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娘 第274章 素芬进城学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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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山间雾气还未散尽，沾在茅草尖上，凝成细碎的露珠。

素芬背着布包，脚步轻快地走在山路上，布包里裹着那本卷边的《英语入门》，还有几叠用麻纸抄好的生字表。

山坳里的学堂简陋得很，四面漏风的土坯墙，摆着几条缺了角的木板凳，唯一的“教具”，就是素芬手写的字帖。

可孩子们来得比谁都早，背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里面揣着红薯干、糙面饼，争着往素芬手里塞。

“素芬老师！今日教啥呀？”梳着两条麻花辫的春桃举着手里的铅笔，眼睛亮晶晶的。

素芬笑着把课本摊在石桌上，指尖划过歪歪扭扭的字母：“今日教‘ABC’，还有一句能跟城里洋先生打招呼的话，好不好？”

“好！”孩子们异口同声，小身子坐得笔直，一双双眼睛里满是期盼。

素芬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跟我念，A——苹果的‘苹’，B——广播的‘播’……”

她教得慢，一遍遍示范口型，孩子们跟着咿咿呀呀地学，有的发音跑了调，逗得大家哄堂大笑，素芬也跟着笑，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温柔。

日头爬到头顶，学堂的课散了。

孩子们跑回家去，素芬胡乱啃了块红薯干，揣着课本往山外的镇子赶。

她要去镇上的洋学堂，找那位留过洋的林先生学英语。这是她偷偷攒了大半年的念想，如今终于能大胆追了。

镇子上人来人往，洋布铺子的铃铛叮当作响，剃头铺的师傅吆喝着，素芬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衫，快步往林先生的书房走。

林先生的书房里堆着满架的书，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上，放着一台留声机，正放着轻柔的西洋曲子。

见素芬进来，林先生放下手里的钢笔，笑着招手：“素芬，来啦？今日咱们学‘GOOdmOrning’，还有‘ThankyOU’。”

素芬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课本，有些紧张：“林先生，我……我总怕发音不准，上次教学生，把‘A’念成了‘啊’，也不知道孩子们记没记错。”

林先生拿起课本，指着字母表，耐心地纠正：“发音要靠舌尖，你试试，把舌尖抵着上颚，再送气……对，就是这样。”

素芬跟着练，一遍又一遍，从生疏到熟练，声音渐渐清亮标准。

她记着笔记，生怕漏过一个细节，笔尖在麻纸上划过，留下密密麻麻的字迹。

不知不觉到了傍晚，夕阳把镇子染成暖红色。

素芬揣着记满笔记的本子，往回走。路过一家洋布店，橱窗里挂着淡蓝色的碎花布，衬得窗外的阳光都温柔了几分。

她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看了很久，想起春桃总说想要块花布做新衣裳，悄悄在心里记下了。

走到山脚下的村口，天已经擦黑了。素芬刚要拐进山路，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素芬！”

她回头，看见大根提着一盏马灯快步走来，灯芯晃着暖光，映得他脸上满是笑意：“今日学得咋样？林先生没为难你吧？”

“没有，林先生教得可好了，我学会了好几句呢！”素芬眼睛亮起来，拉着大根的胳膊，兴奋地比划，“‘GOOdmOrning’就是‘早上好’，‘ThankyOU’是‘谢谢你’，等下次教学生，他们肯定能学会！”

大根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暖乎乎的，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我就知道你能行。对了，我托人从城里带了块细棉布，淡青色的，给你做了件衣裳，你试试合不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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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布包里拿出一件叠得整齐的衣裳，素芬摸着手感柔软的布料，眼眶一下子热了：“太贵了，你留着自己用多好。”

“给你的就不贵。”大根笑着，语气笃定，“往后你去学英语、教孩子们，总得穿件像样的衣裳。咱们素芬，就该穿好看的。”

素芬捏着布料，指尖发烫，心里像揣了团暖火。

晚风拂过，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远处学堂的灯光星星点点，映着她脚下稳稳的路。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英语课本，又抬头看向大根，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白天在山间教孩子们识文断字，夜晚去城里追自己的求学梦，困在山坳里的日子早已过去，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不是谁的妻，不是谁的附属，只是素芬，一个眼里有光、心里有梦的女人。

“大根，咱们回去吧。”素芬提着布包，脚步轻快，“明日我还要教学生‘ThankyOU’呢，得再练练。”

“好，我陪你。”大根提着马灯，走在她身侧，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暖融融的。

残冬的寒意渐渐褪去，山间抽了新芽，素芬的日子，也在教书与求学的奔波里，慢慢活了过来。

每逢周末，天不亮她便起身，翻过两道山梁，再走半个时辰的土路，才能抵达城里基督教会办的英语学习班。

教室是一间宽敞的瓦房，摆着整齐的木桌木椅，墙上挂着西洋字母挂图，窗台上摆着学生们送的野花，比起山里漏风的土学堂，多了几分规整与暖意。

这日清晨，素芬揣着磨破边角的课本，踩着晨光走进教室，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身旁便传来轻柔的招呼声。

“这位姐姐，你也是来学英语的吗？”

素芬转头，见是个穿着浅蓝色学生裙的姑娘，梳着齐耳短发，眉眼灵动，手里抱着一本崭新的英语课本，脸上带着热忱的笑意。

她连忙放下布包，轻声应道：“是，我刚来学没多久，底子差得很。”

“我叫沈若瑶，在城里女子师范读书，趁周末来补英语，以后想跟着先生去做乡村教员。”姑娘大大方方地伸手，轻轻碰了碰素芬的手背，“我看你每次都来得最早，课本上写满了批注，肯定特别用心。”

素芬看着自己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叫素芬，在山里教孩子们读书，想着学好英语，也能多教他们些东西，就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总记不住单词。”

“这有什么难的！”沈若瑶凑过来，指着课本上的字母，语气轻快，“咱们一起学，我教你记单词的法子，你要是有不懂的，随时问我，咱们互相帮衬着，肯定能学好。”

话音刚落，前排坐着的一位穿着粗布长衫的女子也转过身，她眉眼温婉，手上带着些许针线活的茧子，笑着开口：“若瑶说的是，我叫陈秀莲，在家开了个小绣坊，想着学些英语，能跟城里的洋商打交道，把绣品卖出去。素芬妹子，你在山里教书，真是了不起，往后咱们就是同窗，彼此照应。”

素芬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半辈子困在山坳里，围着灶台与男人打转，从未有人这般平等地待她，把她当作一同求学的伙伴，更无人懂她对读书的执念。

这些陌生的女子，几句温热的话语，便驱散了她心底深藏的自卑与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