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满山都是他的黑历史(第1/2页)
滇省。
林浩失踪区域外围的丘陵地带。
上午十点,小陈从后备箱拖出三卷红布和一捆尼龙绳,顺手还拎了一袋馒头。
旁边那辆面包车的侧门敞着,里面坐了四个穿碎花棉袄的大爷大妈,每人怀里抱着一个崭新的电喇叭,眼珠子骨碌骨碌转,满脸写着“我到底来干嘛”。
最靠门口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冲老赵招手:“小赵啊,到底喊啥子?你们把稿子给我们看看嘛,先练练。”
“等会儿。”老赵蹲下来,先展开第一条横幅。
红底黄字。工整,正儿八经的印刷体。
老赵看了一眼。
嘴角抽了一下。
又看了一眼。
嘴角抽了第二下。
第三下的时候,他整张脸已经绷不住了。
他把横幅举起来转向小陈。小陈正啃馒头,探头凑过来瞅了一眼,腮帮子猛地一鼓,馒头渣差点从鼻孔里喷出去。
鲜红的横幅上,工工整整十七个黄色大字:
“老林下象棋被五岁小孩七步绝杀,真丢人。”
“这……”小陈捂着嘴,声音变了形,“这真是人家亲儿子写的?”
老赵没回答,默默展开了第二条。
“老林七岁还尿床,老林求婚踩牛粪摔倒,铁证如山。”
小陈的馒头掉了。
第三条横幅被老赵慢慢拉开,两个人盯着上面的字看了三秒钟,同时吸了一口气。
“老林十五岁偷看四十岁寡妇洗澡,全村证人。”
山脚的风刮过来,横幅哗啦啦地抖。四个大爷大妈伸长脖子使劲往这边看,隔得远看不清字,急得直拍大腿。
老赵把三条横幅叠回去,掏出手机,翻到备注为“王局”的号码按了拨出键。
接通,那头声音很沉稳。
“老赵,到了?”
“到了。王局,我确认一下……这三条横幅的内容,真是他亲儿子拟的?”
“亲儿子。本人措辞,逐字确认。”
老赵顿了两秒。
“万一挂出去,他爹气得心梗了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他儿子说了,他爹要是能被气死,在缅北早死八百回了,不差这一次。”
老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了。”
“那就挂。”
电话挂断。
小陈默默弯腰捡起地上的馒头,拍了拍灰,重新塞进嘴里嚼。
“走吧,挂横幅去。”
三条横幅被分别挂在了林浩失踪地点周围的三个交通卡口和两个村口。
红底黄字在冬日灰蒙蒙的山脊下格外扎眼,风一吹猎猎作响。
效果立竿见影。
第一辆经过的摩托车直接在横幅下面刹住了。
骑车的中年男人歪着头看了半分钟,笑得差点从车上栽下去,一只脚撑在地上,腾出手来掏手机拍照。
“不许拍。”老赵冷着脸走过去制止。
中年人恋恋不舍地收起手机,摩托轰轰隆隆开走了。
走出去五十米又回头看了一眼,笑声顺着山风飘了回来。
紧接着是一辆农用三轮。
开三轮的老农戴着棉帽,把车停在第三条横幅底下,仰着脖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了,乐得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
“哎哟喂!这是谁家儿子?真孝顺!”
小陈在旁边实在没绷住,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下午两点,大爷大妈喇叭队正式出动。
四位平均年龄六十三岁的滇省本地居民,举着电喇叭,分成两组,沿着林浩可能藏身的两条山路朝密林深处走。他们手里攥着喊话稿,是从林宇的原文翻译成带滇省口音普通话的版本。
出发前出了个小插曲。
第一组的刘大妈拿着喊话稿预演了一遍,练到第三句的时候,自己先笑得蹲在了地上,电喇叭掉进草丛里滚了两圈。
“我不行了……”刘大妈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这个求婚踩牛粪是真的假的?”
“您别管真假,照着念就行。”老赵一脸严肃地把电喇叭捡回来递给她。
“天爷,这当爹的造了啥孽哟,养出这么个儿子……”
第二组的张大爷倒是淡定得多。他把喊话稿正正反反看了两遍,清了清嗓子,用电喇叭试了一下音量,点了点头。
“走。”
两组人沿着碎石山路分头进山。
十五分钟后,第一组刘大妈的声音在山谷里炸开了。
“老林!你儿子说了!你十五岁偷看寡妇洗澡的事他全知道!你再不出来他就上电视说!”
回声在丘陵之间来回弹跳,一层叠一层。
护送的辅警小周走在刘大妈身后三米,捂着脸,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第二组张大爷更狠。
他的中气比刘大妈足,电喇叭的音量拧到了最大档。声波穿过树冠,惊飞了一群灰喜鹊,鸟叫声和喇叭声搅在一起,整座山沸腾了。
“老林!你七岁尿床的事全村都晓得!你求婚踩牛粪的事你老婆生前逢人就讲!你藏啥子嘛!下来吃饭了!”
老赵在山脚的车里听到回声飘下来,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没握住。
他按下对讲机。
“控制节奏,每隔三分钟喊一次,别连着喊,大爷大妈别给喊缺氧了。”
对讲机那头传来小周快要窒息的声音:“赵哥……刘大妈她自己……又笑趴了……”
“那让她起来再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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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喇叭声源大约一点三公里的一处山坳。灌木丛的深处。
一个用树枝和枯叶搭的窝棚缩在两块岩石的夹缝里,和地面几乎混成一片。
林浩侧躺在窝棚里。
右腿的石膏夹板上糊满了泥巴和碎草叶,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白了。将近两天没吃东西,嘴唇干裂出好几道口子,只靠旁边那条不到小腿深的溪水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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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滇省山区,夜里气温能降到五六度。昨晚他把所有能找到的干草都塞进了身下,冻得一宿没合眼。
但比起缅北那些年吃的苦,这些不算什么。
他闭着眼,调整呼吸,尽量让身体的消耗降到最低。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
够了。
等断腿好一些,找个没人认识他的镇子,随便找个活干。
只要不拖累那个小子就行。
就在这时,一阵模糊的声响从远处传过来。
起初很混沌,被山风搅碎成断断续续的音节,听不清内容。林浩没在意,以为是附近村子的广播在放通知。
声音近了一些。
还是听不太清,但能分辨出是人声,是有人在用喇叭喊什么。
又近了一些。
“……十五岁……寡妇……洗澡……”
林浩整个人僵了。
所有意识在零点几秒内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弹射出来。
不可能。
他一定是饿昏头了。这两天靠溪水过日子,脑子供血不足,产生幻听了。
“……再不出来他就上电视说!”
刘大妈的声音在山谷里跑了个来回,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灌进窝棚。
林浩“唰”地从半躺的姿势弹坐起来。
动作太猛,断掉的右腿被牵动,石膏夹板和地面的枯枝摩擦出一声闷响,剧痛从膝盖以下炸开,窜上后背。
他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冷气。
但他顾不上了。
他的脸在三秒钟之内涨红。从脖子根开始,蔓延到两颊,烧到耳朵尖。
那种红不是害羞。
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裤衩子然后拿大喇叭满山广播的暴击。
“这个小王八蛋!”
嗓子沙哑得带劈音,但这五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力度,比他在缅北对着白绍文嚎的时候还猛。
他的拳头死死攥着身下的枯叶,指甲嵌进湿冷的泥土里。
远处,第二组张大爷的喇叭声紧跟着翻过山脊,更洪亮,更中气十足,一字不落。
“老林!你求婚踩牛粪的事你老婆生前逢人就讲!你藏啥子嘛!下来吃饭了!”
林浩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三下。
一个从缅北最狠的园区扛过来的男人。
断着腿翻窗户跑进深山的男人。
被人拿铁管砸碎胫骨时一声没吭的男人。
此刻,脸上烧得能把窝棚里的枯叶点着。
偷看寡妇洗澡那件事,是他十五岁那年干的。当时他爬上隔壁院子的围墙,脚底一滑摔进了人家菜地,被寡妇追着拿笤帚从村东头打到村西头。
这件事,他以为只有他妈知道。
求婚踩牛粪更离谱。他二十二岁追林宇他妈的时候,在人家门口单膝跪地,结果跪进了一坨新鲜牛粪。
跪都跪了不好起来,就保持着那个姿势把一整段告白说完了。
裤子第二天洗了三遍还有味儿。
林宇他妈说过这辈子绝不跟第二个人提。
所以这些破事到底是怎么传到那小子耳朵里去的?!
喇叭声渐渐远了。
回声在山谷里磨掉了棱角,变得模糊,最后和风声混在一起,消散了。
林浩喘着粗气重新躺回窝棚。碎草叶扎着后颈,痒。
他盯着头顶的天。
灰白色的云层很低,从树枝的缝隙间漏下来的光很散,照在脸上没什么温度。
眼眶通红。
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无声地骂了一句。
但骂完之后,他脸上有个地方变了。
那种变化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觉察。
下颌松了一点点,僵硬了十二年的面部肌肉,有一小块,软了下来。
缅北那些年,他没笑过。
不管是被人拿枪顶着脑门的时候,还是在水牢的墙上一笔一划刻字的时候。
抑或在黑暗里把半瓶水从铁门缝塞给陌生孩子的时候,也没有。
但这一刻。
在听到儿子用满山的黑历史来找他的时候,在被这种荒唐到极致、缺德到极致、却又只有亲儿子才能干得出来的方式轰炸的时候。
他没绷住。
窝棚里又安静了下来。
林浩闭上眼,右手慢慢摸过去,指尖碰到了石膏夹板粗糙的表面。断裂处传来一阵隐约的钝痛,不剧烈,但很实在。
肚子又开始叫了。
咕噜噜的声音在窝棚里转了一圈,被枯叶吸收了大半。
远处的山路上,隐约又传来刘大妈的喇叭声。这一轮换了新内容。
“老林!你儿子还说了!你下象棋被五岁小孩七步绝杀!他说他有证人!”
林浩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盯着头顶的枯叶看了三秒。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从窝棚边上摸到了那根当拐杖用的树枝。
枯叶在他的动作下沙沙作响。
树枝的顶端抵在岩石上,吃住了力。
他开始往起撑。
断掉的右腿拖在地面,石膏夹板刮过碎石,发出一声让人牙根发酸的闷响。
他咬着后槽牙,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窝棚里撑了出来。
山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远处,刘大妈的喇叭声又响了一轮。这次声音更近了,近到能听清她每一个字之间换气的间隔。
林浩扶着树枝,单腿站在岩石旁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条裹满泥浆的断腿,很慢很慢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比山风还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小王八蛋,老子下来跟你算账。”
远处山脊上,辅警小周正在打对讲机。
“赵哥,东南方向林子里,好像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