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龙 第742章 太平年

我的眼睛亲眼告诉我，这个世界有多荒凉！

满目疮痍，就连风里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好像是尸臭，但又没有那么浓烈，是那种人还没死透，身体已经开始腐烂的味道。

不远处有乌鸦徘徊在枯树上，等待着难民倒下，然后去吃他们的尸体。

更远处，还有几处耕牛的森森白骨，甚至还有人的白骨，苍蝇蚊虫在急匆匆的吞食着骨骼上的最后一片烂肉。

在这片土地上，我甚至都听不见哭声，因为已经没有人有多余的力气去哭了。

那些瘫坐在路边的百姓，已经被榨干了所有的精血，只剩下一层皮贴在骨头上，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吃力。

这哪是什么太平年，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大灾年！

我心里一阵难受，尽管知道自己可能什么都做不了，却还是控制不住得想要上前帮帮她。

就在这时，大路尽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贫道来迟了！”

那声音铿锵有力，像一记闷雷炸开，给这片死地注入了一线生机。

是谁？

我循着声音扭过头，就看到了一抹刺目的黄。

那是三个穿着黄袍的中年道士！

此时此刻，三人从灰暗中走来，步伐坚定，像是这片大地的救世主。

为首那人手拄拐杖，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看得出也有好一阵子没吃饱过。

可他走路的样子很稳，不像那些流民摇摇欲坠。

还有，他的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碗。

很快，他就来到了那个母亲的面前，蹲下身，把碗递了过去。

碗里是刚熬好的稀粥，混着剁碎的野菜，还冒出腾腾的热气。

“大婶，喝吧，喝了就有力气了……”

他的声音，像是一缕久违的春风。

女人怔愣得看着他，似乎觉得眼前的这一切太不真实了，连做梦都不敢往这个方向想。

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一个男人愿意蹲下来，满含尊重地跟她说一句话了。

她看看碗，又看看道人的脸，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孩子……我的孩子……”

道人没有犹豫，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又用指尖在那小小的眉心轻轻一点。

我赫然看见他指尖泛起一点淡淡的金光，稍纵即逝。

原本那个孩子的呼吸已经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那点金光落下去之后，胸口终于有了些微起伏。

“别怕，孩子还有救，你先喝粥！”

黄袍道士伸出手，温柔得摸了摸女人的头，一点没有顾及男女之别。

似乎在他的眼里，芸芸众生，都是他要救助的人。

女人小心翼翼的接过碗，根本不敢去喝。

这粮食太珍贵了，珍贵到她连碰一下都觉得是罪过！

直到黄袍道士投来一记鼓励的目光，她才低下头，试探性得抿了一口，眼睛顿时放光了。

紧接着，她双手端碗，立刻大口朵颐起来。

这时，孩子的睫毛也动了一下，女人用手指抹了一点粥，塞进了娃娃嘴里，娃娃的眼睛也开始亮了。

我静静得看着这一幕，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还好，还好有这三个神秘道士，母子得救了。

可其他人呢？

就在我担心的时候，发现另外两名道士早已开始施粥，一人端碗，一人盛粥，动作沉默而安静，像是已经做过了千百回。

左边的道士皮肤黝黑，身材魁梧，右边的道士更年轻些，始终带着笑意。

他们都穿着一身同样的黄衣，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把粥递过去，递给每一个需要吃饭的人。

“三弟，拿些钱来。”

黄袍道士忽然开口，那个年轻的道士立刻快步走来。

三弟？

我看了看，忽然明白了，这个黄袍道士是老大，那个稍微壮实一些的是老二，年轻的则是老三。

这三个道士莫非是……

我内心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可暂时不敢确定。

老三似乎已经见惯不怪了，直接快步走来，然后从袖口摸出几枚铜钱，放进了那个母亲手里：“拿着，给孩子抓副药！”

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似乎也很长时间吃不饱饭，却还是继续道：“前面镇子有个药铺，你报我张梁的名字，店家认识，不会多收你的。”

女人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枚铜钱，愕然得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涌出热泪。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谢谢，又觉得那两个字太轻了。

她赶紧跪下，下意识地就要磕头。

那双膝盖大概已经习惯了跪，跪官府、跪乡绅、跪每一个施舍过一口残羹的人。

甚至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她的嘴唇已经张开，准备说出那句已经说了千百次的：“谢大善人”。

可道人一把扶住了她。

他的手掌稳稳地托着女人，然后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那双清瘦的手，力道出奇地大，不容拒绝。

女人惊讶地想问为什么？

道人低头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最后看了看那些不知何时已经围过来的流民，那是十几双眼睛，凹陷下去，却血丝密布的，如同枯井一样的眼睛，全都齐刷刷忘了过来。

风从旷野上卷过，掀动他的道袍下摆，露出下面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

道人把母亲扶直了，这才松开手，退后半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的。

“诸位父老乡亲，不要跪我！”

“人这辈子，除了跪天地，跪父母，不要再跪任何人。”

“这天下，本该就是让人站着活的。”

站着活？

站、着、活！

这三个字猛地砸进那些枯井似的眼睛里，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是啊！

他们原本是人。

原本是站着的人。

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活的连畜生都不如了……

女人抱紧了孩子，嘴唇抖着，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跪，只是站着，站在那黄衣道士面前。

风从她身边吹过，灌进她空荡荡的衣服里，她真是太瘦太瘦了，只有一把骨头。

可她这一次，用一双站不稳的腿，站在了苍茫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