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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云山任纵横第四十三章:比武(第1/2页)

刘源在左侧条凳最前头坐下。和王虎之间隔了两个空位,谁也不挨着谁。

茶还没端起来,王虎先开了口。

“李大人,既然人齐了,我就把话摊开了说。”王虎放下茶碗,身子往前探了探,“刘把总招兵的事,弟兄们都看在眼里。流民就是流民,今天吃你一口饭跟你当兵,明天有人给两口饭,扭头就跑。这种人填进营里,不是添兵,是添乱。”

马良骥跟上了,嗓音拖得慢悠悠的:“我倒不是说刘把总做得不对。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可这滦阳堡的军册是有数的,中军报上去多少人头,朝廷拨多少饷粮。刘把总凭空多出一百多号人,吃的喝的从哪来?不还是得从堡里的公账上挤?”

孙铁柱在末尾补了一刀:“就是就是,咱们几个营的弟兄吃不饱穿不暖,那边倒好,顿顿有肉。传出去像什么话?”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配合得比他们手底下的兵还默契。

他没急着接话。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主位,李岳端坐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听着。

等三个人说完了,帐里安静了几息。

刘源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王把总说得有理。流民确实不好管。”

王虎愣了一下,没料到他认。

“不过有一样,”刘源把茶碗搁在桌上,“我的人吃我的粮,花我的银子,没动堡里公账一文钱。王把总要是不信,账本在莱财手里,随时可以调。”

马良骥的鼠须动了动:“话虽如此,可规矩.....”

“规矩是死的,鞑子是活的。”

这句话一出来,帐里又静了。

刘源不再看那三个人,转向主位:“李大人,属下多嘴问一句,去年秋天后金犯永平的时候,滦阳堡在册兵员多少?实际能上城墙的又有多少?”

李岳没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在册六百,能打的不到两百。这笔账整个堡里谁都清楚,只是没人敢摆到台面上说。

王虎的脸黑了一层。他听出了刘源的意思你们三个营加起来几百号人,能拉出来打仗的有几个?

“行了。”李岳终于说话了,声音不重,帐里却没人敢插嘴。“招兵的事暂且不议。今天叫你们来,另有一桩。”

他从桌案上拿起一封公文,展开扫了一眼,又合上了。

“冬至将近,将士苦寒,士气不振。我打算在堡内办一场演武,各营派人结阵对练,点到为止。就当给弟兄们活动活动筋骨。”

演武。

王虎和马良骥交换了一个眼神。

孙铁柱的瞌睡醒了。

“李大人英明!”王虎拍着大腿站起来,“弟兄们闲了这么久,正该比划比划!我那营里三十来个老弟兄,个个都是蓟镇的老兵油子,刀头上舔过血的,正好拉出来遛遛。”

马良骥也附和:“各营切磋切磋,倒是能看看谁练得好谁练得赖。”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往刘源那边飘了一下。

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不是能练兵吗?拉出来看看。

刘源没接这个茬。他在想另一件事。

李岳为什么要办演武?

这人在中军的位子上坐了三年,从没搞过这种花架子。冬至将近士气不振?扯淡。真要提士气,补饷比演武管用一百倍。

除非他想看点什么。

刘源抬头看向李岳。四目相对,时间极短,但他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层东西。

李岳在考他。

想通了这一节,刘源反倒松快了。

“演武可以。”他开口了,“不过光比划比划没意思,不如加个彩头。”

“彩头?”王虎的眉毛挑起来。

“对。输赢总得有点说法。”刘源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我押五千两。”

帐里的空气变了味道。

五千两。那是田家抄出来的银子里剩下的大半。刘源把这个数字甩出来,带着莫名的自信。

马良骥的鼠须不动了。孙铁柱的嘴张开一半合不上。

王虎的喉结滚了一下。五千两白银,不是笔小数目了。

“刘把总倒是……大方。”马良骥干笑了一声,“那我们拿什么来对?”

“不要你们的银子。”刘源的语气跟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寻常,“你们手里囤的粮草、生铁,再加上军械库一个月的优先调拨权。拿这些来对。”

三个人的脸色精彩极了。

粮草和生铁,就是这些卡着刘源。

所以刘源根本没绕弯子,直接把刀架到了要害上。

王虎的脑子在飞速转。五千两白银,对一百多个流民新兵。就算那个姓刘的练了二十天又怎样?他手底下三十个老兵可是跟鞑子真刀真枪碰过的,随便拉出来十几个就能把那帮拿着竹竿木盾的泥腿子打得满地找牙。

稳赢。

“好!”王虎一拍桌子,“我对!粮草五百石,加我库里存的二百斤生铁!”

马良骥犹豫了两息,咬了咬牙:“我也对。三百石粮草。”

孙铁柱左右看了看,声音弱了不少:“我对二百石。”

“白纸黑字。”刘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在桌上。上头的字迹是他来之前就写好的,条款清清楚楚,赌注、规则、输赢判定,一样不少。

这张纸从怀里掏出来的那一刻,王虎的笑容僵了一瞬。

提前写好的。

这小子提前写好的。

他根本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但银子已经咬在嘴里了,吐不出来。三个人先后在字据上摁了手印。李岳作为中军,在落款处盖了印。

散帐的时候,王虎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又大又急。马良骥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背影在风里晃了几下,拐进巷子消失了。

孙铁柱落在最后,走过刘源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了。

刘源收好字据,最后一个出帐。

张青带着二十个人候在帐外,手按刀柄,站成两排。见刘源出来,张青迎上前。

“把总,没出事吧?”

“没事。”刘源把字据递给他,“收好。比银子值钱。”

张青接过纸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

“五千两?”

“五千两换他们的粮草生铁和军械库的调拨权。”刘源往校场的方向走,“输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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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青把纸叠好揣进怀里,跟上去,嘴里嘟囔了一句:“输了咱可就喝西北风了。”

“那就别输。”

回到校场,天色已经擦黑。

刘源没有集合队伍。他让伙房把剩下的几扇猪肉从库房里搬出来,整整齐齐挂在校场边上的木架子上。

猪肉在寒风里冻得半硬不硬,油脂凝在表层,被火把的光一照,泛着暗红色的光。

然后他敲鼓集合。

一百七十号人从营房里跑出来列阵,速度比一个月前快了十倍不止。站定之后没人动,没人说话,只有风灌进校场的呜咽声。

刘源站在高台上,指了指那排猪肉。

“三天后演武。打赢了,这些肉够你们吃到开春。”

底下没人出声。

“打输了......”他停了一拍。

“今晚卷铺盖走人。”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

但一百七十双眼睛盯着那排猪肉,盯着上面的油脂和冻出来的冰碴子,瞳孔里映着火光。

这帮人是饿出来的。他们知道挨饿的滋味——那种胃壁贴在一起、骨头缝里发酸、走路都打飘的滋味,比刀砍在身上还难受。

谁也不想再尝第二遍。

校场上弥漫出一股东西。不是士气,不是斗志。

是饥饿。

比什么都好使的饥饿。

三天后。演武场上。

王虎的三十名老兵披着皮甲列成三排,腰刀出鞘,面目凶狠。这帮人确实见过血,站在那儿,杀气是真的。

而刘源这边,进场的只有十二个人。

张青居左,李爽居右,中间十名士卒手持狼筅、藤牌、长枪,没有一个人披甲。

看台上,王虎笑出了声。

马良骥摸着鼠须不说话,但眉梢挑得老高。

孙铁柱缩着脖子往前探,想看清楚那十二个人拿的是什么玩意儿——竹竿上头长满了枝丫,枪头上挂着铁叶子,活像从哪个柴堆里扒拉出来的。

主位上的李岳端着茶碗,目光落在那十二个人身上。

他没笑。

因为他看见了一样东西,那十二个人的脚步落地时,间距一模一样。呼吸的节奏,起伏的频率,甚至手臂抬起的角度,都是一样的。

十二个人站在那里,像一个人。

三十个老兵冲阵的时候,脚步乱得跟赶集似的。

刘源在高台上看得清楚。王虎那帮人有个通病,单兵能力不差,但凑在一起就是一锅粥。前排跑得快的已经举刀劈过来了,后排的还在提速,中间断了两三步的空档。这种冲法打流寇绰绰有余,打阵法,就是送菜。

第一个老兵扑到阵前的时候,盾牌手纹丝没动。

腰刀劈在藤牌上,发出一声闷响。那老兵手臂酸麻,刀弹开的空当,左翼的狼筅已经抡过来了。毛竹枝丫兜头盖脸地砸下去,那老兵本能举刀去格,竹枝缠上刀身,越挣越紧。

长枪从盾牌后头探出来,枪杆贴着狼筅的空隙,点在那老兵的膝盖骨上。

“啊~”

一声惨叫,人栽倒在地。

后面的人看见前头的倒了,脚步迟疑了一拍。就这一拍的工夫,十二个人的阵型往前推了半步。盾牌手、长枪手、狼筅手,三组配合同时发动,把冲在最前面的五六个老兵困在了原地。

进不来,退不了。

张青守在左翼,手里的长枪抖出三朵枪花,逼退了两个试图从侧面迂回的老兵。李爽在右翼压阵,他喉咙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个字没吭,镗钯却使得又稳又狠,每一钯都砸在老兵的兵器上,震得对面虎口发麻。

看台上,马良骥的鼠须垂下来了。

他摸了半天没摸到,手僵在半空中,忘了收回去。

孙铁柱的嘴合不拢,下巴掉了跟没长骨头一样。

场上的局面已经不能叫“对练”了。王虎的三十个老兵被十二个人撵着打,鸳鸯阵每推进一步,就有一两个老兵被枪杆抽倒、被狼筅扫翻、被盾牌顶得仰面朝天。老兵们的腰刀根本够不到阵内的人长枪和狼筅的攻击距离比腰刀长出一倍有余,等你冲到跟前,三件兵器已经招呼上来了。

一盏茶的工夫没到。

场上躺了十五个。剩下的十五个挤在一起,背靠背,刀举着不敢放下,也不敢往前迈步。

王虎在看台上站起来了。

他的脸从黑变红,从红变青。攥着扶手的手指骨节咔咔响,指甲嵌进了木头缝里。三十个跟鞑子干过仗的老弟兄,被十二个泥腿子打成了这副德行。

他的右手悄悄抬起来,朝场内比了个手势。

场上有个老兵看见了。

那老兵正趴在地上抱着肚子呻吟,挨了一枪杆,疼得脸都歪了。但他收到王虎的手势之后,呻吟声慢慢小了。趁着周围的混乱,他的右手伸向了靴筒。

莱财在场边的木栅栏后头蹲着,手里攥着一串铜钱,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的两只眼珠子跟着场上的阵型转了十几圈,突然定住了。

那个趴在地上的老兵,手在靴筒里摸了一下。

一道亮光闪过。

金属。

“张哥小心!袖箭!”

莱财的嗓门尖得跟杀鸡似的,整个演武场都听见了。

张青身在阵中,位置靠前。那枚袖箭的射程不超过三丈,箭头上抹着黑糊糊的东西,对准的就是张青的后腰。

但张青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需要动。

他身后的镗钯手一个从流民堆里招来的青年,二十天前连左右都分不清,此刻却做出了一个教科书般的反应:跨前一步,镗钯竖劈,钯齿砸在那老兵的手腕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传出去老远。

袖箭脱手飞出,歪歪斜斜扎进了地面的泥土里。

那老兵惨叫一声,手腕折了个不正常的角度,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打滚。

场内安静了两息。

然后,阵型没有停。

鼓点没断过,十二个人继续推进。盾牌手碾过那个趴在地上的老兵身侧,长枪手的枪尖从左、从右、从正面同时探出,把剩余的老兵赶到了演武场的角落里。

最后一个还站着的老兵,脖子上架着两杆长枪,刀早就扔了,双手高举过头顶。

“降了!降了!别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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