羽怎麽会在这里?
他不是因为杀了人,逃亡江湖,后来才到涿郡的吗?难道就是这时候?
张飞已经大咧咧地问开了:「云长兄,你从河东来,是投亲还是访友?」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避祸。」
「避祸?」张飞瞪大眼睛,「什麽祸?」
关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刘政,缓缓道:「俺在家乡杀了人。」
张飞一愣,随即一拍大腿:「杀得好!俺一看那几个地痞就知道,云长兄杀的人,一定是该杀的!」
关羽微微动容。
刘政在一旁问:「云长兄杀的,是恶霸?」
关羽点点头:「本地有一豪强,仗着族中有人在郡里当官,横行乡里。他看上了一个卖烧饼的老汉的女儿,要强纳为妾。老汉不允,他便派人砸了烧饼摊,打伤了老汉,把那女子抢了去。那女子性子烈,当晚便投井自尽了。」
他说到这里,拳头握得咯咯响。
「某去找那豪强理论,他不但不认,还让人打某。某一时气不过,便……」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张飞腾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案板上,震得那扇猪肉都跳了起来:「杀得好!换作俺,也得杀!」
刘政却问:「云长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关羽摇摇头:「走到哪里算哪里。涿郡这边有故人,便来看看。若能寻个落脚处,便暂且安身。」
张飞眼睛一亮:「落脚处?俺这铺子里正好缺人手!云长兄若不嫌弃,就在俺这儿住下!俺家后院有间空房,虽然简陋,好歹能遮风挡雨!」
关羽愣住了。
他看着张飞那张真诚的黑脸,又看了看旁边含笑的刘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朝张飞深深一揖。
「翼德兄大恩,关某铭记在心。」
张飞连忙扶住他:「哎哎哎,你这是干啥?俺张飞交朋友,从来不图这个!你来了,俺高兴还来不及呢!」
刘政在一旁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关羽和张飞,就这麽认识了?
没有桃园结义,没有焚香立誓,只是因为一场街头斗殴,一次热情的邀请,就走到了一起?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才是真实的。
那些轰轰烈烈的传奇,本就是后人一点一点添上去的。真正的相遇,往往就是这样平淡无奇。
张飞已经拉着关羽坐下,又去里屋翻出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两碗:「云长兄,尝尝这个!这是刘政从雁门带来的,自家酿的,可香了!」
关羽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好酒。」
张飞咧嘴大笑,又给刘政倒了一碗。三人围坐在肉铺里,就着几碟咸菜,一碗接一碗地喝起来。
酒过三巡,张飞的话越来越多。
「云长兄,你不知道,刘政可厉害了!他在卢植卢尚书门下读书,还给俺讲《孙子兵法》!你知道啥是《孙子兵法》不?就是专门教人打仗的书!」
关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向刘政:「足下在卢公门下求学?」
刘政点点头:「侥幸蒙卢公收录。」
关羽沉默片刻,忽然问:「卢公……可还收人?」
刘政心中一动。
关羽也想拜师?
他想了想,说:「卢公那边,收人不看出身,只看向学之心。云长兄若有此意,我可以帮忙引荐。不过……」
「不过什麽?」
「卢公讲的是经学,不是兵法。」刘政说,「云长兄若想学兵法,恐怕……」
关羽摇摇头:「关某不求兵法,只求能多识字多读书。」
他说着,低下头,声音低沉:「关某从小家贫,没读过几天书。后来闯荡江湖,越发觉得不读书不行。与人相交,写封信都不会。看个告示,还得求人念。卢公是当世大儒,若能在他门下多识几个字,关某此生足矣。」
刘政愣住了。
关羽想读书?
后世那个「美髯公」关云长,那个秉烛达旦读《春秋》的关二爷,原来不是天生就会读书的。他也是从「不识字」开始,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境界的。
这份心性,比他的武艺更难得。
刘政郑重地说:「云长兄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卢公最赏识好学之人,云长兄这份心,他定会看重。」
关羽抬起头,看着刘政,目光里闪过一丝感激。
张飞在一旁嚷嚷:「好啊好啊!云长兄也去卢公门下,咱们就能天天见面了!对了对了,刘政,你也教教俺呗?俺也想多识些字!」
刘政失笑:「你不是要卖肉吗?」
「卖肉归卖肉,识字归识字!」张飞理直气壮,「俺白天卖肉,有空就读书识字,两不耽误!」
关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那张赤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那天晚上,刘政回到客栈,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坐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点点繁星,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
关羽来了。
不是他找来的,是命运自己送上门来的。
那个日后威震华夏的武圣,此刻正住在张飞家的后院里,为能识字读书而暗暗期待。
而张飞,那个被后世骂作莽夫的猛将,正在为自己新认识的朋友高兴得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