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龙 第734章 穹顶之下

这时二师兄也出现了，他还是那幅标准的大纱布冬瓜模样。

仅露出眼睛、鼻子和一张嘴，除了平时的吊儿郎当外，此时多了一丝郑重。

他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好小子，以后咱们就是同门了！以后你可得对我好点，不能随便开瓢师兄了，这是人的脑袋，不是锄头可以砍的西瓜。”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压着的，似乎在掩盖自己缺了的门牙。

这脑袋是不像西瓜，像冬瓜！

不过这话我没说出口，毕竟现在这个场合不适合开玩笑，要庄重。

三师兄站在四师姐旁边，二人满面春风得朝我点了点头。

虽然三师兄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就像第一次见面时，他对我的指点：“一根空竹竿，丢弃**，丢弃执念，丢弃算计……”

很多时候顺其自然，反而能常清常静。

这时，四师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看了我几眼，眉头微微一挑：“衣服挺合身的嘛。”

“嗯！我也这么觉得。”

站在那儿，穿着崭新的衣裳，看着围在我身边的师兄师姐们，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高兴。从今天起，我有了归属，有了新家，还有了这么多疼我的人，哪能不开心呢？

四师姐见我眼圈红了，笑着伸手捏了捏我的脸：“笑一个呀，小师弟，以后有我们罩着你呢。”

没错，这时候的我只是一个小师弟，有人疼有人护。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很多年后，当师父去世，龙虎山经历那段最艰难的岁月之际。我会手抚白须，站在师父今天的位置，穿着一袭威严的紫袍，为下一代弟子传度。

他们同样眼圈泛红，同样跪在蒲团上，也同样在接过新衣的时候，声音哽咽。

然后，喊出那句我当年也喊过的话：“弟子谨遵师命！”

那是我第一次以传度大师的身份，把道的担子交到下一辈手里。

龙虎山道法也自那一天起，翻山越岭，跨过彼岸大洋，传到了我年轻时连想都没想过的地方。

甚至一些金发碧眼的洋人，也穿上了道袍，以学咱们的传统文化为荣。

道的种子，就这样一点一点撒向了世界各地。

真正实现了师父所期盼的：我道日兴隆！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眼下庄严的传度仪式结束后，殿内的人陆续都散去了，有的去收拾香案，有的去整理乐器，大家各司其职，还有的朝我恭恭敬敬得道了一声：师兄，福生无量。

我站在殿中央，觉得自己好像不太一样了，可一心向道的心却从未变过。

师父站在我面前，打量了我一遍，目光从我头上的桃木簪看到我的衣角，脸上满是欣慰：“孩子，你高兴吗？”

我使劲点了点头，连连道：“高兴，高兴啊！比任何时候都高兴。”

师父笑了，双手背在身后：“高兴就跟我走，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呢！”

说完他转过身，往大殿后面慢慢走去。

我赶紧跟上去，就听见师父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但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以为事情就这么定了……”

“现在只是历代祖师认可了你,接下来，神明是否会认可你，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宠辱不惊。

走了一会儿，他停在一扇挺奇怪的木门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锁。吱呀一声，门开了，露出后面一条幽深的走廊。

一阵风从走廊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奇怪的香气，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深处等着我……

没有人跟上来。

就连一向爱看热闹的二师兄都不敢探头，乖乖留在了原地。

我就这样跟着师父，走入了这条神秘的回廊！

奇怪的是，两侧的朱红墙壁上密密麻麻贴满了黄符。跟伏魔殿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强大镇压气场不同，这里的气场意外地温和，像是有股最温柔、最慈悲的炁在轻轻流淌，让人浑身上下的细胞都松快了下来。

这里我从没来过，很陌生，却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自心底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亲切感。

仿佛上辈子来过这里！

师父走在前面，他一身紫袍背负满堂光影，步履沉稳，却始终没有回头。

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话：在道门中，前行不回头！寓意着大道长途只能路漫漫而求索，不可回望懈怠；前路风雨，需自己独立承担。

也许过了今天，以后我就是一个大人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们终于走到了回廊的尽头，那里居然还有一扇门！

那扇门比我想象中要破旧许多，似乎已经经历了几千年的岁月，却不停得迎来送往，等待着一代代新的修行者造访，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令人震惊的是，门上赫然捆住三个锈迹斑斑的铜锁，但是师父有钥匙。

他从腰间解下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圈。

然后是第二把锁，第三把锁，总共有三把锁，仿佛对应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每一把锁打开的时候，我都听见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屋子里某种神秘的力量正在被唤醒。

等到三把锁全部解开之后，门一下子自己开了！

师父不带一丝犹豫就跨过了门槛，我也快步跟了上去。

可我的脚刚迈过门槛，一道强光猛地扑面而来，刺得我本能地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眼睛慢慢缓过来，我轻轻睁开，整个人当场就愣住了，一股说不上来的震撼从脚底一直冲到头顶。

说实话，就算做梦我都梦不到这一幕。

就在天师府最深处最隐秘的这间屋子里，居然藏着一座微缩的天庭！

屋子根本看不到顶，不知道有多高？

像是一直往上延伸，一层又一层，光芒从高处倾泻下来，真应了那句‘天外有天’。上面仿佛还有九重天，静静地悬在那儿，俯视着蝼蚁一般的我。

屋子里没有地板，我脚下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白色云气。

云气之上，全是雕像！

不是一尊两尊，而是成千上万尊，密密麻麻却丝毫不乱，自上而下，层层叠叠，仿佛整个天宫的神明都在这里。

他们居住在一片恢弘的神圣领域，铺着金色琉璃瓦的白玉殿宇一座挨着一座，飞檐斗拱，翘角悬铃，还有碧水虹桥连接。

仙鹤就在那云气和池水之间翱翔。

再往上，就是神仙们了……

最底层把守南天门的，是四大天王的泥塑雕像。魔礼海抱着那把碧玉琵琶，正用手拨弄着地、水、火、风四弦；魔礼红撑着混元伞，仿佛能吞噬一切敌人；魔里青手拿青云宝剑，剑光寒意凛然；魔礼寿抱着花狐貂，那貂儿毛色雪白，胖嘟嘟的甚是可爱。

四天王怒目圆睁，居高临下与我对视，看得我小腿肚子直发软。

南天门外还有二十八宿星君。

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每一尊都是他们半人半兽的法身。尤其是亢金龙最为惊心动魄，龙首人身，浑身布满了金色的鳞片，一只龙爪从袖子里探出，仿佛要抓走敌人的心脏。

星君们列成两排，像是在恭迎什么，又像是守护着这条通往深处的云路。

接下来是天界强大的战斗天团雷部！

雷祖高坐在一头墨麒麟身上，那麒麟仰头咆哮，毛发暴涨，仿佛下一秒就要挣断缰绳！

而雷祖身披金甲，三目圆睁，尤其是眉心的第三只眼，竖着一道细细的金缝，里头像是真有雷霆在酝酿。

簇拥在他左边的，是雷部三十六帅，每一位元帅身上都缠绕着蓝色的电光，他们或瞪眼、或抿嘴、或怒喝，三十六张脸三十六种杀气，汇成一片，气势汹汹，像是要从云端直接冲杀下来。

簇拥在他右边的，是三位行云布雨之神。电母双手各持一面铜镜，折射出两道刺眼的光柱。风伯鼓起腮帮，正在往风袋里吹气。雨师捧着那只盂钵，在光线缓缓流转下，好像下一秒就要泼下一场倾盆大雨。

这漫天神像每一张脸都不一样，有的怒目圆睁，须发倒竖，仿佛被触了逆鳞；有的嘴角含笑，眉眼温润，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烟火；还有的半垂着眼帘，嘴角微微下撇，仿佛早已看穿了这人间千年的苦难。也不知道手段多厉害的工匠才能雕的如此栩栩如生？

“师父，我们这是来到天宫了吗？”

我脖子都酸了，我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