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城而降,条件却不少。」沈佥稍稍往后靠了靠,眼睛微微眯起。
大散关对姚氏的意义,是在陈仓道北口有这么一座极难攻取的关隘,能让姚氏不管在关中的地位如何,对向跟关中联络的汉中势力,始终拥有战略优势。
「非是投降,也不是条件多。」姚林轻轻摇头,「只是迫于无奈与沈公和谈。」
姚林端起早已被寒风吹凉的茶碗,又放了下来。
「战败才叫投降。」
姚林语气无奈,也不是装的。
对姚氏来说,放弃陈仓的一切,可远不止断臂求生那么简单。
只是姚氏没有更好的选择,拖得越久,越是不利。
「你若败了,可就没资格与老夫同座而谈。」沈佥说道。
「你我已将长短期利弊悉数摆出,还请沈公三思。」姚林郑重拱手道。
「满城物资留下,如此我给你马千匹,盐五千斤。」沈佥沉声道。
姚林故作为难。
「你是聪明人,我便不再与你绕弯子,浮财你带不走。
今日谈成,也算我占了你姚林的便宜,若他日你我再相见,我便还你一人情。」
沈佥沉声道。
「善。」姚林应下,起身拱手,「多谢沈公高抬贵手。」
双方行事果决,谈判不久便达成共识。
沈佥知道不能一次把对方逼急眼了,这姚林还是有点骨气的。
抛开大散关不谈,沈氏部曲攻取陈仓下城极易,但想攻入上城,损兵折将弊大于利。
姚林也知道再跟沈佥纠结浮财,并无多大的意义。
沈佥话既有截留下满城浮财的想法,就有能力做到。
姚林只带走私兵部曲以及外迁所需的钱粮物资,其余一律打包送给沈佥。
两人写下契约,唤人上前来,与对方进行交换。
然后,沈佥下令起营,全军后退三十里。
姚林返回城中,召集所有主心骨共同商议此事。
姚氏幕僚中的强硬派,对姚林拿满城物资却只换来一千战马和几千斤霜华盐感到不满。
他们还没输呢。
但主和派却很认同姚林的决策,现在不跟沈佥交战确实是明智之举。
保存实力外迁,将来去了他处才有跟外地世族交换利益的可能。
「这一千西凉大马,是我为诸位留下的保命的手段。」
姚林扫视一圈,语气决绝却又无奈。
「去汉中么?汉中正乱,公若去往汉中,替苟道平乱,定可在汉中立足。」一幕僚问道。
姚林摇了摇头。
「去江丶扬一带立足。」姚林说道。
去汉中就等于往瓮中钻。
「去江东?」
「为何要去江东?」
「要去江东,得先往东而去,还是要从沈贼地盘过,那沈贼未必会放我等走啊。」
「我等从大散关退去汉中,可保万无一失啊。」
「我们在汉中已有些许根基,不去汉中,岂非浪费?」
……
姚林早已把后续乔迁考虑了进去。
他不去汉中,要往东去,确实要从沈佥的地盘上经过。
如果沈佥信守承诺,真心放他走自然是最好。
若沈佥从中作梗,这些战马就是最后用来保命的筹码。
在这世道,不能全信他人,尤其是沈佥这种有胆识谋略的老军阀。
但也不能不信人。
沈佥既当众与他定下契约,若随意撕毁,害他全族性命的话,对刚刚立足于关中不足一年的沈佥,也不是好事。
威逼利诱都是手段,无可厚非。
撕毁盟约,无底线杀人,无容人之量,必定为他人所不容。
沈佥回到军营,与沈玉城等人道明了谈判结果。
一旁的马大彪听完,没好气道:「沈公竟然还让他带走自家私兵部曲,还要让自家出一千西凉大马?
沈公还不如让我去谈判,要是我去,我能让那姓姚的把底裤脱下来。
沈公还不知道吧?谈判什么的,我从未吃过亏!」
沈佥瞥了马大彪一眼。
马大彪又说道:「方才沈公与那姚林只搁十几步,为何不过去擒了他?」
马大彪一摸脑门,心想刚刚多好的机会啊?
生擒姚林,让陈仓群龙无首。
沈佥将马大彪拉到一旁,小声问道:「大彪,你知道何为背信弃义?」
「不就是不讲道理?沈公,我虽然没读过书,但如今也认得不少字了。」马大彪说道。
「背信弃义你要这样理解,所谓『背』,就是转过身去,在背面,在暗处。
等到了暗处啊,就可以不用讲道理,不用讲信义。
但是呢,表面上不能破底线。」
沈佥小声说着,拍了拍马大彪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
沈佥与姚林和谈的消息传入扶风王府。
叶统得知双方未动兵戈,而姚林主动出让陈仓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扶风王府方面,开始紧密商议让沈氏部曲东进的事宜。
姚林与沈佥保持着联系,每日派使者向沈佥通报姚氏乔迁的进度。
一天晚上。
沈佥把虫儿哄着睡着了,出了屋子,走到王大柱所住的客舍。
大半夜的,沈佥将王大柱的被褥一掀,一巴掌拍在他的身上。
王大柱一激灵,当即猫起身子来。
「柱儿啊,看来你小子是活的越来越滋润了,老子这都到你床前了,你竟然还跟死猪一样。」沈佥在床边坐下。
王大柱直起身子来,憨厚一笑,摸了摸脑袋,也不解释。
他压根就没睡着,沈佥进屋怎会不知道?
「姚氏人可以走,但那一千西凉大马不能走。」沈佥说道。
王大柱得知沈佥跟姚林谈下的条件之后,就已经在开始琢磨那一千西凉大马的事情了。
沈氏部曲现在不缺战马,那是因为军队规模不大,但所有能上阵的战马加起来,也就五六千匹而已,并不算多。
但如果不到危急关头,是不能把所有战马全拉去战场的。
平素操练,少不了战马。
而且现在地盘大了,兵力又不多,战马尤为重要。
且说那一千战马,只要有足量的兵甲,武装起一支骑兵来,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王大柱摸了摸胡茬子,问道:「叔,人能不能也不走?」
若是把姚氏也留下,那姚氏私兵部曲可直接吸收,重编入伍。
王大柱早就观察过了,姚氏部曲人数虽然不多,但装备比较精良。
至于姚氏族人,都杀了便是。
他王大柱还是很讲道义的,管杀也管埋。
「姚氏需走。」沈佥说道。
「我知道了。」王大柱点了点头,「西凉大马我会留下的。」
沈佥这才点起灯来,放在一旁。
「小子,你还嫩着,姚林要走,私兵部曲自然留不下来。
不许他带私兵部曲,就等于断他姚氏在乱世活路。
姚氏没了活路,便不会走,便占着陈仓。
若要半路诛他,只得眼前一时之利,与你们这群后辈晚生是祸不是福。
长久对峙我们自然不怕,但我们需要抢在河东失守之前夺取京兆。
那姚林……老子还真挺佩服他的,有骨气,知进退。」
沈佥缓缓说道。
王大柱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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