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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道狂徒 第三十一章:富贵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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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你来自那个星球 分类:仙侠武侠 更新时间:2026-06-06 21:33:27 来源:源1

第三十一章:富贵逼人(第1/2页)

何成局在去春香楼的路上被一件事绊住了——柳花巷口围了一大群人,把路堵得水泄不通。人群中央停着一辆黑漆马车,车厢上印着佛山梁家的铁锤纹徽。马车旁边站着六个彪形大汉,个个腰挎短刀,面色不善。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山羊胡,三角眼,穿着一身青绸长衫,手里拿着一张拜帖。他站在何成局家门口,正在跟赵麦穗说话。赵麦穗堵在门口,手里抄着根擀面杖,虽然腿肚子在打颤,但嘴上一点不饶人。

“当家的不在!你们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说!”赵麦穗把擀面杖横在胸前,“大白天的堵人家门口,你们梁家就这点礼数?”

山羊胡汉子不急不恼,把拜帖往前一递:“姑娘误会了。在下梁府二管事韩仲,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给何二当家送帖子。三日后,我家老爷在佛山祖庙旁的风云楼设宴,请何二当家赏光一叙。”

赵麦穗愣住了。她原本以为这些人是来寻仇的——昨天何成局把梁铁山打得吐血,消息一大早就传遍了整条柳花巷。没想到人家不是来打架的,是来送请帖的。

“我……我转交给他。”赵麦穗接过拜帖,声音放低了些,“还有别的事吗?”

韩仲微微一笑:“梁老爷还托我带句话——梁铁山管事昨日在春香楼多有得罪,老爷已经责罚过他了。江湖事江湖了,三日后风云楼上,梁老爷想跟何二当家交个朋友。”

说完这话,韩仲拱了拱手,带着六个大汉转身走了。黑漆马车辘辘驶出柳花巷,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赵麦穗捏着拜帖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等马车走远了,她才低头看那张拜帖——大红洒金笺,字迹工整,落款处盖着佛山梁家的印章,货真价实。

“完了完了完了。”赵麦穗连滚带爬地跑回院子里,冲正在扫地的沈小荷喊,“梁家要摆鸿门宴!当家的完蛋了!咱们都得完蛋!”

沈小荷握着扫帚,平静地说:“你先别慌。等当家的回来再说。”

“怎么能不慌!”赵麦穗把拜帖拍在桌上,“佛山梁家啊!手下光冶铁工匠就上千号人,养的私兵少说也有百来号!人家这是要先礼后兵,把当家的骗到佛山去,然后——”

“然后怎样?”何成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麦穗一激灵,扭头看见何成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院门口,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半个没啃完的烧饼。

“当家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巷口就看见梁家的马车了,我从后墙翻进来的。”何成局走进院子,从桌上拿起拜帖,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扬起,“风云楼?梁敬斋梁老爷亲自设宴?排场不小。”

“不能去!”赵麦穗急得直跺脚,“这明摆着是鸿门宴!你打了人家的管事,人家凭什么请你吃饭?肯定是想把你骗到他们的地盘上,然后——”

“然后一刀砍了我?”何成局咬了口烧饼,嚼得咯嘣响,“麦穗,你戏文看多了。梁家要是真想砍我,犯不着送拜帖。昨晚直接派几个好手摸进春香楼,趁我睡着了抹脖子,多省事。”

赵麦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秦舒云从屋里走出来,接过拜帖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爷,我觉得这顿饭没那么简单。梁敬斋是佛山冶铁行会的会长,手眼通天的人物。他亲自下帖请一个春香楼的二当家,不合常理。要么,他是想拉拢你;要么,他是另有所图。”

“舒云说得对。”何成局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但不管是拉拢还是另有所图,这顿饭我都得去。不去,就是不给梁家面子。打了梁铁山只是私怨,驳了梁敬斋的面子就是公开树敌。春香楼现在还惹不起梁家。”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再说了,风云楼的烧鹅听说很有名。白吃一顿,不吃白不吃。”

赵麦穗翻了个白眼:“你就知道吃!”

“人活着不吃,难道等死了再吃?”何成局把拜帖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舒云,给我准备件新衣裳,三天后穿。麦穗,你再去巷口买条活鱼,昨天那条不是死了吗,补上。小荷,我院里那双新靴子底快磨破了,帮我纳个厚底。”

沈小荷点头应了。赵麦穗气鼓鼓地抄起擀面杖回厨房,嘴里嘟囔着“迟早被你吓死”。

沈小荷拉着他的胳膊回房间休息,进门衣物扔了一地,室内东西撞哐啷哐啷,凳子桌子,一件换一件家具摇晃,沈小荷雪白肌肤被家具蹭的白里透红,一深二浅呼吸吐纳阴阳缠绵决。沈小荷抱怨道,“别推,要掉下去了,你看大腿被家具蹭的疼死了。”

赵麦穗听到动静,赶紧面,等面好了,走出厨房,何成局没理她,推开院门,快步朝春香楼走去。

他心里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梁敬斋这个人他听说过,佛山冶铁巨商,号称“岭南铁王”。手下不仅有上千工匠,还养着一支私兵,武器精良程度不输绿营。这种人突然给一个春香楼二当家下请帖,肯定不是因为欣赏他的为人。

但何成局确实不太慌。因为他手上有牌——余思诒。

余思诒今天又来了春香楼。

他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眼圈发黑,显然昨晚打马吊打到了后半夜。但他精神头极好,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何成局。何成局从后院出来,余思诒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兴奋地说:“何二当家!昨儿晚上我赢了!赢了三百两!把前天输的全都赢回来了!”

“恭喜二公子!”何成局笑眯眯地拱手,“二公子手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得亏你组的好局!”余思诒拍着他的肩膀,“刘文远那个蠢货,牌打得稀烂。赵公子也是,摸到好牌就脸红,一诈一个准。就伍家小少爷有点手段,不过还是嫩了点——我昨晚使了一招偷天换日,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怎么输的!”

何成局心想你一个京城来的纨绔使什么偷天换日,多半是人家故意输给你的。刘文远那帮人精得很,想巴结知府公子,输银子比送银子体面。但他嘴上只说:“二公子天赋异禀,这手气连春香楼的风水都镇不住。”

余思诒哈哈大笑,笑完了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何二当家,我听说你昨天把佛山梁家的管事给打了?打得吐血?”

消息传得真快。何成局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打得好!”余思诒一拍大腿,“那个梁铁山,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仗着梁家的势,在广州城里横行霸道,上次在码头差点抢了我的船!你替我出了口恶气!”他顿了顿,又有点担心地问,“不过梁家不好惹吧?要不要我跟我爹说一声,让他出面压一压?”

何成局等的就是这句话。

“二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他面上不露声色,语气诚恳,“不过暂时不用。梁老爷刚给我下了帖子,三日后在佛山风云楼设宴,说是想交个朋友。二公子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跟我一起去?您在,我心里踏实些。”

余思诒眼睛一亮:“梁敬斋请你吃饭?嘿嘿,这老东西肯定是想拉拢你。行!我陪你去!有我余思诒在,梁敬斋不敢动你一根汗毛!”

何成局连连道谢,心里盘算又落定了一枚棋子。

余思诒虽然是个草包,但他爹是广州知府,正四品朝廷命官。梁家再横,也不敢在余思诒面前动手。余思诒就是他的护身符,带着这张护身符去佛山,梁敬斋就算想发难也得掂量掂量。

当然,这都是表面功夫。真正能保命的,还是他自己的拳头。武者五阶巅峰,在江湖上算不上什么,但对付梁家那些二三流的打手绰绰有余。梁家要是真敢在风云楼动手,他就算打不过,带着余思诒逃出来还是没问题的。

一老一小两个狐狸——不,一个小狐狸和一个傻孢子——又寒暄了几句。余思诒上楼找柳如烟听曲去了,何成局去账房跟龚文对账。

推开账房的门,算盘声停了。龚文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眨了眨:“听说你三天后要去佛山赴宴?”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何成局在龚文对面坐下,“先生怎么看?”

龚文沉默了一会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慢悠悠地说:“梁敬斋这个人,我在广州三十年了,看着他从一个小铁匠铺做到岭南铁王。他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那是小买卖人的做法。梁敬斋打人,从来不提前打招呼。”

何成局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这顿饭不是甜枣?”

“不是。”龚文重新戴上眼镜,“梁铁山是梁家八大管事之一,在梁家干了二十年。你当众把他打得吐血,等于当众抽了梁家一耳光。梁敬斋要是就这么算了,他以后还怎么管手下?所以这顿饭,一定不是讲和的饭。”

“那是鸿门宴?”

“也不一定。”龚文竖起一根手指,“还有一种可能——梁敬斋想用你。”

何成局沉默了。

用他。这两个字听着简单,里面的门道却深。梁家是做冶铁的,手底下有上千工匠,暗地里养私兵,跟潮州海商方家是死对头。梁敬斋如果真想用他,无非是看中了他什么——他能打?能办事?还是他是余三娘的人,而余三娘的春香楼是广州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不管他想干什么,”何成局最终说,“去了就知道了。”

龚文没再说什么,把账本推过来。何成局低头翻了翻,目光在一行数字上停了片刻。

“余思诒昨天打马吊的抽头是多少?”

“六十两。”龚文说,“春香楼抽水一成。”

何成局满意地点点头。余思诒赢了三百两,春香楼抽六十两。这还是明面上的抽头,暗地里刘文远他们输钱之后还会另给春香楼一笔“茶水费”,加起来少说也有一百两。余思诒以为自己在赢钱,其实钱转了一圈,大头都流进了春香楼的账房。

这就是春香楼的生意经。姑娘们卖笑,二当家卖人情,账房先生卖账本,余三娘卖面子。什么都能卖,什么都能买。

何成局合上账本,站起来:“先生,这几天注意一下梁家在广州城里的动静。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龚文点头。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过。

这三天的日子照常运转。春香楼的姑娘们依旧是迎来送往,余思诒依旧每天来报到——已经连续来了六天了,欠账从最初的二十两滚到了四百两。他浑然不觉,每天在温柔乡里乐不思蜀。何成局让龚文把每一笔账都记清楚,注明日期、金额、在场人证,全部存档。这些账本以后就是拿捏余保纯的刀,锃光瓦亮的。

小四合院那边也有变化。周穗儿在周巧儿的教导下学会了蒸馒头,虽然第一锅馒头硬得能当暗器用,但好歹能吃了。赵麦穗嘴上天天嫌弃周穗儿笨手笨脚,背地里却把自己一条不穿的裙子改小了送给她。沈小荷依旧每天扫院子,寡言少语,但夜里会偷偷给周穗儿塞一块糖。

何成局还想跟周穗儿同修。按阴阳缠绵决的规矩,新妾入门后要先养气,让她适应院里的环境,饮食调养,把身子养好一些。不然元阴之气太弱,采补效果会大打折扣。

周穗儿在打水井很吃力,何成局伸手帮忙,两个人互动修炼阴阳缠绵决,扑滋扑滋打着井水,何成局用力一拉,水桶提了上去,水溢出打湿两个人大腿,周穗儿小脸通红气呼呼道,“都怪你,大腿又打湿了。”

三天后一大清早,何成局穿上秦舒云准备的新衣裳——一件藏青色长衫,料子不算名贵,但裁剪得体,穿上去精神了几分。腰间还是系着那条花里胡哨的布带,何成局低头看了看,最终还是没换。丑是丑了点,但这是那四个女人一针一线拼出来的,戴着踏实。

余思诒的蓝呢轿子准时出现在柳花巷口。轿帘掀开,余思诒探出头来,冲何成局招手:“何二当家!上轿上轿!跟我挤一挤!”

何成局上了轿,两个人肩并肩挤在窄小的轿厢里,膝盖碰膝盖。余思诒兴致很高,一路上嘴没停过:“我爹昨天还问我,最近老往外跑什么?我说交了个朋友,姓何,人很仗义。我爹说交朋友可以,别惹事。我说我一个读书人能惹什么事?”他顿了顿,得意洋洋地补充道,“其实我爹不知道我把书童打发走了,每天让他替我去学堂点卯。先生还以为我天天在勤学苦读呢!”

何成局笑而不语。余保纯这个广州知府,大儿子余光倬是正经读书人,二儿子余思诒是个草包,当爹的心里不可能没数。余保纯之所以不管,多半是懒得管,或者管不住。不过这些跟他何成局没关系,他只负责把余思诒伺候开心,其余的爱怎样怎样。

轿子出了广州城,沿着官道往西走。佛山离广州不远,坐轿子一个多时辰就到。出了城之后,道路两旁的风景渐渐荒凉起来。逃难的人依旧络绎不绝,有的三五成群,有的拖家带口,背着破烂的行李,低着头往广州方向走。

余思诒掀开轿帘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这些人怎么回事?天天往城里涌,城门口都快堵死了。”

“打仗打的。”何成局说,“洋鬼子炸了虎门,沿海的村子都遭了殃。不打渔了,不种地了,只能往城里跑。”

余思诒放下轿帘,表情有些不以为然:“朝廷不是签了条约了吗?怎么还不太平?”

何成局没接话。他心里清楚,签了条约只是朝廷跟洋人之间的事,跟老百姓没关系。该炸的已经炸了,该烧的已经烧了,死的人不可能活过来,毁掉的村子不可能变回去。条约上的字救不了难民区里每天饿死的人。但这些话他不想跟余思诒说,说了也白说。余思诒这种人活得太舒服了,舒服到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

轿子又走了半个时辰,进入了佛山境内。佛山跟广州不一样,广州是贸易港,佛山是冶铁重镇。进了佛山界,路边的景色陡然一变——到处是铁匠铺、熔炉、矿石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和铁锈的味道,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上。

余思诒捂住鼻子:“什么味儿?臭死了!”

“铁锈味。”何成局说,“佛山是岭南冶铁之都,方圆百里的铁器都出自这里。梁家的冶铁工场就在前面不远。”

轿子在一座巨大的宅院前停下。宅子占地少说有二三十亩,青砖黛瓦,门楼高三丈,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气派非凡。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梁府”,字迹遒劲,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韩仲,那天送拜帖的山羊胡管事,笑盈盈地上前拱手:“何二当家,余二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我家老爷已经在风云楼备下薄宴,请二位随我来。”

何成局下了轿,抬头看了一眼梁府的门楼。三丈高的大门,门口八个带刀护院,个个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都是练家子。这门,好进不好出。

余思诒浑然不觉地跳下轿子,整了整衣冠,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往里走,嘴里还嘟囔着:“风云楼的烧鹅最好提前上,我饿了。”

何成局跟在他身后,脚步轻而稳。他体内的阴阳二气缓缓运转,五感提升到了极致——门后没有埋伏,院子里没有刀斧手,至少到影壁之前,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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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才是让人不安的地方。一切都正常,就意味着不正常的事还没有开始。

风云楼在佛山祖庙旁边,是梁家名下的产业。楼高三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比春香楼气派得多。楼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铺着青石板,正中央立着一尊丈许高的铁铸关公像,青龙偃月刀横在身前,威风凛凛。

何成局在关公像前站了片刻,目光在铁像上扫了一遍。这尊像铸造得极其精细,甲胄的纹路、美髯的丝缕、刀锋的寒芒,都一丝不苟。佛山冶铁的水平,从这尊像上就能看出来。

“何二当家对铁器感兴趣?”韩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随便看看。”何成局收回目光,“梁家的手艺,名不虚传。”

韩仲微微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何成局和余思诒随他进了风云楼。

宴席设在三楼,一整层都清空了,只留一张巨大的圆桌。桌上已经摆满了冷盘——白切鸡、卤水鸭、蜜,汁叉烧、凉拌海蜇,光是凉菜就有十二道。余思诒看得眼睛发亮,刚想动筷子,被何成局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手腕。正主还没到,先动筷子不合适。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沉稳而有力。余思诒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一个身形魁梧的老者走上楼来。

梁敬斋。

他看起来大约五十多岁,须发半白,但身形挺拔如松,膀阔腰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穿着一件玄色暗纹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鎏金带,手上戴着一枚祖母绿扳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但极其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何成局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梁敬斋身上的气息——武者。而且境界在自己之上,至少是六阶,甚至有可能是七阶。

梁敬斋在桌首坐下,目光先落在余思诒身上,微微一笑:“余二公子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余思诒站起来回礼,难得地正经了一回:“梁老爷客气了。晚辈不过是陪朋友来赴宴,叨扰了。”

梁敬斋点点头,目光转向何成局。

两道目光在空中碰撞。何成局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压力扑面而来,那是高阶武者独有的气场。但他面不改色,站起身拱了拱手:“在下何成局,见过梁老爷。三日前的误会,在下出手重了些,还望梁老爷海涵。”

梁敬斋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何成局看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忽然笑了。笑声不大,但中气十足。

“何二当家果然年轻有为。”他伸手示意何成局坐下,“铁山技不如人,挨打是应该的。老夫已经罚了他半年俸禄,让他回冶铁炉前重新抡锤子去了。今天请你来,不是为这件事。”

何成局坐下,心中暗动。梁敬斋说“不是为这件事”,那就是为别的事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梁敬斋聊了些佛山的冶铁行情,聊了聊朝廷新开的矿税,又聊了聊广州十三行的洋人。余思诒一开始还强撑着听,喝了三杯酒后就开始打哈欠。梁敬斋看在眼里,拍了拍手,立刻有两个标致的侍女上来,扶着余思诒去隔壁厢房歇息。

等余思诒走了,梁敬斋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何二当家,”他开门见山地说,“老夫听说你在广州城里人头熟、手段硬,是个人才。春香楼虽好,毕竟是风月之地,余三娘待你再厚,终究不过是鸨母之流。你跟着她,能有多大的前程?”

何成局端着酒杯,不动声色:“梁老爷的意思是?”

“来我梁家。”梁敬斋一字一顿地说,“老夫给你三倍的月银,手底下先管五个铺子。干得好,一年之内升你当第八管事,顶梁铁山的位置。”

条件很诱人。三倍的月银、五个铺子、一年升管事,换了一般人,当场就该跪下叫老爷了。但何成局不是一般人。

“梁老爷厚爱,何某感激不尽。”他放下酒杯,语气恭敬但不卑不亢,“只是在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问。”

“第一,梁老爷手下能人众多,为何偏偏看中我一个春香楼的二当家?第二,梁铁山管事是我打伤的,我若顶了他的位置,其他管事怎么想?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何成局抬起眼睛,直视梁敬斋,“梁老爷让我去梁家,具体做什么?”

梁敬斋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沉默片刻后,他笑了。

“好。是个聪明人。”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老夫就不绕弯子了。何二当家,你在春香楼这几年,广州城上上下下的消息,你掌握了多少?”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这才是梁敬斋真正想要的东西。

“多少知道一些。”他谨慎地回答。

“那就够了。”梁敬斋靠回椅背,“老夫在广州城里有生意,有铺面,有人手。但有一点不如你——我们的人都是冶铁匠出身,打铁可以,打探消息不行。广州知府衙门、十三行、潮州海商方家,这三方的消息,老夫需要有人帮我在广州盯着。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何成局沉默了几息,然后问:“梁老爷想让我当眼线?”

“不是眼线。”梁敬斋摆手,“是管事。你继续留在春香楼,继续做你的二当家。老夫不干涉你的日常生活,也不要求你离开余三娘。只要求你每个月给我送一次消息——广州城里的风吹草动,各方势力的动向,余保纯府上的消息。作为回报,梁家每月给你一百两银子,外加梁家冶铁铺子在广州城的所有铁器供应,优先由你安排。”

一百两一个月。按何成局现在在春香楼的月银,满打满算也就三十两。一百两,相当于翻了三倍还多。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梁老爷,”他说,“做眼线这种事,风险很大。一旦被人发现我是梁家的人,我在广州城就待不下去了。”

“风险越大,回报越大。”梁敬斋盯着他,“你今年二十岁了吧?想一辈子当二当家吗?余三娘总有老的一天,春香楼总有垮的一天。到了那一天,你怎么办?何成局,老夫看人很准——你不是一个甘于平庸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何成局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梁敬斋说得对。他不是甘于平庸的人。他拼命修炼阴阳缠绵决,拼命巴结余思诒,拼命在广州城里上蹿下跳,就是为了往上爬。春香楼二当家不是他的终点,只是他的跳板。

但梁敬斋这个人,也不能全信。

“梁老爷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何成局斟酌着措辞,“不过此事关系重大,容我回去考虑几日。”

梁敬斋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不急。三天。三天之后,老夫派人去春香楼听你的答复。”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补了一句:“何二当家,老夫提醒你一句——你手上那张牌,打得好是王牌,打得不好是催命符。余思诒是余保纯的儿子,不是你的儿子。他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何成局心跳漏了一拍。梁敬斋连余思诒这张牌都看穿了。

他站起身,拱手告辞。走到楼梯口时,梁敬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了,还有件事。梁铁山虽然被老夫罚了,但他弟弟梁铁海是梁家护卫队的队长,脾气不太好。何二当家以后在广州城里走动,多留个心眼。”

何成局脚步一顿。

这是在提醒他,还是在威胁他?

他没有回头,径直下了楼。

回广州的路上,何成局一言不发。

余思诒在轿子里呼呼大睡,还打着鼾。何成局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

梁敬斋抛出的橄榄枝是真的吗?半真半假。他确实需要广州城里的眼线,也确实看中了何成局的能力。但让他顶替梁铁山的位置这种话,多半只是画饼——梁家管事的位置,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给一个外人?

一百两的月银倒是有可能真的。对于梁家来说,一百两不过是九牛一毛。花一百两银子养一条看门狗,划算。

何成局睁开眼睛,自嘲地笑了笑。看门狗。他现在就是春香楼的看门狗。如果答应了梁敬斋,他就变成了梁家的看门狗。都是看门狗,换个主人而已。

但狗和狗是不一样的。

有的狗一辈子拴在院子里,有的狗能把绳子咬断。他何成局不打算当一辈子狗。

至于梁铁海的威胁,何成局倒是没太放在心上。梁铁山被他打得那么惨,梁铁海肯定想报仇。但报仇也得讲究时机和手段。梁敬斋刚请他吃过饭,梁铁海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否则就是打梁敬斋的脸。

当然,以后梁铁海要是落单了,或者在某个巷子里偶遇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何成局揉了揉太阳穴。事情越来越多了。修炼不能停,春香楼的事不能放,小妾们要养,余思诒要哄,现在又多了一个梁敬斋要应付。周穗儿刚接进门,今晚正式开始同修,接下来一个月是关键期,能不能突破六阶就看这一个月。

轿子进了广州城,柳花巷已经在眼前。余思诒被叫醒,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吃完了?烧鹅呢?我怎么没吃到烧鹅?”

何成局哭笑不得:“二公子,您在厢房里睡了一觉,烧鹅都被梁老爷打包送给您了。”他指了指轿子角落里的一只食盒。

余思诒看了一眼食盒,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对了,梁老头跟你说了什么?我在隔壁听不太清楚,好像什么一百两银子?”

“梁老爷想让我帮他跑腿办点事。”何成局轻描淡写,“我还在考虑。”

“跑腿有什么好考虑的?”余思诒不以为然地挥挥手,“有钱赚就赚呗。不过我跟你说,梁老头虽然有钱,但他终究是个商人。你跟着本少爷混,将来比跟着他强!”

何成局笑了:“那是。二公子的前途,岂是一个商人能比的。”

余思诒被这句马屁拍得浑身舒坦,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打着哈欠下了轿,回知府府去了。

何成局站在柳花巷口,目送余思诒的轿子远去。夕阳西下,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的炊烟,巷子深处的四合院里传来周巧儿喊开饭的声音,赵麦穗跟谁在拌嘴,声音脆得像炒豆子。

天快黑了。

晚饭吃的是饺子。

赵麦穗剁的馅——白菜猪肉,肥三瘦七,加了点虾皮提鲜。周巧儿和的面,沈小荷擀的皮,秦舒云包的。何成局到家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大盘饺子,热气腾腾的,醋碟也准备好了。

周穗儿坐在桌子末位,手里捧着个饺子,小口小口地咬。她来院里第四天了,气色好了不少,脸上有了点血色,也没刚来时那么瘦了——虽然还是瘦。

何成局洗了手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一口咬下去,汤汁四溢。他嚼了嚼,点点头:“麦穗,今天的馅调得不错。”

赵麦穗得意地哼了一声:“那当然,我加了虾皮。”

“虾皮哪来的?”

“巷口王婆给的。她说咱们院子里人多,送点虾皮给我们尝尝鲜。”

何成局筷子顿了顿:“王婆那个铁公鸡会送东西?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求你?”

赵麦穗翻了个白眼:“什么叫求我!人家就是好心送点虾皮,你怎么把人想得那么坏?”

“这跟坏不坏没关系。”何成局又夹了个饺子,“王婆在柳花巷住了三十年,从来不白给人东西。她送你虾皮,肯定有后续。你等着看吧,不出三天,她就该来找你帮忙了。”

赵麦穗嘴硬说不信,但也没再反驳。

秦舒云在一旁给何成局倒酒,低声问:“爷,今天去佛山,怎么样?”

“还行。”何成局喝了一小口,“梁敬斋想拉我入伙。条件开得很高,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秦舒云沉默了一会儿,说:“梁家水深。爷要是真打算跟他们合作,得留后手。”

“我留了。”何成局说,“梁敬斋只当我是一个贪财的小人物,给点银子就能收买。他不知道的是,我还有一张牌没亮出来。”

秦舒云抬眼看他:“什么牌?”

何成局笑了笑,没回答。他说的牌不是余思诒——余思诒这张牌,梁敬斋已经看穿了。

余保纯的小女儿,余家最受宠的掌上明珠。他现在还没见过她,但余思诒这张牌打好了,迟早能进入余府。一旦他进入了余府,接触到了余姚姚,很多事情就会不一样。

但这些现在说出来太早。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不想先给自己立旗子。

吃完饭,秦舒云收了碗筷。沈小荷端着木盆去打水,周巧儿和赵麦穗在厨房里洗碗,叮叮当当的。何成局坐在天井里,看着水缸里那条新买的鲤鱼——确实是活的,游得还挺欢实。

周穗儿怯生生地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片刻,小声说:“当家的,秦姐姐说……今晚……”

“嗯。”何成局站起来,拍拍她的脑袋,“走吧。”

周穗儿的脸一下子红了,脑袋快埋进胸口里。她跟着何成局进了东厢房那间小屋,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何成局盘膝坐在床上,闭上眼睛,体内阴阳二气缓缓运转。他感受到周穗儿在他身边坐下来,身子微微发抖。他没睁眼,只是平静地说:“别怕。按你秦姐姐教你的做,什么都不用想。”

周穗儿深吸了几口气,渐渐平静下来,拿起毛笔,一笔重,两笔轻,一张雪白肌肤纸,勾勒出一幅蜻蜓点水山水画,毛笔放下,桌面上装满水的杯子,流了一地,周穗儿气鼓鼓道,“好好一幅山水画被水打湿了。”阴阳缠绵决一深二浅呼吸吐纳,心情爽歪歪,依靠在怀里。

屋外,月亮又爬上了柳花巷的屋檐。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水缸里的鱼偶尔甩一下尾巴,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春香楼的笙歌隐约可闻,高一声低一声,像这座城市的呼吸。

何成局体内,沉寂了三个月的阴阳二气开始缓缓加速。

丹田发热。

气海微涨。

他满意地吐出一口气。突破的苗头已经出现了。最多再同修几次,武者六阶的关卡就会松动。到那时,无论是梁敬斋、梁铁海,还是其他什么人,想动他都得多掂量掂量。

修炼完毕已经是深夜里。周穗儿沉沉睡着了,呼吸均匀。何成局睁开眼睛,轻轻下床,推开房门走到天井里。

月光清冷,照得院子一片银白。水缸里的鱼已经不动了,大约也睡了。何成局站在水缸旁,摸了摸腰间那条花里胡哨的布带,忽然想起今天梁敬斋说的一句话。

“你今年二十岁了吧?想一辈子当二当家吗?”

何成局对着月亮笑了笑,笑声很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不想。”他轻声说,“所以别挡我的路。谁挡,谁死。”

月亮静静照着,仿佛听见了,又仿佛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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