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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趟橘子海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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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河一尾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5-05 09:33:44 来源:源1

第四章(第1/2页)

第四章在他消失之前

姜棠屿决定跟踪他。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她正趴在周五下午的历史课上,窗外有校工在修剪冬青,电锯的嗡鸣声把老师的讲课声切成碎片。她盯着课本上一八四零年鸦/片战争的年份,脑子里却在回放食堂那天看见的画面——孟贺手腕上对称的青紫色勒痕,边缘红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捆过。

不是摔倒,不是磕碰,不是打篮球受的伤。

是被绑过。

她被这个字眼吓了一跳。在十七岁的认知范围内,“被绑”这个词只应该出现在社会新闻和刑侦剧里,不应该出现在一个高中男生的手腕上。但除了这个解释,她找不到第二种可能。更何况那天在天台上,她亲耳听见他在暮色里对着橘子说“我有点累”——那种疲惫不是一个正常十七岁少年该有的重量。

他是真的在承受什么东西。一些她看不见、他也不肯说的东西。

“姜棠屿。”

她猛地抬头。历史老师站在讲台上,镜片后面的目光像两道激光:“鸦/片战争是哪一年?”

“一八四零年。”她条件反射般地站起来回答。

“很好,坐下。但不要走神。”

她坐下,脸颊发烫。周蔓在旁边用课本挡着脸,小声说:“你最近怎么老是魂不守舍的?”

姜棠屿没回答,只是把历史课本翻到下一页,假装在记笔记。她不能告诉周蔓自己在想什么。周蔓会说她疯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做出了决定。

计划很简单:孟贺每天放学后走得最晚,她只要找个借口留在教室不走,然后在他离开的时候跟上就行。她不需要跟太紧,只需要看清他往哪个方向走,住在哪里,以及——那些勒痕的来源。

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列了一个清单,叫“我需要知道的事”。然后又在下一秒全部划掉。如果被人看到这张纸,大概会以为她是一个变态。

但划掉的那些字已经刻进了她脑子里:他为什么被绑?绑架他的人是谁?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帮他?

书包里那个沾了灰的橘子还在。天台铁门旁捡到的那一颗,皮已经有些皱了,但她没有扔,把它和两张便签纸放在同一个密封袋里。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把袋子拿出来看一眼,像一个隐秘而郑重的仪式。

她不知道自己在守护什么。但她知道,如果连她都不在意那两道勒痕的话,这个世界上大概就没有人会在意了。

周五放学后,姜棠屿没有走。

她对周蔓撒谎说班主任找她补填转学资料,让她先回去。周蔓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最终还是背着书包离开了。值日生擦完黑板,把粉笔槽里的粉笔灰倒进垃圾桶,教室里的空气变得浑浊而安静。姜棠屿趴在桌上假装睡觉,眼睛却在胳膊的缝隙里偷偷看向最后一排。

孟贺在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不疾不徐,像是整个教室的嘈杂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五点二十分,他终于合上了本子,把东西一件一件收进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课本在最下面,笔记本在中间,那本蓝色封面的《海洋学概论》在最上面。然后他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背上书包,从后门走了出去。

姜棠屿等了他五秒钟,然后跟在后面。

她觉得自己像某个蹩脚谍战片里的菜鸟特工。每一步都踩得太响,每一个转角都跟得太近。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每一声都在暴露她的行踪。她不敢离他太近,又不敢离他太远,在“被发现”和“跟丢”之间反复横跳。

孟贺走的不是正门。

他从实验楼侧面的小门出去,那个门平时锁着,但锁头是坏的——她猜那就是他的固定路线。穿过一片废弃的自行车棚,翻过一道矮墙,就出了学校范围。自行车棚里的车都是被毕业生遗弃的,锈迹斑斑的,车筐里积满了落叶。矮墙上被人凿出了几个脚蹬的凹槽,一看就是反复使用过的痕迹。

姜棠屿跟在他身后大约三十米,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九月的傍晚已经有了凉意,但她的手心全是汗。她告诉自己,如果被发现了就假装是顺路。顺路?和你的方向明明正好相反,姜棠屿,你顺的哪门子的路?

穿过一条窄巷,拐进一片老居民区。这里的房子不高,大多是三四层的红砖楼,外墙的石灰剥落得斑斑驳驳,防盗窗上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有些困难。路边停着电动车和三轮车,垃圾桶旁边堆着废弃的纸箱。空气中有一股油炸食品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不太好闻,但充满了真实的生活感。

孟贺走到一栋楼前停下来。楼门洞开着,没有防盗门,门洞里黑漆漆的,楼道灯显然早就坏了。

姜棠屿躲在巷子拐角处,探出半个头。这就是他住的地方。她终于知道了。她甚至有些失望——没有她想象中的可怕,只是一栋普通的、破旧的居民楼,和这座城市里无数栋红砖楼一模一样。也许是她多想了。也许那些勒痕只是他自己不小心弄的,也许天台上的那句“我有点累”只是她过度解读。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从楼上传下来的,隔着两层楼板,仍然清晰可辨——玻璃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砸在墙上的闷响,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吼声。

声音很闷,听不清具体骂了什么,但那种暴怒的、失控的语调,不需要辨识字眼就能让人的血液瞬间变冷。

姜棠屿僵在原地。

紧接着,她看见楼道里有什么东西被扔了出来。从二楼楼梯间飞出来的,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地摔在楼门口的水泥地上。

是一只帆布书包。

洗得发白的,背带断了一根,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课本、笔记本,还有那本蓝色封面的《海洋学概论》——书脊被摔裂,内页从中间翻出来,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

然后孟贺从楼道里出来了。

他走得很慢,衣领歪斜,校服前襟被扯掉了一颗扣子,锁骨位置的皮肤露出来,上面有一道新添的红痕。他的嘴角破了,渗着一丝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背上沾的血迹,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味道。

一个男人追到二楼楼梯口,站在围栏后面冲着他的背影吼叫。男人看上去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满是酒渍的白色背心,脸涨得通红,一条青筋从额头一直暴到太阳穴。他没有追下来,只是站在栏杆后面吼叫,声音因为醉酒而含糊不清,但有一句话姜棠屿听得清清楚楚——

“你跟你妈一个德性!都是要死的货!”

孟贺的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死死盯着他看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书包摔散的地方,蹲下来,开始一件一件地捡。

他先把《海洋学概论》捡起来。书脊已经裂了,内页散了出来,他一张一张地从地上捡起来理齐,用袖子擦掉封面上的灰。然后是笔记本,是课本,是散落一地的便签纸。每一张便签纸他都仔细地找回来,叠好,放进口袋。

他的动作很慢,很安静,像是在做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从头到尾,他的手都没有抖。

姜棠屿站在拐角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的眼眶滚烫,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知道她应该走开,这不该是她看见的东西。他的骄傲那么薄,薄到连一个陌生人的目光都能把它戳穿。但她挪不动脚步。

放学时还觉得这只是一栋普通的旧楼,现在却觉得,这里面藏着一个少年所有无法言说的折辱。

孟贺捡完最后一张便签纸,站起来。

然后他转过头,往巷子拐角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撞上她的。

那一瞬间,姜棠屿看见他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从空茫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羞耻。是一种深到骨头里的难堪。

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舔舐伤口的时候发现有人在看。

他们对视了很久。巷子里安静得只剩远处某个窗户里传出的电视声,和他们之间隔着的那道九月黄昏的灰蓝色天光。

然后孟贺移开视线,把散了架的书包夹在腋下,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他没有说一个字,没有骂她为什么跟踪他,也没有解释刚才发生的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了。

姜棠屿靠在墙上,双腿发软。她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地砸在水泥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终于知道那道勒痕是怎么来的了。

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说“我不需要”了。

因为他从来没有被需要过。因为每一次有人靠近他,都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他活在一个没有人能帮他的世界里。

那个站在二楼楼梯口骂他的男人,那个本应该是他最亲近的人,却把他和他死去的母亲一起判了死刑。

所以她该怎么办?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跑过去说什么?你还好吗?这种话有意义吗?

她没有跟上去。不是因为没有勇气,而是因为不想再给他增加更多的难堪。她只是蹲在拐角的墙角里,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像一只在暴风雨里无处可躲的鸟。

天快黑的时候,姜棠屿从地上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她走到那栋红砖楼的门口,在散落一地的杂物中蹲下来——摔碎的玻璃杯碎片、撕烂的报纸、几件旧的男式衣物。大概是那个男人扔出来的,觉得这些东西没必要再留在屋子里。

她的目光落在一件旧校服上。

校服胸口绣着校徽,和现在县一中用的是同一个款式,但颜色更浅,洗了太多次,已经褪成了灰白色。校徽下面,绣着三个字。

孟贺。

是很小的时候绣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不像是专业裁缝的手艺,更像是一个母亲为了不让儿子把校服弄丢,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心意。

姜棠屿把校服从地上捡起来,折好,放进自己的书包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这件校服太小了,小到看起来像是初一的尺寸。也许是因为上面的名字,被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用心地绣了上去。

她又翻了一下地上的杂物。一本被撕烂的作业本,封面上用铅笔写着“一年级三班”,字迹稚嫩,是孩子的笔迹。一本相册,里面的照片全部被抽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塑料膜页。一张揉皱的奖状——“优秀学生干部”,日期是六年前,名字后面被人用圆珠笔狠狠地划了几道,几乎划破了纸。

然后她看到了那本书。

《海洋学概论》,蓝色封面,已经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她蹲下来,把书捧起来,把散落的内页一张一张地理齐。

在翻到扉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扉页上除了原有的书名和作者,还被人用黑色的记号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和那些杂志堆上的笔迹不同,更粗、更用力,带着某种幸灾乐祸的恶意——

“你妈就是因为这本书在海边死的,你还看?”

字是新的。墨水的光泽还没完全褪去,写在原本干净的扉页上,像一道新鲜的伤疤。

姜棠屿的手指开始发抖。她不知道是谁写的,是那个男人——他的父亲?还是别的什么人?但她知道一件事:孟贺每次翻开这本书的时候,都会先看到这行字。

他每天午休在图书馆看的,每天放在书包最上面一层的,就是这个。

她把书和内页一起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把地上其他还能捡的东西也都捡起来——几张便签纸,半截断掉的铅笔,一个被踩扁的铁皮文具盒。每捡起一样,她都觉得自己像是在拼凑一个被打碎的少年时代。

那些碎片很锋利,划在她心上,痛感无比锐利。

然后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她找了他整整四十分钟。

老居民区的巷子像迷宫,每一条都长得差不多。她问了一个遛狗的大妈,问了两个在巷口下棋的老头,都说没看见。天色越来越暗,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破旧的墙面上,把整片街区都染成了一种昏沉的暖色。

最后她在河边的堤坝上找到了他。

那条河不大,在县城的东边,平时几乎没人去。河水在夜色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蓝,反射着远处跨河大桥的灯光。堤坝上长满了杂草,水泥护栏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缝隙里长出不知名的野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第2/2页)

孟贺坐在堤坝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他没有书包,没有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被河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锋利的轮廓。那只散了架的书包放在他身边,背带已经被他用什么东西临时绑好了,结打得歪歪扭扭,但很结实。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来了。

“你跟他们不一样。”他说,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他们被我瞪一眼就走了。你不会。”

姜棠屿没有说话。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也把腿悬在堤坝外面。

河风很大,带着水汽和一种说不清的腥味。远处跨河大桥上的车灯拉成一道道流线,在水面上映出破碎的倒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沾着刚才翻捡杂物时蹭上的灰尘。

“这个,还给你。”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海洋学概论》。裂开的书脊已经被她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粘好了,每一页散掉的内页都按顺序夹了回去。她不知道她做得对不对,但至少——那行写在扉页上的字,被她用一块和封面颜色接近的蓝色卡纸遮住了。

她还找了一张便签纸,在遮住那行字的卡纸上画了一颗橘子。

很小的橘子,圆滚滚的,和她第一天在图书馆看到他画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孟贺接过书,翻开扉页,看了很久。

河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上一道很淡的旧疤。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只是把书合上,按在膝盖上,手指攥着书脊的边角,指节泛白。

河面上有夜航的货船驶过,汽笛低沉地呜咽了一声。

“你看到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看到了。”

“我爸喝了酒就砸东西。”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叙述一道物理题的解题步骤,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砸完了就好了。这一次算轻的。”

这一次算轻的。他说这话的状态,不像是在说自己,倒像是某个遥远的旁观者,在总结一场实验数据。“轻”和“重”对他而言似乎只有程度上的区别,而不改变事情的本质。

姜棠屿低下头,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而在他面前哭是她此刻最不想做的事。他可以若无其事地陈述这一切,她不能。她做不到。

“你转学吧。”孟贺忽然说。

“什么?”

“转回省城。”他看着河面,声音很轻,“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不转。”

“你待在这里干什么?”他第一次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桥上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你的学校是省重点,你的朋友都在那边。你跑到这里来,待在这么一个破学校里,跟一个——”

他顿了一下。那一下停顿里有千钧之重。

“——跟我这种人浪费时间。不值得。”

姜棠屿看着他。河风把她脸上的碎发吹到了嘴角,她没有去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看他有没有在撒谎。然后她发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是在自暴自弃。

他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觉得,他这种人,不值得任何人浪费时间。

“你说完了吗?”姜棠屿说。

孟贺沉默。

“第一,值不值得是我自己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第二,”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看向远处黑沉沉的河面,“我妈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没有等他回应,继续说下去:

“她说,人不是看你拥有什么才值得被喜欢,是看你经历了什么之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六岁那年,我爸在外面欠了钱。不是什么大数目,但那时候我们家很穷,穷到每个月月底我妈要拿存钱罐里的钢镚出来凑菜钱。债主找上门,我爸躲在屋里不出来,是我妈站在门口,跟那些人说‘钱会还,不要吓到我女儿’。那年她瘦得只有八十斤,但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比任何人都高。”

孟贺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下来了一点。

“后来钱还清了,我爸也变了。他戒了烟戒了酒,换了一份安稳的工作,每天下班就回家。他说是我妈把他拉回来的——如果那时候我妈不要他了,他大概就烂在泥里了。”

“你现在就是坐在泥里。”姜棠屿转头看着他,“但我不是来拉你的。我只是想坐在泥里,陪你待一会儿。”

孟贺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他把手中的《海洋学概论》用手指反复摩挲着,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远处桥上的车流川流不息,灯带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

“橘子海,”姜棠屿忽然说,“是什么地方?”

孟贺的手指停住了。

“那天在天台上,我看到你画的画了。”她没有隐瞒,反正什么都摊开了,“你说‘橘子海’——那是哪里?”

漫长的沉默。

河风把孟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把远处某家人的收音机声送来又吹走。货船的尾灯消失在桥墩后面,水面重新归于黑暗。

“不是哪里。”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就是一个词。我妈起的。”

“你妈妈——”

“三年前,在海边。”他说,“她带我去看海,说海是橘色的。然后浪打上来,她没有躲开。”

他说话的方式很奇怪。用最简单的句子陈述最残酷的事实,不加任何修饰词,没有“可惜”也没有“都怪我”。那些情绪的缺口被精密地封死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像数学公式一样的叙述。

他不可能躲不开的。姜棠屿在心里想。他是年级第一,解题步骤能比标准答案少两步。他怎么可能躲不开?

但她没有说。

“第二天他们把尸体捞上来。我爸喝了一整瓶白酒,跪在沙滩上哭,一边哭一边骂她。骂她丢下他们父子俩,骂她狠心。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这是我唯一记得清楚的事。我把我那件白色校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T恤。

“——盖在她身上。”

“以后我就不穿白色了。”

姜棠屿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白色的校服衬衫。风灌进来,她觉得冷,从头到脚都冷。她想起自己捡到的那件旧校服,小小的,灰白色的,胸口绣着他的名字。那是他初一穿的吧。在那之后,在那个人不在了之后,他就不穿白色了。所以他的校服变成了灰蓝色,洗了又洗,褪成了在人群中不那么显眼的颜色。他让自己变得不起眼,像一个灰色的影子,不被人注意,不被人提起。

“对不起。”姜棠屿说,声音哑了。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我不该问。”

“你问不问,它都在那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平的。但姜棠屿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在发抖。很细微,在河风里几乎看不出来。他把那本《海洋学概论》翻开,翻到那页被她用橘子遮住的字,手指轻轻地在上面拂过。

“你为什么要遮掉它?”他问。

“因为它不该出现在那里。”

孟贺没有回答。他把书合上,很轻很轻地放在膝盖上。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河面上的风从东边吹到西边,把天上的云吹散了,露出几颗稀疏的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在这个没有多少灯光的县城边缘,显得格外清澈。

姜棠屿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带她去看过一次秋天的海。她记得沙滩上没什么人,海风吹得她站不住脚,父亲把她抱起来,指着天边说:“你看,太阳要掉进海里了。”

她问父亲,太阳掉进海里会不会淹死。

父亲笑着说,不会的,太阳会在海里睡一觉,第二天再从另一边爬起来。

那大概是她最美好的童年记忆之一。但她此刻想到的,不是父亲,不是太阳,而是一个八岁的男孩,站在同一片海边,把一件白衬衫盖在了母亲身上。

那之后,他会怎么看海?

“孟贺。”她说。

他没有应,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我不会走的。”她把被河风吹到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你赶也没用。你说你不需要,我听见了。但是我需要。我需要坐在你旁边的位置,需要跟你学怎么用更少步骤解题,需要用你的铅笔头画橘子。我需要这些。”

“你去图书馆借书那天,是开学第一个月。”他忽然说,像是在讲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你坐在我对面,腿在发抖。你以为我没看到。我看到了。”

姜棠屿愣住了。

原来那天她自以为是暗流涌动的内心戏,他全都知道。她的笨拙被看透了,她的试探被识破了,只有“胆量”留下来,成了她现在坐在这里的唯一理由。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来补课?”她问。

沉默。

孟贺站起来,把书包背好。那只被重新绑好的书包背带歪歪扭扭地挂在他肩膀上,样子有些滑稽,但谁都没有笑。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没有转身,只是站在堤坝的边缘,对着面前的河面说了一句——

“因为那天,你给我的橘子很甜。”

然后他走了。

姜棠屿坐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在堤坝尽头的夜色里。河风吹过来,她的脸上忽然有了冰凉的触感——她抬手摸了一下,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说那句话的方式。他说“你给我的橘子很甜”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平的,不是冷的,不是那种隔着一层玻璃的疏离。而是一种更脆弱的、更真实的质地。像一个人把自己的外壳一点一点剥开,露出里面还没有完全死透的、柔软的、十七岁的部分。

她坐在堤坝上,把双腿收回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无声地哭。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而是某种终于触碰到真实的情绪共振——她终于听到了他的故事,代价是亲手撕掉了他用来保护自己的那层外壳。而他说橘子的时候,是在承诺“你给的东西,我有在认真对待”。

她口袋里有东西硌了一下。她伸手去摸,摸出来一颗橘子糖。

是上次他放在她练习册上的那种,陈皮味的。她不知道这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是刚才她坐在堤坝上他起身的瞬间,也许是更早,早到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姜棠屿把糖纸拆开,把糖放进嘴里。

这一次她没有尝到任何苦。只有甘,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深处,像河面上的风,清冽而持续。

远处的天边开始泛出一点点微光。云层很厚,看不出是月亮的清辉还是城市的灯火。她靠着水泥护栏,把那本被她粘好的《海洋学概论》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扉页。

那颗她画的橘子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在那些恶意的字迹上面,安静地覆盖着。

她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夹着那三张便签纸的一页——一张写着“谢谢”,一张画着橘子海,一张是陈皮糖的糖纸。她用铅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段字,然后把它撕下来,折好。

她回到那栋红砖楼下。楼门口的杂物还在,那个男人的吼声已经停了,二楼窗户里透出电视机的蓝光,一闪一闪的。

她把那张折好的便签纸塞进一楼歪斜的信箱里。信箱没有锁,上面用粉笔写着门牌号。

便签纸上只有一句话:

明天的补课,我会带橘子糖。你说你最喜欢的那种口味。

她想了想,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你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的话,我就每种都带。

她没有等到天亮才离开巷子尽头。她转身走进了更深的夜里,校服口袋里揣着那颗橘子糖的糖纸,手里抱着那件绣着他名字的旧校服。

她想,她比他更需要这场补课。因为每补一堂课,她就多知道一点他解题的方式;每知道一点,她就离他更近一分;每近一分,他就少一点独自坐在这条没有尽头的河边的借口。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河面尽头的天边裂开一道窄窄的口子,像是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从里面漏出一点微弱的、橘色的光。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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