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残画寄平生(第1/2页)
使臣团离京那日,京城街巷早已聚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众人不知朝堂之上暗流汹涌的权谋博弈,也不懂两国间剪不断的血脉纠葛,只知晓战火终歇、边境再无兵戈,失陷的城池也尽数归还。
沿街男女老幼争相驻足,脸上皆是舒展的笑意,有人挥手致意,有人高声道贺,一派平和热闹的景象。
楚烆端坐马车之中,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面上安居乐业的市井光景,眼底心绪复杂难辨。
纷争落幕,百姓得安,这本是乱世之中最好的结局,可他心中那点遗憾与怅然,却始终挥之不去。
卫嵩策马行在车旁,低声劝道:“君上,城池交割完毕,和约已然生效,此地诸事皆了,再无牵挂。”
楚烆缓缓放下车帘,将满城喧嚣隔绝在外,语声平淡无波:“走吧。归程路远,不必再停留。”
车队行出京城城门,踏上宽阔官道,车轮忽然稳稳停住。
车内的楚烆正闭目养神,察觉到异动,眉头微蹙。
卫嵩勒住马缰,上前半步,声音略显惊疑:“君上,是……是褚大人。”
楚烆身子一僵,缓缓抬手,掀开一侧车帘。
道旁杨柳依依,褚墨卿一身素色常服,独自立在路边。
他并未上前,只是静静伫立,目光淡然而平和,再无半分针锋相对,亦无血脉牵绊的复杂。
他身侧站着唐槿颜,她轻轻抬手示意,眉眼温柔妥帖,让他独自上前,自己则驻足原地静静等候。
褚墨卿微微颔首应下,抬步独自向着马车走近几步。
短短数十步,像是走完了半生纠缠。
车帘半卷,南北两隔。
楚烆坐在车中,凝望着一步步走近的少年,喉间骤然发紧。
眼前人眉目清阔、心性澄澈,从容坦荡、不染尘羁,是他亲手错失、亲手推远、亲手算计毁掉的唯一至亲。
心绪翻涌间,他终是掀帘迈步,踩着车凳走下车来。
楚烆立在原地,与褚墨卿两两相对,中间隔着数步距离,也隔着半生解不开的恩怨与遗憾。
望着自己亲子淡然无波的眉眼,楚烆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到最后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喟叹:“今日一别,山水迢迢,再难相见。你……在大曜好生度日。”
褚墨卿微微垂眸,拱手还礼,语气依旧平和疏离:“多谢挂念。瀚朔君亦请珍重。”
话音落罢,他抬手探入怀中,缓缓取出一卷叠得整齐的素色画轴。画纸边角已微微泛旧,看得出被珍藏了许多年月。
他将画轴递出,神色平静无澜:“此物,该还给你了。”
这是当年楚烆随旧部逃离瀚朔、带入大曜的唯一一物,也是芸夫人孤寂半生里,留着的念想。
从前母子隐于乡野,清贫度日,这幅画像便被悄悄收好,藏于暗格,伴她熬过无数无人可诉的长夜。
楚烆目光骤然凝固,呼吸一窒。
恍惚间,尘封多年的细碎记忆骤然翻涌而出。许多年前,芸娘曾轻轻抚过这幅画像,惜之又惜。
彼时他未曾放在心上,只当是寻常闲情,如今时隔经年,再睹这卷旧画,才懂这幅画里,藏了她整整一生的隐忍、惦念与无人知晓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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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克制不住地发颤,他缓缓伸手,稳稳接住那卷画轴。旧纸温润厚重,压在掌心,重过万里河山,重过他半生权柄。
褚墨卿望着他,语气不起波澜:“画的背面,母亲留有几行字,你不妨一观。”
楚烆心口一沉,当即徐徐展开画卷,抬手翻过背面。
素白纸页上,字迹朴实粗拙,全然是乡野女子的手笔,一笔一画却写得认真恳切。墨迹历经岁月浸染,依旧清晰分明:
知你志在山河,不甘一隅。情深奈何,唯有放手,只是可怜卿儿。此生不求富贵,惟愿平安。
寥寥数语,没有缠绵痴念,只道尽了半生清醒与无奈。
她早便看清那个男人的心从不在方寸村落之间,纵有情意也只能默然放手,到最后,唯独牵挂着无辜受累的孩子。
楚烆凝望着这行字迹,紧绷多年的心防轰然碎裂。堂堂一国君主,此刻再撑不住威仪,肩头剧烈颤动,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老旧的画纸之上,晕开浅浅墨痕。
压抑的呜咽声自喉间溢出,半生权势、半生执念,在此刻尽数化作彻骨的悔恨。
褚墨卿静静立在一旁,神色平静,望着失态的楚烆,缓缓开口:“你从旧部口中得知,母亲在世时曾受当地乡长百般刁难,便在多年之后,暗中派人屠了乡长满门。你以为这是替她出气,是护她周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画轴上那行“惟愿平安”之上,字字清晰:“可母亲这一生,最在意的从不是报复仇怨。她只求安稳度日,只求周遭乡邻和睦,只求我能远离纷争,一世无虞。可你的方式,满是刀光血色,恰恰与她拼命守护的清净相悖。”
楚烆张了张嘴,半句辩驳也说不出来。所有自以为是的庇护、补偿与心意,在此刻尽数化作尖锐的讽刺。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砸落。他紧紧抱着那卷旧画,指尖摩挲着背面的字迹,心口疼得如同被生生撕裂。
“事已至此,再多追悔也无济于事。”褚墨卿缓缓抬步往后退了半步,彻底划开彼此的距离,“画与心事,你都知晓了。尘缘纠葛,便在此处彻底了结。前路珍重。”
“墨卿……”楚烆下意识轻唤一声,嗓音嘶哑破碎,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挽留。
可褚墨卿未曾回头,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不远处静静等候的唐槿颜。
少女立在阳光之中,眉眼温柔,见他走来,自然而然上前半步,轻轻接住他的手。
无需言语慰藉,一个相握的动作,便抵过世间万千温柔,抚平他所有颠沛与伤痕。
两人并肩而立,身形相靠,安稳静好,自成一方圆满天地。
楚烆凝望着那一双相依的身影,心口空落落一片荒芜。
卫嵩缓步上前,低声恭劝:“君上,时辰不早,该启程了。”
楚烆喉间微涩,低声喃喃自语:“他终究不像我……他比我通透,比我知足,比我懂爱,终究是活成了我可望而不可即的模样。”
他一生逐山河、贪权柄、执执念,落得满盘皆空。
而他的孩子,挣脱了他的骨血、他的宿命,活成了他这辈子永远求而不得的安稳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