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诸子各领一方任(第1/2页)
暮色压上太极殿的飞檐时,暖阁外的铜炉里添了第三遍炭。内侍在廊下高声通传:“二殿下到——三殿下到——长公主到——”三串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履与铁甲相间杂沓,踏得青石地砖微微发震。
门帘掀开时,一柄横刀先探了进来,刀鞘上的铁饰在烛火下闪了一下,随即是次子刘继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一身玄铁轻甲,肩头还沾着城外校场的沙尘,进门便径自走到榻前三步外单膝一跪,声音洪亮如撞钟:“儿臣刘继,叩见父皇。”
他身后跟着三子刘珣,文士打扮,青衫素带,手里捧着一卷未合拢的书册,跪在兄长身侧时动作斯文许多。最后进门的是长女刘玥,一身绯色骑装,腰悬短剑,跪在末端,脊背挺得笔直。
暖阁里立时有了几分逼人的热闹。
刘封倚在软枕上,目光从三个子女身上依次扫过。他先看刘继:“甲胄未卸便入宫禁,谁教你的规矩?”
刘继抬起头,浓眉下一双眼锐利如鹰:“回父皇,儿臣方才在校场试演新制的陌刀阵,闻召便快马赶来,不及更衣。请父皇责罚。”
“罚什么。”刘封淡淡道,“起来说话。”
刘继起身,刘珣和刘玥也跟着站起。刘承已经退到榻侧,将案前的几只坐垫让了出来。刘继看了一眼兄长,粗声说了句“太子殿下”,算是见礼,语气却有些硬邦邦的。
刘封看在眼里,没有立刻点破,只是朝刘珣招了招手:“你手上那卷书,拿来朕看。”
刘珣近前跪呈。书册封皮上写着《陇右风土考》,墨迹犹新,边角卷着不少批注。刘封翻了几页,指腹按在一处批语上——那行小字笔锋锐利,写着“凉州羌人婚俗当入礼典,不可因边鄙而废教化”。
“这行批注是你自己写的?”刘封问。
刘珣垂首:“回父皇,是儿臣上月随杜司空审阅《通典·地理志》稿时添的注。凉州羌人婚俗虽与中原迥异,然其行聘、祭祖之礼颇有古风,若一概摒斥,恐凉州士民寒心。”
刘封合上书册,还给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杜预怎么说的?”
“杜司空批了三个字——‘可附注。’”
刘封的目光柔和了一瞬。他转头看向刘玥:“你呢?听说你上月跑了一趟横海水军大营,连训三日楼船水战?”
刘玥仰起脸,英气的眉梢一挑:“儿臣去了。横海营那位老提督年过六旬,操船还在用三十年前的旧法子。儿臣把父皇当年在荆州训练水军的那套新法默写出来给他,他起初不看,后来儿臣亲自登船试演了一遍火攻阵型——他便服了,当场改了操典。”
关银屏在屏风后低声笑了一下。
刘封也笑,只是那笑意浅浅的,很快便敛了。他抬手示意三个子女都跪近来些,然后开口道:“朕叫你们来,是有些话要交代。你们兄妹四人,各有所长,朕心里一直有数。”
他先看刘继。
“刘继,你性子烈,胆气足,天生是将才。朕命你领雍凉二州边军事务,兼督河西马政。鲜卑、羌胡、匈奴余部,都在你的防区之内。朕要你在三年之内,把陇西至河西的边墙全线整修一遍,烽燧、屯堡、驿道一体刷新。做不做得到?”
刘继胸膛一挺,铁甲哗啦作响:“儿臣领命!三年之内若边墙不成,儿臣提头来见。”
“头留在你脖颈上,朕要边墙。”刘封定定看着他,“有一桩事你记牢——守边不是杀边。你脾气上来便想一刀砍了所有异族,那是莽夫所为。边地稳固,靠的是威与恩并行。你须镇得住,也须容得下。若让我听说你滥杀降俘,朕便是躺在棺椁里,也要翻身起来踹你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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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继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重重叩首:“儿臣谨记。”
刘封转向刘珣。
“刘珣,你文才胜武,朕不勉强你上阵。朕把史馆、文渊阁、国子监三处一并交给你。杜预的《洪武通典》虽成,但历朝实录、天文、地理、食货、刑法、礼乐诸志尚未修完。朕给你十五年,将本朝典章制度尽数入史。另有一件——科举之制虽立,但教材杂乱,各家注疏莫衷一是。你须牵头编定一部官修经义定本,统一天下士子所学。做不做得到?”
刘珣双手捧书,额头触地:“儿臣才疏学浅,但有杜司空、裴秀先生为助,十五年之内必定成书。若误期限,儿臣自请削爵归田。”
“朕不要你归田,朕要你的书。”刘封的指尖敲了敲榻沿,“去吧。”
最后是刘玥。
刘封看着她,目光比看两个儿子时更多了几分什么。刘玥迎着他的目光,下巴微抬,眼神不避不让,像极了四十多年前汉中校场上那个劈靶的少女。
“刘玥,朕给你横海、楼船、内河三支水军。南至交州,东至三韩,海路万里,皆在你的巡察之内。你母亲当年在荆州水寨随你外公练过水战之术,朕把那些都留给你了。另有一桩——倭国、三韩、南海诸商,近几年屡有海寇勾结。朕要你把海路肃清,商路打通,让市舶司的关税翻上一番。做不做得到?”
刘玥跪得笔直:“儿臣若做不到,便脱了这身骑装,回来替父皇端药。”
“你端药的手不如你母亲稳,还是好好去海上。”刘封摆了摆手。
暖阁里静了一瞬。刘继忽然开口:“父皇,大哥坐镇中枢,儿臣守边,三弟修书,四妹巡海——父皇将四方都交出去了,自己呢?”
这话一出,刘承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刘珣低头不语,刘玥攥了攥短剑的柄。
刘封却笑了。他望着四个子女,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细细碎碎的光。
“朕?”他轻声道,“朕做完该做的事了。余下的,是你们的。”
刘继还要再说什么,刘承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兄弟二人对视一瞬,刘继的目光从不服转成沉默,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刘封将他们四人之间的那一眼暗暗收在眼底,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都退下吧。”他说,“明日上朝,朕会正式颁旨。你们各自去准备。”
四子一女同时叩首,齐齐退出暖阁。门帘落下前,刘封听见刘继在廊下粗声对刘承说了一句:“大哥,方才那一按,算你手快。”刘承低声回了句什么,刘继沉默片刻,闷闷地笑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关银屏从屏风后走出来,在榻边坐下。她看着门口的方向,轻声道:“他们比你当年稳当。”
刘封侧过头,闭着眼笑了笑:“比朕当年……稳当多了。朕二十岁那年,连自己怎么活下来都想不明白。”
关银屏替他掖了掖被角,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簌簌地覆上洛阳宫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暖阁里炭火融融,铜炉的细烟袅袅升起来,散入昏暗之中。
刘封躺在榻上,听着风雪里隐约传来的马蹄声——是刘继策马出宫、回校场去了。远远的,似乎还有刘珣低声吩咐内侍将书册先搬回文渊阁的细碎话音。
他的四个子女,各奔四方。
而他留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守着最后一炉炭火。
(第70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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