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断其财路(第1/2页)
洛阳,柔水阁一处隐秘的联络点,表面是家经营文房四宝的店铺,名为“墨韵轩”。后院密室中,水如烟已换下那身标志性的水蓝色衣裙,改作寻常富家夫人打扮,脸上也做了些修饰,掩去了几分清冷出尘,多了几分市井烟火气。柳依依坐在她对面,穿着一身普通丫鬟的青色布裙,脸上也做了些易容,肤色暗黄了些,眉眼也平凡了些,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
两人中间的木桌上,摊开着几份卷宗和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关中、中原乃至江南的部分山川城池,以及一些用朱笔圈出的地点和线条。
“这是过去半个月,我们动用了三处分舵、十七个暗桩,牺牲了四名好手,才初步厘清的脉络。”水如烟伸出纤长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几个被重点圈出的城池上——长安、洛阳、太原、开封。“岳不群之所以能迅速掌控武林盟,威逼利诱各派,除了东厂的武力支持和他自身的武功威望,还有一个关键:钱。大量的钱。”
柳依依专注地听着,她出身武林世家,虽不直接参与门派庶务,但也知道维持一个门派运转,尤其是像华山派这样的大派,以及岳不群现在掌控的庞大武林盟网络,需要海量的金钱。供养弟子,购置兵器丹药,结交官府,打点关系,收买人心,情报开销……每一项都是无底洞。
“岳不群哪来这么多钱?”柳依依问道。华山派虽是五岳剑派之一,但并非以豪富着称。岳不群接掌华山后,虽然励精图治,华山派产业有所增加,但绝不足以支撑他如今这般近乎挥霍的扩张和收买。
“问得好。”水如烟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华山派的产业,只是杯水车薪。他真正的财源,在这里。”她的手指移到地图上几条用红线标出的路线上,这些路线以华山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连接着那些被圈出的重要城池。
“盐,还有铁。”水如烟缓缓吐出两个字。
柳依依瞳孔一缩。盐铁,历朝历代都是朝廷严格控制的专卖之物,利润巨大,但私盐私铁的买卖,风险也极高,一旦被查获,就是抄家灭门的大罪。岳不群竟然敢碰这个?
“确切说,不是岳不群直接经营。出面的是一个叫‘关中商会’的商帮,明面上做的是丝绸、茶叶、药材生意,背地里,却掌控着关中到中原数条重要的私盐、私铁通道,甚至还涉及一些见不得光的矿产和人口买卖。”水如烟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屑,“这个商会的几个大掌柜,明面上是正经商人,暗地里都与华山派,或者说与岳不群本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定期向华山输送巨额银两,并通过华山派的关系网,打通沿途关卡,疏通官府关节。而岳不群,则利用武林盟主的身份和东厂的庇护,为他们的买卖保驾护航,清除障碍。各门各派中,那些迅速倒向岳不群,或者被他收买的关键人物,很多都直接或间接地从这个商会的生意中分了一杯羹。”
柳依依倒吸一口凉气。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门派,包括一些素有清誉的门派,会在洛阳擂上那么快倒向岳不群,事后又对他唯命是从。不仅仅是武力胁迫,更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捆绑!岳不群用这条见不得光的黑色财路,编织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将许多人绑上了他的战车。
“好一招利益均沾,捆绑上船!”柳依依咬牙道,“如此一来,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拼命维护岳不群的地位,帮他打压异己。难怪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控大半个武林!”
“不错。”水如烟点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们要动摇岳不群的根基,光靠揭露他的阴谋、指控他的罪行,或许能让一部分有良知、有远见的人清醒,但很难撼动那些已经深陷利益泥潭的人。只有切断他的财路,让那些依附他的人无利可图,甚至引火烧身,才能从根本上瓦解他的联盟。”
“所以,我们的目标,是这个‘关中商会’?”柳依依眼中燃起火焰。
“是,也不全是。”水如烟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最粗的红线上划过,这条线从关中出发,经洛阳,过开封,南下淮扬,直抵江南。“关中商会只是白手套,真正掌控这条财路核心的,是东厂。东厂需要岳不群这个武林盟主来控制江湖,岳不群需要东厂的权势和武力来巩固地位、扫清障碍,而这条黑色的财路,则是他们合作的基石和润滑剂。我们打击关中商会,就是打击岳不群的钱袋子,也是在打东厂的脸,逼他们做出反应。”
“东厂……”柳依依握紧了拳头。哥哥柳清风,天武盟无数兄弟,都是被岳不群和东厂联手所害。对这个阉党机构,她恨之入骨。
“具体要怎么做?”柳依依问,她知道水如烟既然提出,必然已经有了计划。
水如烟从卷宗中抽出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纸,递给柳依依:“这是关中商会未来一个月内,几条最重要的走货路线、时间、押运人手以及接头暗号。我们的人混进去一个账房先生,花了两个月才摸清楚。”
柳依依接过来仔细观看。上面详细列出了三批重要的货物:一批是精铁,从太原附近的一处私矿启运,经潼关入关中,然后分散运往长安、洛阳等地,交割给几家有军方背景的铁匠铺,最终很可能被铸成兵器,供给岳不群掌控的某些力量,或者东厂的秘密武装。第二批是私盐,从河东盐池秘密启运,走黄河水道,在洛阳附近上岸,然后通过陆路分散到中原各地。第三批则是一些“特殊货物”,从江南苏杭等地采购的丝绸、瓷器、珠宝玉器,北上洛阳、长安,用以打点各路官员、结交权贵,维持关系网。
每一批货物的数量、价值、押运负责人、护卫力量、途经的重要节点、交接的暗号,都记载得清清楚楚。这无疑是一份极其珍贵的情报。
“我们要劫了这些货?”柳依依问。
“全部劫走,动静太大,也容易打草惊蛇,引起东厂和岳不群的疯狂反扑,以我们目前在中原的力量,难以正面抗衡。”水如烟摇头,“我们要做的,是选择其中最关键的一批,给予致命一击,同时,让其他几批出点不大不小的‘意外’,比如,货物被官府查扣,或者押运队伍‘不幸’遭遇流寇山匪,损失惨重,又或者,交接的暗号‘碰巧’泄露,导致交易失败,货物被黑吃黑……”
柳依依眼睛一亮:“让他们互相猜忌,内部分裂?”
“不仅如此,”水如烟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我们还要留下点‘礼物’。比如,在劫走的货物里,放上一些能证明这批货真正主人身份的东西。比如,盖有华山派掌门私印的提货单据,或者,东厂某位档头的亲笔信。又或者,让某些‘不小心’被抓住的俘虏,‘招供’出一些有趣的内幕。”
柳依依完全明白了。这不仅是断其财路,更是要在岳不群、关中商会乃至东厂之间,埋下猜疑的种子,让他们狗咬狗。一旦这条黑色利益链上的任何一环出了问题,为了自保,其他人很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出卖同伙。到那时,岳不群精心编织的利益网络,将从内部开始崩裂。
“那批精铁最为关键,也守卫最森严,由关中商会重金聘请的‘黑虎镖局’押运,镖头是‘开山手’雷猛,一手开山掌力刚猛无俦,据说已臻一流高手境界。而且,沿途很可能有东厂或华山派的高手暗中随行。”水如烟指着精铁那一条信息,“这批货,我们要动,但不必硬抢。我们的目标,是那批私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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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盐?”
“对。私盐走黄河水道,看似安全,实则不然。黄河水情复杂,多有水匪。而且,这批私盐数量巨大,价值不菲,是关中商会近期最大的一笔现银交易,一旦出事,他们的资金链会立刻绷紧。更妙的是,”水如烟嘴角微翘,“根据情报,负责这批私盐交接的,是洛阳城中一个背景复杂的中间人,此人贪婪胆小,与关中商会只是利益合作,并无忠心可言。而且,他与洛阳知府的小舅子,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我们可以利用这个中间人?”柳依依立刻反应过来。
“不错。我们可以让这个中间人,‘偶然’发现这批私盐的藏匿地点,然后,‘好心’地通知洛阳知府的小舅子。这位小舅子是个出了名的纨绔,贪财好利,仗着姐夫的势力横行霸道。得知有这么一大批无主的私盐,你说他会怎么做?”水如烟问。
“他肯定会想办法吞下!”柳依依接口道,“要么勾结官府,以查没私盐为名,行中饱私囊之实;要么干脆找些地痞流氓,冒充水匪黑吃黑。”
“无论哪种,结果都是一样——关中商会的这批私盐,会‘合法’或‘非法’地消失。关中商会吃了哑巴亏,不敢声张,因为这是私盐。他们会怀疑中间人,怀疑黑吃黑,怀疑是竞争对手捣鬼,甚至怀疑是岳不群或者东厂想黑掉他们的货。而那个中间人,为了自保,很可能会反咬一口,或者留下点‘证据’,证明是关中商会指使他贩卖私盐……总之,这潭水,会被彻底搅浑。”
柳依依听得心潮澎湃,这计划环环相扣,充分利用了人性的贪婪和猜疑,比单纯的武力劫夺高明得多,也阴险得多。这才是真正的江湖手段,不见刀光剑影,却杀人于无形。
“那批从江南北上的‘特殊货物’呢?”柳依依问。
“那批货,是岳不群和东厂用来维系关系网的润滑剂,打点的都是关键人物。我们不动货物本身,”水如烟眼中寒光一闪,“我们动护送这批货的人。准确说,是替换掉其中几个关键人物。”
“替换?”
“柔水阁最擅长的,除了情报,就是易容和模仿。”水如烟淡淡道,“关中商会负责这批货的管事,以及他手下两个最得力的助手,他们的喜好、习惯、口音、笔迹,甚至身上的隐秘特征,我们都已掌握。届时,会有人‘恰到好处’地顶替他们。然后,这批价值连城的‘礼物’,会‘不小心’送错对象,或者,在礼单中,夹杂一些不那么‘合适’的东西,比如,某些官员收受贿赂的证据副本,或者,一些对岳不群和东厂不太有利的‘小消息’。”
柳依依想象着那些收礼的官员,打开礼盒,看到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自己贪赃枉法的证据,或者是岳不群与东厂勾结的密信摘录……那场面,一定很精彩。岳不群本想用这些礼物巩固关系,结果却可能适得其反,在那些官员心中种下怀疑和恐惧的种子。
“如此一来,关中商会的三条财路,一条被官府(或者说官府的蛀虫)黑掉,一条送货的人被替换,礼物变成炸弹,剩下那条最重要的精铁运输,就算平安抵达,也会因为另外两条线出事而陷入猜疑和混乱。关中商会的资金链一旦断裂,那些依附于岳不群的利益群体,很快就会感受到切肤之痛。”柳依依总结道,眼中充满了钦佩,“水阁主算无遗策,依依拜服。”
“计划虽好,执行却需万分小心,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打草惊蛇,引来东厂和岳不群的疯狂报复。”水如烟神色凝重,“执行这三项任务的,都是我柔水阁最精锐的好手,但对手是东厂和岳不群,我们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柳姑娘,你的任务也很重要。”
“阁主请吩咐。”
“你需要将你在华山的见闻,尤其是关于岳不群暗中调查各派武功、与东厂密谋‘武林巡察使’名单、以及与关中商会往来的蛛丝马迹,整理成一份详尽的陈述。同时,我会将我们掌握的,关于关中商会与岳不群、东厂勾结的部分证据,交给你。你要将这些材料,伪装成关中商会内部某人因分赃不均或恐惧灭口,而偷偷留下的‘揭发信’和‘账本副本’。”水如烟看着柳依依,“然后,通过特定的渠道,‘泄露’给少林的方正大师,武当的冲虚道长,以及……恒山的定逸师太。”
柳依依心中一凛。少林、武当是武林泰山北斗,虽然洛阳擂后保持了沉默,但影响力仍在。定逸师太性情刚烈,对岳不群早有不满。将这足以掀翻岳不群的“证据”送到他们手中,无疑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他们……会相信吗?会站出来反对岳不群吗?”柳依依有些不确定。少林武当态度暧昧,定逸师太势单力薄。
“不需要他们立刻站出来。”水如烟道,“只需要让他们知道,岳不群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光明磊落。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当关中商会接连出事,岳不群的钱袋子瘪了,那些依附他的人开始离心离德时,这些‘证据’就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们要的,不是他们立刻揭竿而起,而是在关键时刻,他们能保持中立,或者,至少不站在岳不群那边。”
柳依依明白了。这是舆论战,也是心理战。在武力无法正面抗衡的时候,用事实和利益,去分化、瓦解敌人的联盟。
“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将材料整理好。”柳依依郑重道。
“时间紧迫。关中商会的货物已经在路上,我们的行动必须同步进行。”水如烟站起身,“从今日起,你便住在这‘墨韵轩’后院,我会派人保护你。你需要什么,只管吩咐。整理好材料后,我会安排最可靠的渠道送出去。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在岳不群和东厂倒台之前,你绝不能暴露。”
“是,阁主。”柳依依也站起身,心中充满了使命感。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弱女子,她将成为刺向仇敌心脏的一把利刃,虽然无形,却可能致命。
水如烟离开后,柳依依坐在桌前,铺开纸笔,开始梳理记忆。在华山被软禁的日日夜夜,那些看似平常的细节,如今回想起来,都可能是重要的线索。岳不群书房深夜的密谈,那些陌生来客的只言片语,华山派弟子行踪的异常,岳不群对某些武功秘籍不同寻常的兴趣……她要将这些碎片,拼凑成一幅指向岳不群真实面目的图景。
与此同时,柔水阁这个庞大而隐秘的组织,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一道道命令从洛阳“墨韵轩”发出,通过不同的渠道,传向黄河岸边的某个小码头,传向江南繁华的苏杭,传向关中商会车队必经的险要山路。
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撒向岳不群和东厂赖以生存的黑色命脉。断其财路,毁其根基,裂其联盟——针对岳不群和东厂的反击,在柳依依与水如烟联手之下,迈出了实质性、也是极其阴险而致命的第一步。
黄河之上,那艘满载私盐的货船,正顺流而下,船主和押船的镖师浑然不知,一张针对他们的罗网已经张开。而前往长安、洛阳的精铁车队,以及从江南北上的“礼物”队伍,也同样被阴影笼罩。
风暴,起于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