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房子(第1/2页)
出了公司,太阳还没落山。西边的天被染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地铺开,像是被人拿大刷子随意抹了几笔。江亦骑上小黑,油门拧到底二十五码,慢悠悠地在杭城的街道上晃荡。他也没什么目的地,就是不想那么早回公寓,想在街上多待一会儿,看看人,看看车,看看路边的树和远处的楼。
不知不觉,小公园就到了。小黑好像比他还认路,车头一拐就拐了进去。江亦也没纠正,由着它走。他把车停好,拄着拐杖溜达了一圈,又坐到了那张老长椅上。这是他固定的位置,靠河边,视野好,能看到大半个公园,但又不会离人群太近。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大妈正在排队形,音响里放着一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歌,节奏感很强,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他掏出烟,点上一根,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看着人来人往。下班时间过了,公园里的人多了起来。有牵着孩子的手慢慢走的年轻妈妈,有戴着耳机跑步的年轻人,有两口子并肩散步、谁也不说话的,有推着轮椅带老人出来透气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速度,在公园这条不大的环形步道上,汇成了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小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亦转过头,看到一个老头正朝他走过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很浓密,腰板挺得直直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是楼下李大爷,住在江亦那栋公寓的二楼,隔三差五能在楼道里碰见。李大爷一个人住,老伴走得早,儿女都不在身边。他的爱好挺多的,阳台上摆满了花花草草,绿萝吊兰君子兰,满满当当一窗台。傍晚的时候经常能看到他穿着那件花哨的练功服,在公园的空地上跟一群老太太跳广场舞,跳得还挺带劲,扭腰送胯,动作比旁边的小老太太还妖娆。
“李大爷,”江亦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笑着冲他点了点头,然后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过去,“来一根?”
李大爷也没客气,接过去叼在嘴里,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个塑料打火机,咔嚓咔嚓按了好几下才点着。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整个人靠在长椅的另一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一天的疲惫都吐了出来。
“最近怎么没见你?”李大爷侧过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老邻居特有的那种不客气,“你小子跑哪儿去了?好几天没见你在楼下抽烟了。”
“找了个班上,”江亦说,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椅子扶手上,他用手指拨掉了,“总不能一天到晚在家待着吧。我妈知道了又得念叨。”
李大爷“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群跳舞的大妈身上,但没有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是啊,年轻人嘛,就像早上**点钟的太阳。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年轻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就像早晨**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一字一顿的,像是在背诵一段很熟悉的课文。说完之后,他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在傍晚安静的小公园里,听得格外清楚。
江亦看了他一眼。李大爷平时不是这样的,他平时见了谁都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像个孩子,跳舞的时候比谁都放得开。今天这个叹气,不太对劲。
“李大爷,咋了?”江亦问,语气随意,但眼神认真了一些,“最近怎么样?”
李大爷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烟抽完了,把烟头在椅子扶手上按灭,然后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才开口。
“老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儿子不放心,非得让我去魔都跟他住。说是那边医疗条件好,有什么事能照应。我说我腿脚还行,脑子也清楚,不用人照应。他不听,说我已经六十多了,不能再一个人待着了。”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我说不过他,他那个嘴,比我厉害。”
江亦没接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房子是个问题,”李大爷又说,“这套房子我住了二十年了,住习惯了。魔都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这人你也知道,闲不住,在杭城好歹还能种种花、跳跳舞,到了魔都我干啥?天天在屋里看电视?那不把我憋死。”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那种不甘心——不是愤怒,是不甘心,是“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的不甘心。
江亦听着,脑子里忽然转了一下。
房子。李大爷要走了,房子空出来了。苏漾正好要重新找房子,她现在住的那个阁楼太暗了,上下楼也不方便,奶奶来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李大爷这套房子他知道,两室一厅,朝南,光线好,阳台上能晒到太阳,楼下就是菜市场,走几步就是公交站。关键是离公司近,骑车不到十分钟。
“李大爷,”江亦说,把烟掐了,“你这房子空出来之后,打算怎么弄?租还是卖?”
李大爷看了他一眼:“还没想好。怎么,你有兴趣?”
“我一个朋友正好要租房子,”江亦说,没有说是苏漾,也没说为什么租,“您要是愿意租,我帮您问问。也省得您找中介了,麻烦。”
李大爷想了想,点了点头。他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上,表情慢慢松动了一些,像是在一件烦心事上看到了一个简单的解决办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房子(第2/2页)
“租也行,”李大爷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还能有点进账。你那朋友是做什么的?靠谱不?”
“靠谱,”江亦说,“女的,正经工作,一个人住,不爱折腾。您放心,出不了岔子。要是她不注意卫生,您跟我说,我去骂她。”
李大爷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听着比刚才舒坦多了。他摆了摆手,说:“卫生不卫生的倒无所谓,我只有一个要求我屋里那些花花草草,你得让你朋友帮我照顾好了。君子兰、绿萝、吊兰,还有那盆昙花,今年刚开过一次,开得可好看了。浇水别太多,三天一次就行,君子兰别暴晒,吊兰随便放哪儿都行。我养了好几年了,舍不得扔。”
江亦一一记下。他心想,回头得跟苏漾说清楚,这房子不只是房子,还是个植物园,附带一个花匠的岗位。
“行,那过几天我走的时候把钥匙给你,”李大爷说,“你到时候带你朋友去看看房子,看得上就租,看不上就算了,别勉强。”
说完,李大爷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乐呵呵的表情,像是刚才那声叹息已经被风吹散了。他看了江亦一眼,忽然咧嘴笑了:“行了,不跟你聊了,那边小红她们还等着我呢。今天学了个新舞,我得去练练,要不明天就跟不上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朝那群跳舞的大妈走去,步伐矫健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江亦看到李大爷走到队伍里,站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小老太太旁边,两个人说了句什么,李大爷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然后音乐响起来,李大爷跟着节奏扭了起来,腰肢柔软得不像话,动作比旁边的年轻人都灵活。
江亦坐在长椅上,看着李大爷在夕阳下扭来扭去,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把最后一截烟抽完,烟头按灭,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拄着拐杖,往公园门口走去。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像一条细细的丝带挂在楼房的轮廓线上。路灯亮了起来,把步道照得昏黄,他的影子拖在后面,长长的,歪歪的,像个喝醉了的人。
路过公园门口的小卖部,他买了一盒烟,拆开,揣进口袋里。骑上小黑,回到公寓,上楼,开门,换鞋,把拐杖靠回墙边,往沙发上一倒。
刚躺下没两分钟,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张红梅女士的视频通话邀请。屏幕上是一张她前几天刚拍的写真,穿着旗袍,侧身站在一扇雕花木窗前,笑得温婉大方,像个民国时期的大家闺秀。江亦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觉得不太真实——这个气质温婉的女人,骂起他来可是一点都不含糊。
他接了。
“儿子——”张红梅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一如既往的中气十足,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来自母亲的能量,“吃饭了没有?”
江亦把手机靠在茶几上的可乐罐上,自己躺在沙发上,脸对着镜头,一脸的生无可恋:“还没呢,刚到家。”
“你看看你那个样子,”张红梅皱起了眉,“躺得跟个咸鱼一样,能不能坐起来跟妈妈说话?”
江亦慢悠悠地坐起来,盘着腿,把手机拿在手里:“行了吧?”
张红梅仔细端详了他几秒,忽然表情严肃了起来:“你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妈,你看错了,我这两天吃得好睡得好,还胖了两斤。”
“你每次都这么说,”张红梅哼了一声,“我问你,你姐姐过两天来杭城,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别到时候你姐姐到了,你公司乱成一锅粥,你姐姐看了生气。”
“妈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江亦说,“公司现在井井有条,主播数据也起来了,还签了一个新艺人。姐姐来了我让她好好看看,她的弟弟现在也是有事业的人了。”
张红梅听他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我不太信但你既然这么说了我就暂且信你”的将信将疑。
“行了,我就问问你吃饭没,”张红梅说,“你赶紧去吃饭,别饿着。挂了啊。”
“妈等一下”
“又怎么了?”
江亦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妈我谢谢你”,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肉麻了,咽了回去。“没事,就想跟你说早点睡。”
张红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欣慰。以前的江亦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江亦连电话都懒得接。
“知道了,”张红梅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吃完饭也早点睡。”
视频挂了。屏幕暗下来,映出江亦自己的脸,黑黑的,看不清表情。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小河。他已经盯着这道裂缝看了好几个月了,从来没想过要找人补一下,反正也不会塌。
他拿起茶几上的可乐,喝了一口。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楼下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车灯扫过对面的居民楼,在窗户上划出一道短暂的光。远处的天空黑得发蓝,几颗星星零零散散地挂着,不怎么亮。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夜风中散得很快,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