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在天蒙蒙亮时终于停歇,残星隐没在鱼肚白的天际,广府五城的青石板路还浸着水,却已被猩红的血渍染透。城东南角楼的晨钟本应清脆悠远,此刻却被此起彼伏的金铁交鸣、战马嘶鸣与将士嘶吼彻底淹没??宴殿爆炸的余...
江畋没有看她,也没有走向祭台。他只是低头看着脚边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右眼空洞地流淌着暗红与灰白交织的液体,像某种腐坏的果实被生生剜去。雨声更大了,顺着破开的窗棂灌入,打湿了道人紫鹤氅上绣着的星辰符?,墨迹晕染开来,如同命运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他缓缓弯腰,从道人僵直的手指间抽出那柄乌木剑,剑身刻满密密麻麻的星图与咒文,触手冰凉,仿佛不是木头,而是深埋地底千年的尸骨所化。他掂了掂重量,冷笑一声,随手一甩,剑刃“咚”地钉入梁柱,颤动不止。
“五通神?真君降世?”他喃喃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雨吞没,“不过是些借血食装神弄鬼的老鼠罢了。”
殿内死寂,唯有铜鼎中残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满地尸骸与尚未熄灭的香料。那些童男童女依旧呆立原地,药性未退,眼神涣散,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偶。他们赤足踩在血泊里,却毫无知觉,嘴角仍挂着那抹诡异的微笑,仿佛还沉浸在某个甜美的幻梦之中。
江畋扫了一眼,眉头微蹙。他知道这些人若不及时救治,不出半日便会脑髓枯竭而亡??那种药汁绝非寻常**散,而是以南疆蛊毒为基,掺入龙脑、麝香、人胎胞液炼制而成的“引神露”,专为开启所谓“通灵之窍”而设。可笑的是,这些贵胄子弟,生来锦衣玉食,却被亲族亲手送入这等邪祀之地,只为一场虚无缥缈的“改命夺运”。
他不想救他们。
但他也不能任由这些人死在这里。
因为一旦他们死了,这场祭祀便成了“完成之祭”,哪怕中断,也会在冥冥之中留下痕迹??就像一根细线,悄然缠上洛都天子气的命脉,哪怕只是一丝牵动,也可能在未来某一日引发滔天祸乱。
他不喜欢这种不确定性。
所以他动了。
江畋从一名宫卫尸身上解下水囊,又翻出几枚随身携带的解毒丸??那是他在膳房顺手塞进怀里的,原本只是为了防备饭菜有毒,没想到竟派上了用场。他走到最近的一个孩子面前,捏开其嘴,将药丸碾碎混水灌入。动作粗暴,却不至于伤及咽喉。
一个、两个、三个……他依次走过,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直到三十多个孩童皆服下药丸,他才停下脚步,额角已渗出细汗,呼吸略显急促。这具身体的确太弱了,方才那一场厮杀早已耗尽力气,如今再强行施救,更是雪上加霜。
他靠在一根柱子旁,闭目调息片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是锁链。
他睁开眼,只见赵灵素正挣扎着坐起,双手腕间的银链已被她用尽力气掰断一环,此刻正试图挣脱另一侧。她的力气极小,动作缓慢,但眼神坚定得可怕,像是宁可用指甲抠开铁链,也不愿再等他人援手。
江畋静静看着她,没有上前帮忙。
“你……究竟是谁?”她终于抬头,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你说孝感王已被炸死……是真的吗?”
“亲眼所见。”他淡淡道。
“那你为何不去护驾?为何不来救我?刚才……你明明可以早点出手!”
“我没义务护驾。”江畋冷冷打断,“更没兴趣救你。”
“那你来做什么?!”
“碰巧路过。”他抬眼望向窗外,“闻到血腥味,觉得不对劲,就跟过来看看。结果发现一群疯子在搞邪祭,那就顺手清理了。”
赵灵素怔住,嘴唇微微发抖。她从未听过如此冷漠的话语,仿佛生死荣辱、宗庙社稷,在这个人眼中都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你不信朝廷?不敬皇室?不怕因果报应?”
“我不信任何装神弄鬼的东西。”江畋缓缓站直身子,目光如刀,“至于皇室……呵,你们这些人,从小锦衣玉食,被人捧着供着,以为自己天生就该高人一等。可你有没有想过,有多少百姓饿死在路边?多少人家破人亡只为交一斗税粮?你们口中的‘天命’,不过是强者用来压榨弱者的遮羞布罢了。”
赵灵素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想反驳,却发现无法否认。她虽贵为宗女,却自幼修行于寺观,见过太多民间疾苦。她知道江南大旱时,有父母卖儿鬻女只为换一口米;也知道北境战乱中,无数村庄化为焦土,尸骨遍野。可她一直以为,只要君主仁德、朝纲清明,天下终有太平之日。
但现在,这个浑身染血的男人站在她面前,用最冷酷的方式告诉她:你们所谓的“正道”,本身就是一场骗局。
她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江畋不再理会她,转身走向殿门。外面的雨仍未停歇,星宿池笼罩在一片迷蒙水雾之中,九曲回廊两侧的灯笼大多已被雨水浇灭,只剩下零星几点火光,在风中摇曳如鬼火。
他知道,自己不能久留。
这场爆炸虽重创孝感王,却远未致命。真正的权力核心仍在运转,禁军、府卫、藩兵正在全面封锁宫城,搜捕刺客。而他刚刚在此地大开杀戒,留下数十具尸体,不可能不引起注意。
他必须离开。
但他刚踏出一步,胸口猛然一窒,喉间腥甜再涌,一口鲜血喷在门槛上,溅开如梅花。
“咳……”他扶住门框,单膝跪地,脸色瞬间惨白。
这具身体真的撑不住了。
每一次使用异能、每一次剧烈战斗,都在加速它的崩溃。他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更不该卷入这场权力纷争。可命运偏偏将他抛入此局,让他亲眼见证这一切??那些贪婪、愚昧、残忍的人类,依旧在重复着千百年来的罪恶轮回。
他咬牙起身,准备强撑离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臂。
是赵灵素。
她不知何时挣脱了锁链,赤足走出大殿,雨水打湿了她华贵的绡纱裙裾,贴在身上显得格外单薄。她面容憔悴,却眼神明亮,像是在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
“我知道你不需要帮助。”她低声说,“但我欠你一条命。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我知道一条通往宫外的秘密水道,是先帝修筑以防不测的。现在……它或许能救你。”
江畋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因为他知道,若是独自逃窜,迟早会被围捕。而这女孩,毕竟是天家血脉,对宫廷秘径的了解远胜于他。
他点了点头:“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九曲回廊。雨水顺着檐角滴落,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远处仍有火把移动,但都被风雨阻隔,未能逼近此地。
赵灵素走得极慢,脚底被碎石划破,每一步都带着血痕。但她没有停下,也没有抱怨。她只是紧紧抓着江畋的衣袖,仿佛怕他突然消失。
“你到底是谁?”她再次问,“你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你的言语、举止,甚至……你的眼神,都不属于这片天地。”
江畋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我不是。”
“那你来自哪里?”
“另一个世界。”他轻声道,“一个你们称之为‘未来’的地方。”
赵灵素猛地停下脚步,震惊地看着他。
“在那里,你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早已成为史书上的一页。战争、权谋、祭祀、暴政……全都记载得清清楚楚。我知道梁浜会反,知道他会借助五通神之名蛊惑人心,也知道他会用宗室血脉作为祭品,只为动摇洛都气数。”
“那你为何不早来阻止?”
“因为我不能随意干涉。”江畋望着远方的雨幕,“时空有律,因果有序。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某个关键节点即将崩塌??当五通神真正降临,当人间沦为血祭场,整个王朝的命运将彻底扭曲,连未来的轨迹都会改变。我才被‘放逐’至此,执行修正任务。”
“修正?”
“清除污染源。”他语气冰冷,“凡是妄图以邪法篡改天命者,皆为清算对象。”
赵灵素浑身一震,终于明白了他的使命。
这不是一场复仇,也不是一次刺杀。而是一次跨越时空的审判。
她忽然笑了,笑声凄婉:“所以,在你眼里,我们所有人,都不过是需要被‘修正’的错误?”
“不。”江畋摇头,“我只是执行命令。至于对错……留给历史评说。”
他们继续前行,穿过最后一段回廊,来到池畔一处隐蔽的石壁前。赵灵素伸手拨开藤蔓,露出一道狭窄的铁门,门上锈迹斑斑,显然多年未曾开启。
“这就是水道入口。”她说,“下去之后,会有一条暗渠直通城外护城河。但里面常年积水,可能有蛇虫鼠蚁……”
“无妨。”江畋推开铁门,一股潮湿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正欲迈步,忽然回头:“你不必跟我走。”
“为什么?”她问。
“你回去,还能保全身份,继续修行,甚至影响朝局。而跟着我……你将失去一切。”
赵灵素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双手,又抬头望向这座沉沦于风雨中的宫殿,忽然轻声道:“我已经看透了。那些所谓的尊荣、地位、血脉……不过是一张华丽的牢笼。我不想再做被供奉的祭品。”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我要跟你走。”
江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她先行。
两人相继进入暗道,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而在龙池宫深处,一道黑影悄然立于高阁之上,披着斗篷,手中握着一枚破碎的龟甲,上面裂纹纵横,似预示着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局。
“他来了……”那人低声呢喃,“次元裂隙开启,宿命之轮开始转动。江畋,你终究还是踏入了这场棋局。”
风雨中,钟声忽起,三响之后戛然而止。
仿佛天地也在屏息,等待下一幕的上演。
江畋不知道自己已被盯上。
他只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
而真正的敌人,还未现身。
此刻,广府城外三十里,一座废弃的驿站内,篝火微燃。几名身穿粗布衣裳的流民围坐取暖,低声交谈。
其中一人忽然抬头,望向北方天空。
那里,一道赤色流星划破云层,坠入大地,轰然炸响。
众人惊惧四散。
唯有那名抬头者静坐不动,嘴角缓缓扬起:
“来了……真正的‘神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