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用户中心
搜书趣 > 历史军事 > 白衣天子 > 第三百七十六章 逆流(一)

白衣天子 第三百七十六章 逆流(一)

簡繁轉換
作者:东有扶苏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9-13 01:02:44 来源:源1

第三百七十六章逆流(一)(第1/2页)

刘水生站在指挥楼船的最高处,手扶着栏杆。

这艘作为中军帅船的楼船,楼高四层,宛如堡垒,站在此处,居高临下,足以将方圆数里的江面风光,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扫过前后左右一艘艘的战船,嘴唇微微翕动,在风中默数着什么。

唯见千帆竞发,百舸争流。

每一面旗帜的起落,每一种灯号的明灭,都代表着一支编队的状态。

直到仔仔细细地将整个核心舰队的旗号核对完毕,确认舰队在经过一夜的航行后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编队掉队之后,他的眉头才松了几分,转身顺着木梯,大步走下楼船的顶层。

甲板上,已经站了一个人。

一身银亮的鱼鳞细甲,满头未曾束起的青丝长发。

那人背对着他,正静静地站在船首,望着汉水两岸那些在战船疾驰下,飞速向后退去的田野与荒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得出了神。

刘水生的脚步顿了顿。

平心而论,他对楼英,绝对没有什么恶感。

甚至从心底里,他还颇为敬佩这个明明身为女儿身、却敢在这种乱世带兵冲杀的人物--只是敬佩归敬佩,终究还是有些本能的距离感。

既是因为楼英身上那种大族出身的气质,与他这个打渔出身的泥腿子对比明显,也是因为她那朝廷降将的敏感身份。

更何况,上次在水寨里,她与那楼雄竟然把风波闹到了州牧大人面前,害得他这个水师主将也跟着吃了挂落,经历了这种事,刘水生再次面对楼家人时,心里难免会生出几分敬而远之的念头,生怕这姐弟俩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搞得他里外不是人。

而此时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楼英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转身回望。

看到来人是刘水生,她还是立刻站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地双手抱拳,身子微躬,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军礼。

“刘将军。”

英姿飒爽,头发轻扬,银甲明亮。

礼数周全,但同样的,也拒人于千里之外,并无多少同僚之间该有的亲近。

刘水生见状,连连摆手,无奈苦笑。

“楼将军,这就见外了啊。”

他大步走上前:“此仗,我刘水生虽然是主将,但这大江之上的水战门道,还有那些后勤统筹,好些东西还得靠楼将军你多多帮衬才是。”

“所以啊,不必多礼,而且你我是正副将,同乘一条指挥大船,可千万别这么拘束,说实话,我还是喜欢水军营寨里那个气氛,自然些好,不用太端着,累得慌。”

这话若是换做别人来说,尤其是在这等敏感的上下级关系下,楼英几乎就要以为对方是在话里带刺,反讽一通了。

毕竟,当初自己那个不成器的阿弟,可是没少折腾刘水生,可她抬头看着刘水生那双坦荡荡的眼睛,便知道,这汉子是真的没有别的心思,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楼英心中微微一叹,讪讪垂下双手,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奔腾不息的江水,沉默了片刻后,不由感慨出声:“刘将军宽宏...末将,也实在是没有想到,经了上次码头之事,竟然还能站在这大军的帅船之上,担任这副将之职...”

她的声音难免带着些庆幸与复杂。

本以为,经历了那场拙劣的算计,楼家在州牧大人心中怕是已经彻底没了信任可言,能保住性命和荆南的些许基业便已是万幸。

谁曾想,当大军开拔的军令下达时,那份盖着州牧大印的调令,依然是交托到了她的手中。

听出楼英话语中的萧瑟,刘水生却是哈哈大笑起来:“楼将军,你这就是太看轻自己了!要我说啊,还是你在南阳之战里,打得太漂亮了!”

“你是不知,我去江陵军校进修的时间不长,脑子笨,识字不多,那从南阳前线送回来的战报,我读得是磕磕巴巴的,后来实在没法子,便找了个识字多的亲卫,逐字逐句地读给我听!”

“当听到楼将军你,带着水军在白河之上几度穿插,几乎是凭一己之力,便扫清了南阳东线时!我当时可是在大帐里连连叫好,还让好些个同僚看了笑话!”

刘水生看着她,认真说道:“总之,我是在想,就凭这份将才,别说是个副将,就算州牧大人让楼将军你来当这水师的主将,我看,也是要得的!”

楼英被刘水生这番直白的话弄得是哭笑不得。

这世上,哪有大军出征在即,主将却跑来跟副将说这种话的?

她有些局促地站定,那张向来清冷的面上,此刻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好笑。

只觉得刘水生这人,终究还是脱不去那一身草莽性子,说话太过豪爽直率。

这种人,好相处是好相处,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眼,可是,这也太没忌讳了!

大军都已经出发了,几万人的性命系于一身,现在站在这说这种话,若是换在其他任何一支军队里,换在其他任何一个主将身上,这妥妥的就是在故意发难,是在试探了!

她立刻便收敛心神,郑重说道:“刘将军,此言万万不可再提,言重了!”

“末将不过一介降将,能得州牧大人不弃,赐下这副将之职,允许末将在这伐蜀之战中参战立功,便已经是末将、也是我楼家的万幸了。”

“末将,怎敢再有半点染指主将之位的想法...”

“哎呀,什么降将不降将的,太婆妈了!”

刘水生打断了她的自谦,明显是对这种套话感到不悦:“我早就看透了!大人用人,什么时候去翻过别人的老底?什么时候去在乎过什么出身贵贱、阵营门第?!”

他走到楼英身旁,看着那滚滚江水,沉声道:“你看看我!我刘水生,往上数三代,都是在这汉水里刨食、风吹日晒、连件囫囵衣裳都穿不起的打渔汉子!”

“真要论起出身,我连个军户都不是!可现在呢?大人不还是把这荆襄的水师家底,把这关系到大局成败的伐蜀重任,交到了我这个打渔的手里?一样当了这水师的主将?!”

“大人看中的,是你的才干!只要你诚心实意替荆襄打仗,那些个什么降将的帽子,既无人在意,也早晚会被你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楼英听着这番话,看着刘水生那张毫无城府、只对那位州牧大人满是忠诚的脸,心里面,可谓是五味杂陈。

是啊。

出身。

她毕竟是朝廷的降将,从荆南归降以来,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之前被一纸调令派去南阳统率水军作战,她虽然尽心竭力打赢了仗,但在夜深人静时,也会暗自揣测,以为这不过是那位州牧大人在工业区里看穿了她和楼雄的拙劣戏码,开始不放心她,以此消耗楼家本部人马,或者试探她的忠心罢了。

可当南阳战事大局已定,她还未及喘息,却又被一纸调令,急令调回襄阳。

那时候,她甚至做好了被卸磨杀驴、剥夺兵权的准备。

可等到她忐忑踏入襄阳水军营寨时,接到的却是一枚沉甸甸的副将印信,她才恍然惊觉。

原来,在这场举国之战中,她这个降将,竟然被那位端坐行辕,镇压南阳的年轻州牧,放到了这等关键位置上!

成为了这支倾注了荆襄无数心血的大军中,地位仅次于刘水生的二号人物!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胸襟?

哪怕是自幼熟读兵书史籍的楼英,也只能在心底里,一次又一次地感叹那位州牧大人的心胸之广,用人之绝。

而就在楼英心潮起伏之际,前方航行在最前列的侦察走舸上,突然打出了一连串旗号。

那旗语在风中翻飞,变换极快,可刘水生此时对这水军旗语早已熟烂于心,眯起眼睛定睛看了片刻,先是一愣,随即惊讶出声:“前方已探明汉口水界?这么快?!”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看天色,“咱们这是什么时辰从襄阳起锚的?这才过了多久,就已经要出江夏了?”

楼英自然也看到了那旗号,她那好看的眉毛微微挑起,眼中同样闪过一抹惊叹。

“是啊,太快了。”

她附和道:“大军此次绝密行军,是自襄阳水师大营出发,顺着汉水一路南下,在江夏郡的汉口,汇入长江主流。”

“随后,才能转舵向西,逆长江而上,直逼巴蜀。”

“按照过往惯例,这一段航程,至少需要耗费数日之功,可如今看来,大军航行速度,竟是快了接近三成!”

刘水生听着,也是连连点头,砸吧着嘴赞叹道:“现在才算知道,为什么去军校进修时候,那位程老将军说我们是赶上好时候了...有了这等快船,兵贵神速这四个字,才算是在这水面上有了真正的指望!”

随着两人的交谈。

这支庞大的舰队,已经渐渐驶近了汉口。

汉水在这里,变得更加宽阔、浩荡,水流的速度开始减缓,江面上逐渐弥漫起一层淡淡的水雾。

前方。

已经隐隐能够看见那如巨龙横卧在大地上的长江主流的轮廓。

两水交汇之处,水文复杂,激流暗涌,漩涡不绝,而在这片宽阔的交汇水域之上,那些原本来往穿梭的江夏民船、各地商船,在远远看到这支铺天盖地的荆襄水师时。

倒像是受惊的鸭群一般,纷纷拼命摇动橹桨,降下风帆,连滚带爬地靠向两岸的浅滩去避让。

刘水生和楼英站在楼船顶层,迎着越来越强劲的江风,远眺着眼前的广袤无垠,那江汉平原上,水网纵横交错,星罗棋布的湖泊点缀其间。

刘水生看着这片生养了他的土地,看着远方那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水泽,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楼将军,你是荆南人,可能不知道。”

刘水生指着远处那片水泽,喃喃道:“我小时候,坐在我爹的渔船上,经常听江边的那些老人讲古。”

“他们说,咱们现在看到的这些水泡子,在很久很久以前,其实是连在一起的,那时候,这里叫云梦泽。”

“浩浩荡荡,方圆八百里,全都是水!一眼望去,连天都接着水。”

“后来啊,沧海桑田,这泥沙一年年地冲刷,淤了,水渐渐退了,露出了大片大片的土地,这才有了咱们荆襄今天这种田打粮的底子。”

“我爹以前,就在这一带,靠着水吃饭,打了一辈子的渔。”

“他总跟我念叨,说他年轻那会儿,这水里的鱼是真多啊。随便找个回水湾,一网子撒下去,收网的时候沉甸甸的,能捞上来一网兜尺把长、活蹦乱跳的大鲫鱼。”

“那时候,只要肯下力气,总能在水里找到口饭吃。”

“可是后来,世道乱了,人多了,水里的鱼却越来越少了,到我打渔的时候,有时候在江上漂一天,也打不到几条能换钱的鱼,只能饿肚子...”

听到这番带着回忆的话语,楼英微微点头,也有些动容。

“刘将军所言极是。”

她接口道:“据史籍记载,早在前朝时候,那浩渺无边的云梦大泽,便已因为泥沙淤积而渐渐消亡,最终只剩下了南方的洪湖、梁子湖等些许残余的湖泊。”

“但也正是这些交错的水网,这些残余的湖泊,滋养了荆楚的子民,也造就了荆襄人生来便熟谙水性的天赋。”

“这,便是咱们荆襄水军的根基所在了。”

两人就这般看着江景,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

从这江汉平原的地理,谈到了南方的风物,气氛倒是在不知不觉间,融洽了许多。

谈着谈着,身为水军主将的刘水生,忽然话锋一转,问起了个关键问题。

“对了,楼将军。”

刘水生正色道:“关于此次逆流伐蜀,这沿途征召民夫、尤其是拉船纤夫的差事,之前州牧大人是点名交由你来统筹安排的。”

“眼下大军即将进入长江,逆流而上,这事关大军行程快慢,不知你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身为副将,主管这些后勤与民力调配的楼英,闻言早已是胸有成竹,条理清晰地答道:

“刘将军放心,此前大军自襄阳出发,是顺汉水而下,直入长江,这一段路程,乃是顺风顺水,全靠战船自身动力与水流便可疾驰,根本不需要征用纤夫。”

“因此,为了保证大军在初期的隐蔽和船速,从襄阳出发时,各船之上,只携带了士卒,以及少量的随军工匠和必要的辅兵。”

“但是,一旦大军转入长江段,尤其是到了三峡那等地界,江水湍急,全系逆流仰攻。”

“单靠底舱的轮转踏车,虽然能动,但要保持大军的行进速度,就必须辅以拉纤人力。”

“所以,末将早于半月前,便已向州牧行辕请下了各地府衙的调令,如今,此次伐蜀所需的主力纤夫和运输辎重的民夫,已经全部在江陵一带集结完毕!”

楼英解释道:“江陵乃是荆襄的腹地,人口稠密,民力充沛,而且,它地处长江中游,正是大军逆流转舵的枢纽之地。”

“大军一旦驶过江陵,这数以万计的纤夫队伍,便会沿着长江两岸的纤道,与江面上的舰队水陆并行!”

“无论何时,只要遇到水流湍急险要之处,战船需要拉纤助力,只需战船靠岸,抛下纤绳进行接驳,岸上的纤夫便能立刻拉动战船,破浪前行,水陆配合,绝不会耽误分毫行程!”

这番安排,可谓是井井有条、严丝合缝,足以证明楼英虽然长于水上作战,但论起作战统筹来,与那些当世闻名的主帅也不遑多让了。

刘水生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自赞叹,这大族出身的将领,在这些细致活儿上,确实比自己这个学得不上不下的大老粗要强上太多了。

然而,在说完纤夫的安排后,楼英却并没有立刻打住,而是而是停顿了一下。

她蹙起眉头,嘴唇动了动,似乎心里有什么话,正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还有一件事。”

最终,她还是开了口。

“昨日夜里,江陵县令通过快马飞鸽,传来了一封急信。”

“信上说,得知我荆襄水师大军即将行至江陵地界,江陵的地方官吏,还望大军舰队能够暂时靠岸休整。”

楼英看着刘水生,语气变得复杂起来:“更主要的是...江陵的百姓,自从得知了水师逆流伐蜀,要去为荆襄开疆扩土的消息,整个江陵城的民意便汹涌起来,百姓们自发地筹集了猪羊酒水,想要劳军!”

“据说,这几日,每日从清晨到日暮,都有数不清的百姓,扶老携幼,聚集在江陵的渡口上苦苦等候,翘首以盼咱们的战船到来...”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观察了一下刘水生的表情。

“刘将军,此事,按军律,大军行踪需保密,不应横生枝节...咱们,该不该拒绝江陵的劳军?”

刘水生沉默了。

如果单从军事的理智去考量。

答案是毫无疑问的:必须,也只能拒绝!

兵者,国之大事也。

这等倾国之力的伐蜀大军,行程安排何等严密?

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在计算之中。

而最关键的,是保密!

虽说大军一动,不可能完全瞒过蜀地耳目,但战船的具体形制、装配的火炮数量、运载的兵力多寡。

这些,都是绝密中的绝密!

若是大军在江陵大张旗鼓地靠岸,接受百姓劳军。

那必然会耽搁宝贵的行军时日,而且,人多眼杂,江陵城中难说没有蜀地的细作,战船和兵力的虚实走漏得越多,到了蜀地,那长江防线的防范就会越重,攻坚的死伤就会越大!

这是任何一个,只要读过哪怕几页兵书,懂点最基本军事常识的人,都能在瞬间做出的判断。

更何况,军令如山,州牧大人的帅令是直取巴东,中间并未安排休整。

刘水生心里很清楚这些道理。

可是,当听到“百姓自发劳军”、“每日在渡口等候”这些字眼时。

他的心难免颤动了一下。

那是荆襄的百姓啊。

是他们这些军人,定然要去保护的父老乡亲。

他有些意动,甚至嘴唇都微微张开了,想要答应,但一想到自己是主将,身上的责任何其沉重!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重重摇头。

“不...”

他刚刚吐出一个字,楼英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刘将军。”

楼英清脆有力地说道:“末将以为,大军,应该靠岸!”

刘水生愣了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楼英却毫不退缩地说道:“末将建议,大军不仅应该靠岸,而且要大大方方地停靠在江陵渡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百七十六章逆流(一)(第2/2页)

“当然,为了不误军机,停靠的时间不宜过长,两个时辰足矣,刘将军,请您立刻去后舱,命人给江陵县令飞鸽回讯,就说,后日清晨卯时三刻,大军主力,准时靠岸!”

“让江陵的民众,好好地观瞻一番我荆襄水师那不可阻挡之天威!”

刘水生彻彻底底被搞糊涂了。

“为何?你也是懂兵法的人!自然该知道这是何等荒唐之举!若是因此误了伐蜀大事,这罪责,你我谁担得起?!”

面对刘水生的质问,楼英反问道:

“刘将军,你是主将,自然知晓水师动向,但你可曾仔仔细细地算过,为了这次伐蜀之战...荆襄上上下下,总共动用了多少兵力?又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不等刘水生回答,她便继续说了下去:

“汉中正面战场,是八万精锐大军,那八万人,是荆襄的骨血!而且,在如今这等要保证地方秋收春耕、绝不影响民生根基的政令下,那八万人在汉中死一个便少一个,根本无法从后方得到足额的兵员补充!”

“而南阳方面,为了防止北方的朝廷主力趁虚而入、南下偷袭,州牧大人亲自坐镇,在那里屯驻了近四万兵力!大多都是这一年来新训练出来的年轻士卒,还有在南阳当地紧急征召的地方戍卫兵力。”

“再加上...”

楼英伸手指了指他们脚下的这艘庞然大物:“你我此刻统率的,这支将要直扑巴东的两万多水师!”

说到这里,她的神色复杂起来。

“十四万大军。”

“还没有算上民夫、辅兵。”

“刘将军啊,你还没看明白吗,这...已经是灭国级别的动员规模了!为了凑齐这十四万敢战之士,为了筹集这十四万张嘴每日消耗的如山粮草,州牧大人...已经几乎掏空了荆襄所有没参与田间务农的青壮!”

再一次的。

楼英在心中,对那位远在宛城的州牧大人,生出无比敬畏来。

这是何等破釜沉舟的决然!

胜则天下震动,败则万劫不复!

刘水生听着这些,原本因为大军行进神速而高昂的情绪,也渐渐冷了下来。

他长长地叹了一声。

“是啊...”

“何其雄壮。”

“可是,这雄壮的背后...是无数个,像我老家那样,走空了青壮男人的村子。”

“是无数个,只能互相依偎在村口的老人,还有那些在夜里偷偷抹眼泪、望眼欲穿等着儿子、丈夫从战场上活生生回家的妇孺啊。”

他渐渐明白过来,楼英为什么要坚持让大军靠岸:“我懂了,这等规模的战事,那粮草转运之艰、后勤压力之大,简直难以想象。”

“如今荆襄的百姓,是靠着对州牧大人的信任,才咬牙撑着,可这战事,若是顺风顺水还好,一旦在前线僵持住,日子久了...”

他握紧了拳头:“后方负担越来越重,那些把亲人送上战场的百姓,心里就会没底,他们会瞎想,会害怕,会担心大军是不是在前线打了败仗,会担心这荆襄的好日子是不是要到头了。”

“换做是我还在打渔那会儿,也是这样。”

楼英点了点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接口道:

“而江陵,更是不同于别处。”

“江陵,是州牧大人,真正起家的地方!那是荆襄的腹地,那里的百姓,是从一开始,就跟着大人一路走过来的,是对大人、对荆襄,最是死心塌地的一群人!”

“如果,我们的大军经过长江,连在江陵都不敢停靠,岂不寒了他们的心?可若是大军靠靠岸,接受百姓劳军,那些等在渡口的父老乡亲们,自然便能看到这支大军,和荆襄儿郎锐不可当的雄姿!”

刘水生点了点头:“这便是之前在军校里,我们一直在学的...军民鱼水情啊!”

“只有让百姓们亲眼目睹了大军的雄壮威武,他们那颗悬着的心,才能放回去!这安抚民心、提振士气的作用,远远大过于那一点点泄露虚实的风险!”

“因为我们要告诉全天下,我荆襄伐蜀,堂堂正正,无物可挡!”

楼英安静听着,眼底闪过赞叹。

这个草莽汉子,竟是成长得如此之快,自己只是点拨两句,他便能想通这一连串的事情,将政治与军事结合起来考量了。

定下了靠江陵休整,接受百姓劳军一事后,两人便一同沉默下来,观望着远处的宽阔长江,等到大军彻底转入长江航道,刘水生才突然开口:

“那么,在靠岸之前,也是时候好生对一下账了。”

楼英心领神会,从腰间的皮质鞶囊中,掏出了一本名册。

“此番逆流伐蜀,水师总兵力,两万三千人。”

楼英沉声道:“其中,最为核心的主力战船--便是咱们脚下乘坐的,这种新打造的半铁甲车轮舟!”

“总计,八十艘!”

“这等巨舰,体型庞大,每一艘,根据大小不同,搭载了负责底舱轮转踏车的士卒、负责操控火炮的炮手、负责远程压制的弓弩手,以及专门用于跳帮接舷的披甲战兵。”

“每船定员,一百五十人。”

“所以,单是由这种战船组成的前锋,便合计有精锐过万人!”

刘水生一边听,一边应证着自己之前的推算,重重点头。

“除主力外,中型的斗舰、蒙冲,共一百二十艘。”

楼英翻过一页,继续念道:“这些船只速度快,冲撞力强,每艘搭载七十名敢死之士,作为主力的两翼掩护和突击力量。”

“小型的走舸、轻舟,共一百艘,人员很少,专门用于在大江之上执行侦察敌情、传递旗语军令,以及在乱战中进行快速的兵力机动与救援。”

“最后,是跟在后军的辎重运输大船,共一百五十艘。”

“它们是大军的命脉,运载着全军的粮草、火器弹药、战船损坏时的修补备件,以及随时准备填补死伤的补充兵员。”

楼英抬起头,将名册合上,给出了一个最为关键的数字:“刘将军,总兵力两万三千人中。”

“真正站在船上,拿起武器,与蜀军进行生死搏杀的兵力,大约只有一万九千人!”

“其余的四千余人,皆是负责划桨控帆的水手、操持杂役的辅兵、修补器械的工匠,以及押运粮草的后勤民夫。”

“不到两万么...”刘水生点了点头,沉声道,“的确不算多,但绝对够精!这一点我有信心!”

他顿了顿,追问道:“武器方面呢?”

提起这一点,楼英眼中一亮,既有对工业区造物的惊叹,也有如今身为荆襄将领该有的自豪。

“这一方面,堪称奢华!”

“每一艘车轮舟的船舷两侧,都加装了炮位,每艘船可搭载八门那种威力惊人的木身铁箍炮!用于在接敌之前,进行远程轰击!”

但随即,她的语气又带上了一丝惋惜:“只是,刘将军你也知道,那木身铁箍炮虽然威力绝伦,但其缺陷也同样大,寿命...实在太短了,大约也就八发左右,不过大军的备弹量倒很是充足,按每门十发计算,也绝对够用。”

“而这八次击发的机会,也太过珍贵了些...绝不能在试探,或者前半段进攻中随意浪费!”

刘水生深以为然:“不错!之前大人便交代过,这东西造价是不高,可炮弹才是大问题,荆襄虽然攒出了不少家底,但也绝对没到可以随意浪费的地步,这一路逆流,路程远,战线长,该怎么用这炮,还是得仔细慎重些!”

楼英点了点头,继续道:“剩余的东西,在打到白帝城之前,是用不上的,也就不在这里说了,还有一项...神机营,火枪兵。”

“刘将军,您知道的,那种新式火器,目前整个荆襄大军装备的总数,都还不到一万人。”

“而且,为了保证汉中正面战场的顺利挺进,大部分神机营士卒,都部署到了汉中前线。”

楼英看着刘水生,有些无奈:“咱们东线水军,能够分到的神机营士卒...也就堪堪过了千人,而且还是汉中战事开始后,工业区加急生产,城外大营加紧训练出来的。”

刘水生砸吧了一下嘴,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觉得有些肉痛。

那东西的威力他是见识过的,虽说在水上用起来大打折扣,但说到底身为将领怎么可能不眼馋一支成建制的神机营兵力,眼下也只能安慰自己以后一切都会有的,说不定以后荆襄水师任何士卒都能用得上火枪!

他问道:“一千人,实在太少,水战战场宽阔,分散各船,根本没办法像陆地上那样神勇,你觉得该怎么用?”

楼英想了想,沉声道:“末将以为,这些神机营士卒,绝不能分散!不妨将他们集中起来,全部配属在冲在最前面的那几艘破障船上!”

“水战接敌之前,他们不露头。”

“一旦我军战船撞入敌阵,开始跳帮夺船,他们就只需要躲在船舷之后开火,去碾压那些试图近身厮杀的蜀军精锐甲士!”

“甚至于,还能考虑让他们去专门执行夺取敌军主将旗舰、以及抢滩登岸等最为关键的任务!”

刘水生听得有些犹豫,看向她,询问道:“但这样一来,把他们摆在最危险的位置,这些神机营士卒的战损...到最后还能活下来几个?”

楼英坦然与他对视:“刘将军,我们是军人!军人上了战场,就该做好赴死的觉悟,末将也想让他们在安全的地方开枪,但水战和陆战不一样,越是精锐,便越是在顶在最前,因为大家都在船上,退无可退!”

“要么杀穿敌军,要么便被敌军击沉,不过是早死晚死罢了,千万不能心疼战损!”

刘水生无言以对。

他当然是不想大人看重得紧的神机营被当成消耗品顶在最前方,去迎接那等惨烈的接舷战。

但仔细一想,楼英说的这些的确是句句实话,逆流伐蜀,本就是向死而生,连主将旗舰都要向敌冲锋,若是败了大家都是一条死路,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他重重点了点头。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明明是战前清点家底。

可甲板上的气氛,此刻反而变得更为凝重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手里的牌固然好,但对手,却占据着这世间最让人绝望的地利。

刘水生沉默了一会儿。

“楼将军。”

“你熟读兵书,在荆南时肯定也专门研究过蜀地的水文防务。”

“你说,那蜀军在巴东、在那三峡的长江防线上,到底布置了多少人马?”

楼英叹了口气。

西陵峡、巫峡、瞿塘峡、白帝城...

何等让攻方绝望的漫长防线。

她沉声开口:“绝不少于四万蜀中精锐。”

“而且,他们虽是沿着几百里的峡江防线分散布置,但在这等险要之地,兵力分散,反而意味着每一处险滩、每一处关隘,都有重兵把守!”

“此战,难打至极,稍有不慎,我军便会全军覆没在这长江之上!”

战前说这番话难免有些伤士气,但大多数时候,正视敌人,却也是在鼓舞自己。

刘水生转过身,扶着栏杆,沉声道:“再难,也得打!”

“而且,必须是我们水师,去撕开这个口子!”

“楼将军,你看大局,如今汉中方向,虽然陆帅已经打下了阳平关,但前方就是那天下第一险的剑阁!陆路推进,在那等绝地面前,必然受阻,短时间内绝不可能强行突破!”

“所以咱们水师,便一下子从偏师,变成了破局的主攻!”

“如果,连咱们水师也在三峡受阻,被拦在巴东之外!”

“那么,这伐蜀之战就变了味道!荆襄大军就只能靠着人命,去陆路上硬耗,去填那剑阁!”

“这场仗,就会持续一年、甚至两年!”

“到那个时候,咱们荆襄的底子就会被彻底拖垮,后勤崩断,民怨沸腾。”

楼英点了点头:“还要考虑朝廷的反应...长期僵持,的确是荆襄绝对不能接受的!唯一的生路,自然便是咱们水军,不惜一切,强行攻破长江防线!”

“只要推开这蜀地东大门,荆襄就能利用长江水路,将补给线直接延伸至蜀地腹地!”

“到了那时,咱们便能顺江而上,配合汉中大军,水陆并进,形成两面夹击之势,将那益州腹地的蜀军,彻底绞杀!”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刘将军。”

“咱们必须在秋汛到来之前,拿下巴东!”

“一旦秋汛,长江江水暴涨,三峡之内的水流将犹如奔雷一般!到那时,就算咱们的纤夫再多,也拉不动这沉重的铁甲战船逆流而上了!”

“大军会被困死在峡谷激流之中,进退维谷!”

刘水生刚硬的面容抽搐了一下。

他和楼英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那份沉重的压力,以及决绝。

沉声定下军略:“所以,这逆流伐蜀一战。”

“不计伤亡!”

“一定要--快!”

......

大军在江陵接受了劳军,在百姓的欢呼中,停留了两个时辰,便重新起锚,继续逆流而上。

数日后,大军抵达了夷陵。

这里,是荆襄如今实际控制疆域的,最西端。

再往西,一步之遥。

便将踏入那危机四伏、险象环生的三峡之中,直面蜀军苦心经营多年的长江防线。

大军在夷陵,整整停泊了五天。

这是战前,最后一次休整与变阵了。

一道道军令下达。

所有船只上,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全都被卸下,留在了夷陵的码头,就地设立转运大营。

腾出来的所有船舱空间,全部用来塞满了军械,和成袋成袋的粮草!

整个舰队的阵型,也在这两天里,彻底改变。

原本居中的主力,即那些卸去了所有负担、轻装上阵的半铁甲车轮舟。

被集中编组,顶到了整个舰队的,最前沿!

它们将是砸向蜀军防线的第一把大锤!

中型的斗舰、蒙冲,紧随其后,居中策应,随时准备填补前锋的空缺。

小型的走舸,和那些沉重的运粮船,则被远远地安排在了殿后的位置,以保证补给的安全。

而那数万名在江陵集结的纤夫,也已经到位。

他们被按照江段和体能,严密分配到了每一艘战船上,船头的麻绳都被检查了无数遍,确保每一艘战船,在逆流冲锋时,都有着充足的拉纤人力。

夷陵的码头上。

随军的工匠们赤着膊,汗流浃背,在做着最后的检修。

火花四溅。

铁甲舰那原本就狰狞的船首撞角,被工匠们用磨刀石,重新打磨得寒光闪闪,每一门木身铁箍炮的炮膛,都被人用长长的通条,仔仔细细地清理了数遍。

那一千名被挑选出来的神机营士卒,则被安排到了最前方的战船上,一遍又一遍地做着接舷战的最后训练。

蓄势待发了。

而第六日的黄昏时分。

刘水生和楼英,并肩站在夷陵码头那最外侧延伸出去的栈桥尽头。

他们的面前,是滚滚东去、彷佛永不停歇的江水。

楼英抬起手臂,指着那被夕阳染红的西方极远处。

“刘将军,你看前方。”

她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有些空灵:“那便是,西陵峡口的,荆门山与虎牙山!”

“这两座山,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它们隔着长江,夹江对峙,壁立千仞!形同两扇由天地生成的天然石门!”

“千百年来,它们一直矗立在那里,冷眼旁观着这世间的兴亡更替,这,便是咱们荆楚,与那巴蜀之地的分界线了!”

刘水生没有说话。

他微微眯起眼睛,顺着楼英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在苍茫的暮色之中。

那两座山峰,真的就如同两扇掩住半边天空的石门,将那浩荡的长江,夹在中间。

江面在那里骤然收窄到了极限,原本平缓的水流,在石门的挤压下,变成了翻滚咆哮的激流恶浪,卷起千堆雪。

“过了,这两座山...”

楼英转过头,接过了他的话。

她的眼中,同样倒映着那如血的残阳。

“是啊,就是蜀地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