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潮覆清 第1748章 黄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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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到处是火光，不是炮弹爆炸的那种一闪即逝的火光，是船在烧，红营的火箭弹最利纵火，掺杂的特制火油爆炸之后便到处乱洒，木制的战船沾着就燃，海水根本没法扑灭，非得用沙包、湿土覆盖才能扑灭，可谁家船只没事盛着一堆湿泥土和沙袋在船上的？若是被引燃，就只能祈祷火势不大，自己燃尽了。

许多清军战船和运输船没有这个运气，木质船体浸透了桐油和油漆，烧起来不熄，火舌从船舱的破洞里往外舔，舔到哪里烧到哪里，有的船已经烧得只剩船底，龙骨翘出水面，像一具被烤焦的鱼骨架，还在冒着青烟。有的船烧到一半，船身倾斜，帆布烧光了，桅杆还立着，像一根插在海里的火炬。海面上漂浮着碎木板、碎帆布、断掉的绳索、空了的火药桶，还有尸体，许多尸体就那么浮在水面上，脸朝下，随着波浪一上一下。

火光把这些残骸照得清清楚楚，火光照亮了残骸的轮廓，残骸的影子投在海面上，却变成了一道道灯下黑一般的阴影，施琅的旗舰如今就藏在这么一道阴影之中。

施琅的旗舰是一艘大鸟船，船长近二十丈，吸收了荷兰人的技术，船板厚达四十余厘米、设两层甲板，船体厚重，吃水不浅，转向不算灵活，但胜在结实，刚开战就挨了红营两发炮弹，但旗舰都没有大碍。

此刻它蜷缩在一艘燃烧的运输船残骸后面，像一头被逼到了墙角的猛兽，把身子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贴在了水面上，甲板上没有灯，桅杆上没有灯，船舱的窗户用黑布蒙了，连炮门都只开了一条缝，船身的暗色油漆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是一条正在呼吸的巨鲸。

施琅站在船首的甲板上，身子藏在舷墙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只望远镜，火光在他身后跳动，他的影子在甲板上忽长忽短，但他的身子一动不动，像一块钉在甲板上的石头，海风从西南方向吹过来，带着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味，红营的炮弹不时从附近飞过，有的落在水里，炸起一丈多高的水柱，海水哗啦啦地浇下来，把甲板浇得湿透。

他知道红营的战船肯定在找他，这艘旗舰，那些三级战船，当年施琅跟着国姓爷作战的时候就从荷兰人那里领教过它们的厉害，更别说红营还有两艘更加庞大的二级战船，这些战船上的炮手，此刻一定在瞭望哨的指引下，用望远镜在清军船队里搜索旗舰的位置，只要被他们逮住，炮弹立马就会呼啸而来。

更别说红营那威力和射程都让人惊诧的火箭弹，两里之外就能开火，虽然准确度实在不怎么样，之前那几轮成百上千的火箭弹覆盖射击，清军船队挤成一团，但遭到火箭弹攻击被烧毁的战船却寥寥无几，大多数的火箭弹都落在了海里，可只要有一发落在船上，木制的战船根本就扛不住燃起的熊熊烈火。

打掉了旗舰，清军船队的指挥就瘫痪了，施琅根本不相信自家手下的船队失去指挥之后还能有勇气、有组织的作战，所以他必须藏，藏在燃烧的残骸后面，藏在烟雾里，藏在任何能让红营的炮手看不清、瞄不准、不知道往哪里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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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英从舰桥里走出来，弯着腰，脚步很轻，走到施琅身后：“提督，蒋总兵旗号询问，他所部十二艘战船已经重组完毕，请提督下令，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施琅没有回头，他的眼睛还贴在望远镜上，在火光和烟雾中搜索着红营船队的动向，红营的船队正在调整阵型，那些仿西式战船还停在外海没有动，两艘二级战船为首，领着十一艘三级战船排成一道弧线，炮口全部指向清军船队的方向，侧舷火炮轰鸣不止，硝烟在战船前几乎凝成一道薄雾，连船身都遮蔽了大半，只见得薄雾之中火光闪烁不停。

炮弹落在大青岛周围的海面上，落在清军船队的周围，有的砸中了还在燃烧的残骸，把残骸炸得更碎，有的落在水里，炸起的水柱比桅杆还高，有的则落在清军战船上，这么远的距离，除了那些像施琅的旗舰一样经过改造的大鸟船、大福船，基本只要挨上一发炮弹便会被撕破一个缺口，若是被击中海线以下，海水涌入船中，一艘战船就这么废了。

红营的中式战船则从两翼横切，这些传统的中式战船也像施琅的旗舰一样进行了一定的改造，但船体依旧没法像那些仿西式大船一样搭载威力更大、射程更远的重型火炮，只能进一步的拉近和清军船队的距离，清军的战船也打不到红营那些仿西式战船，火炮火力几乎都倾泄向那些横切逼近的中式战船。

施琅放下望远镜，沉默了一息，红营的意图很清楚，用主力战船在外海压住阵脚，用中式战船从两翼包抄，将清军船队驱离大青岛的海域，把清军水师和大青岛分割开来，防止清军水师利用大青岛顽抗。

“刘国轩，当年我和他同殿为臣，他的本事我清楚，陆战我不如他，海战他不如我......但我和他也不过是一线之差而已，如今他指挥着红营船队，是占尽了优势！”施琅叹了口气，伸手指向外海刘国轩的旗舰：“刘国轩是看清楚了，咱们如今唯一能够抵御红营水师、全身而退的法子，只有‘船岸合一’，依托大青岛布置陆海防线。”

施琅扭过头看向大青岛方向，大青岛上的炮台黑烟滚滚，但炮台中火光闪烁，那些岸防重炮是唯一能够够得着红营仿西式战船的火力，此时正不停的朝着外海的红营大船开火轰击：“红营的欧式战船吃水深，大青岛近岸的浅水区、岛礁、暗礁，就是天然屏障，它们的大船靠不过来，咱们把船撤进内湾、山坳死角，船身藏在山体后方，红营的主力战船就只能在外海干瞪眼，红营火力优势便能削弱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