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潮覆清 第1783章 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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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门上的金钟又一次响了起来，提醒着京师的官员，皇上要召开一场临时的朝会，大臣们从各自府中匆匆赶来，进了宫门还在小声打听，得到的答复一律是“不知”，待到在丹陛前按品级站定，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扇空空的龙椅。

过了一阵子，康熙皇帝才在三德子的扶持下走了过来，坐在龙椅之上，他没有穿那件空荡荡的龙袍，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袍，外罩貂皮端罩，头上戴着熏貂朝冠，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压抑的、不易察觉的笑容，看向位列前列的索额图，索额图也正抬头看向康熙皇帝，朝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康熙皇帝的笑容变得更自然了一些。

纳兰明珠服软了，今早索额图去劝说了他一回，回来就向康熙皇帝密报，纳兰明珠愿意劝降纳兰性德了，康熙皇帝召开这场朝会，就是为了在群臣面前，让纳兰明珠亲口告诉群臣，他那儿子是个何等不忠不孝的大清吴三桂，同样也为了向群臣展示，他康熙皇帝依旧是那个宽仁的明君，纳兰性德背主弃家，可他康熙依旧愿意给纳兰家机会。

康熙皇帝已经令人去将纳兰明珠押来，但此时群臣基本上已经到齐了，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待群臣跪拜山呼万岁之后，康熙皇帝拇指摩挲着那只白玉扳指，出声道：“诸位爱卿，今日召你们前来，是为了纳兰性德谋逆一事，朕在位这些年，深思自太祖以来，我朝杀戮太重，一贯以宽仁待群臣，自问没有辜负过臣僚栋梁，然则一些不忠不义之辈，趋炎附势、不思报效，见红营势大，便叛国叛君，连自家家眷父母都要抛弃！如此.......”

话没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打断了康熙皇帝的话，康熙皇帝凝眉看去，却是他派去押解纳兰明珠前来的庄亲王博果铎和张怀恩，博果铎和纳兰明珠算是政敌，张怀恩更是已无后路、只能依附于大清和康熙皇帝，纳兰明珠在朝这么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但和他们两个不会有什么交集，故而康熙皇帝才派他们两带兵前去押解。

而且派一个王爷前去，也算是对纳兰明珠的重视，是给足了纳兰明珠这个秉政多年的内阁辅臣的面子，但如今他们两个却自己回来了，不见纳兰明珠踪影，这让康熙皇帝心里头不免“咯噔”跳了一下。

博果铎入了殿，跪在丹陛之前，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皇上......臣......奴才去纳兰明珠府上提人，纳兰明珠他......他要奴才转告皇上，他......自始至终是大清的忠臣，他.......拔剑自刎、以死明志，奴才.......阻拦不及.......”

殿内像被人抽走了空气，康熙的手僵在扶手上，他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目光猛地射向索额图站立的位置，似乎是在质问索额图，索额图不是说，纳兰明珠已经答应配合他了吗？怎么会突然拔剑自刎了？

索额图肉眼可见的叹了口气，却又步伐稳健的走出班列，在丹陛前跪下磕头，从袖子里头摸出一封书信来，双手将信举过头顶：“皇上，臣奉皇上口谕，前去质询纳兰明珠，纳兰明珠向臣明言，其子纳兰性德投红反逆之事，他一概不知，纳兰明珠对大清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绝无参与反逆之事！纳兰明珠......留此绝命书请臣代为上表朝廷，其......已决定自尽，以明心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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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德子将那封绝命书接过来，双手捧着递到康熙皇帝面前，康熙皇帝却没有接，瞪着眼盯着索额图，目光如钢刀一般锐利，殿内的蜡烛在燃烧，烛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大臣们低着头，没有人敢抬起来，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

康熙皇帝完全明白过来了，自己是给索额图和纳兰明珠这两只老狐狸给耍了！纳兰明珠不愿给自己的儿子泼脏水，但又要保全纳兰家九族亲眷，所以他用自己的性命，将康熙皇帝逼到了墙角，他以死明志，忠良的家眷，康熙皇帝又怎能动他们？反倒要恩赏、要抚恤！

这也给纳兰性德解了绑，让他不用顾忌自己的家眷，可以一心一意的为红营办事造反，甚至还给了他一个最好的叛君背主的理由，为父报仇，那是春秋时期伍子胥就有过的历史，这个当爹的，用自己的性命，把纳兰性德的青史之名都给洗干净了！

而索额图，这家伙利用康熙皇帝维护皇威的心理，给了康熙皇帝假消息，让康熙皇帝自己召集群臣，必须当着群臣的面表态，连隐瞒推诿的可能都没有。康熙皇帝是“明君”，明君就是金口玉言、一诺千金，坐实了纳兰明珠的忠良、承诺了对纳兰明珠家眷的恩赏，便是再怎么不愿意、再怎么反悔，也没法再对纳兰明珠的家眷下手了。

否则，便是人人自危的下场，在如今这康熙皇帝想要弃京师北狩的时刻，更需要上下团结，朝野京师不能自乱阵脚，康熙皇帝是“明君”，这其中的抉择，他算的清楚。

殿内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大臣们开始不安地微微挪动脚步，康熙闭上了眼睛。他的脸从青变白，从白变红，到最后还是接过那封信，搁在桌上，长长叹了口气，眼眶有些红润了：“纳兰明珠……御下不严，教子无方，但他秉政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对朕，对大清是何等忠心，天下之人，皆看在眼中，朕也看在眼中。”

“朕从未怀疑过纳兰明珠的忠心，但他走到自尽明志这一步......这是朕之过，是朕没有及时查明真相，没有还他清白，以致他含冤自尽，朕……痛心疾首！”康熙皇帝抓住那封信，在御桌上紧紧握拳，几乎要将那封书信抓破：“纳兰明珠对大清、对朕有大功，不能任其冤死，着令内阁依律制恩赏抚恤其家人，纳兰明珠......亦依制拟定谥号，照内阁大学士规制厚葬！”

索额图高呼“皇上仁德”，群臣也纷纷跪下高呼“皇上仁德”，康熙皇帝瞪了他一眼，满是厌恶的站起身来，挥了挥手，几乎是在怒吼：“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