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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道狂徒 第三十六章:泥足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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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你来自那个星球 分类:仙侠武侠 更新时间:2026-06-06 21:33:27 来源:源1

第三十六章:泥足深陷(第1/2页)

去见郭老板那天,何成局特意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灰布短褐,袖口磨得发毛,裤腿上沾着干泥,脚下是一双破了洞的旧布鞋。他站在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活脱脱一个码头扛货的苦力。秦舒云在他身后帮他整理腰带,手指顿了顿,没忍住说了一句:“爷,码头那地方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两个人去更显眼。”何成局把一把短匕首插进靴筒里,匕首是前几天在佛山梁家铺子里顺手买的,不值钱但开了刃,“我一个人走得快,出了事也跑得利索。放心吧,天地会那帮人现在是惊弓之鸟,比我还怕惹事。”

秦舒云知道劝不住他,从妆匣里拿出一个小荷包塞进他怀里:“里面是止血的药粉。别用上最好,万一用上了,别舍不得倒。”

何成局拍了拍她的手,“就你最心疼我。”两个人站在铜镜前面,退去衣物,铜境照耀雪白肌肤,何成局坐在凳子上,秦舒云双手按着梳妆台,上下潜伏,化着妆容,时不时回头问何成局好不好看,梳妆台嘎哒嘎哒响,上次刺绣一双大白兔,透过铜镜,能看到上下晃动,梳妆台上茶水一不小心洒在大腿上,湿漉漉往下流,秦舒云伸鸣一声,小脸通红,被烫到了,拿着手帕擦了擦。

天刚蒙蒙亮,柳花巷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滑溜溜的。何成局脚步轻快,出了巷口拐上正街,朝城西码头方向走去。

广州的码头在天不亮的时候最热闹。渔船靠岸卸货,光着脊背的搬运工扛着鱼筐在跳板上来回跑,嘴里呼出的白气跟江雾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河水的泥腥味和搬运工身上的汗臭味。何成局低着头在人群中穿行,脚步不快不慢,目光从一顶破草帽的帽檐下面扫出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第六个仓库在码头最西边,紧挨着一片废弃的船坞。仓库是红砖砌的,墙上爬满了青苔,铁皮门锈得不成样子。何成局绕到仓库后面,那里有一小块空地,堆着几摞烂木头和一张破渔网。一个穿灰褂子的中年人蹲在烂木头上抽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的脸。这人四十来岁,嘴角有道旧伤疤,抽烟时伤疤跟着一动一动的。

“郭老板?”何成局在他三步外站定。

“是我。”郭老板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来。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手掌粗大,指节间全是老茧。他上下打量了何成局两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你是春香楼的何二当家?那天来的傻大个是你的人?”

“是我的人。他脑子不太灵光,但嘴严。”何成局拱了拱手,“郭老板,开门见山——洪文定的事,有人花一千两买他的下落。我没接,先把消息压下来了。”

郭老板的眼神瞬间变了。他抽烟的动作停了,嘴角的伤疤绷紧,手指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何成局注意到这个细节,双手依然垂在身侧,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

“别紧张。我要是想卖他,就不会来见你了。一千两银子是笔大钱,但拿了这笔钱,整个天地会都会追杀我。我何成局这点账还算得清。”

郭老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手指缓缓从腰间移开,重新抽了口烟:“你想要什么?”

“交个朋友。”何成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了过去。纸上写的不是洪文定的消息,而是陈鹤年的体貌特征和落脚点。“这个人在找你们。朝廷密探,姓陈,目前在广州城活动。落脚点我还在查,查到了会再通知你。”

郭老板接过纸看了一眼,表情微微动容。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何二当家,我欠你一个人情。不过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你怎么找到我的?第二,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第一个问题不能回答。”何成局拉了拉破草帽的帽檐,“第二个问题可以——我不是帮你们,我是帮自己。陈鹤年这种人,用完我之后随时会翻脸。与其把命交给他,不如多条路。天地会在广州城里虽然缩着,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今天我帮你们,将来我有难了,你们或许能帮回来。这就叫交个朋友。”

郭老板听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黑的牙。他把烟杆叼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烟灰:“你这人说话,听着像商人,骨子里像赌徒。我郭海蛟在码头上混了十五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这种浑身上下都是心眼的人,我喜欢。”

“那我就当郭老板夸我了。”何成局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你们在码头上的渠道能不能帮我查一批货?方家最近要从伶仃洋进鸦片,走白鹭渡。我不要货,就要白鹭渡的布防图。如果你们能帮我搞到,我给你们一百两。”

郭海蛟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灰磕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然后说:“方家的事,我们尽量查。一百两不是小数,我让兄弟们留意。不过白鹭渡是方家走私的核心码头,防卫很严。能不能弄到图,不好说。”

“尽力就行。”何成局抱拳,“告辞。”

他转身走出码头区的时候,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跟天地会的人打交道,比跟梁敬斋、方世宏、陈鹤年加在一起都累。这帮人随时可能翻脸,随时可能动刀子。他刚才面上镇定,手心里全是冷汗。但他赌对了——郭海蛟这种人,最难的不是讨好,是让他觉得你“有用”。一个朝廷密探的情报,再加上一百两银子的悬赏,足够让他暂时把何成局列为“可以合作的人”。

两天后,何成局独自出了广州城,一路往西,到了伶仃洋边的白鹭渡。

白鹭渡在伶仃洋西岸,周围全是芦苇荡,密密匝匝的芦苇比人还高。从官道上根本看不到渡口的存在,只有走到近处才能发现芦苇丛中被人踩出一条狭窄的土路。何成局穿着破旧的渔民衣裳,肩上一根扁担挑着两个空鱼篓,假装是附近渔民,沿着土路往里走了半里地,在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潜伏下来,透过芦苇杆的缝隙往外观察。

白鹭渡比他想象的要大。渡口上建着两座木制栈桥,栈桥尽头各有一座简易塔楼,塔楼上站着挎刀的守卫。岸边堆着几十只木箱,用油布盖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几艘中型渔船停在栈桥旁边,船上没有人,但船舱里隐隐有光亮透出来。何成局默默数着守卫的数量和换岗规律,从怀里掏出半截炭笔和一张糙纸,把这些细节逐一记下来。

东侧栈桥的守卫是两班轮换,每班两个人,换岗时间是辰时和申时。换岗时有短暂的衔接空档,大约二十个呼吸。西侧栈桥的守卫只有一班,两个人,不换岗,但午时会有人来送饭。塔楼上的守卫两班倒,瞭望范围大约两百步,视野能覆盖整个渡口正面,但渡口背面的芦苇荡方向是盲区。岸边堆的箱子有四十三只,大小形状统一,应该是鸦片。几艘渔船的桅杆上挂着渔网做伪装,但船底吃水很深,吃水线以下明显藏着货物。

何成局在芦苇荡里趴了整整三个时辰。从卯时到酉时,他记录了所有能观察到的人和物,包括守卫的体型特征、武器装备、闲聊时透露的零碎信息。他甚至数清了守卫一共换了三批,第二批换岗时有一个人打了盹,被同伴踹了一脚。

酉时末,夕阳把芦苇荡染成一片金黄。何成局悄悄退出芦苇丛,沿着土路往回走。他刚走上官道,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脚步不停,手却已经摸进了袖子里,握住了匕首的柄。

“前头的兄弟,等一等。”

何成局转过身,三个男人正从芦苇荡方向快步走来。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一串贝壳项链,看着像是渔民,但他走路时脚下无尘、呼吸沉稳——是个练家子。另外两个也都是精壮汉子,腰间鼓鼓囊囊。

“几位大哥叫我?”何成局微微躬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卑微。

光头大汉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你是哪个村的?怎么在这边走?”

“我是前头小渔村的,叫阿顺,来这边打鱼的。”何成局晃了晃肩上扁担挂着的空鱼篓,苦着脸,“打了一整天,一条大的都没捞着。大哥要是没事,我先走了,回去还得跟老婆交差。”

光头大汉盯着他看了两个呼吸,忽然一把抓住他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何成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右手虎口和食指上有厚厚的剑茧,这是练武十年磨出来的,跟打鱼的网绳勒痕完全不一样。光头大汉的脸色瞬间变了,松开手退后半步,左手摸向腰间。

“你是梁家的人?”光头大汉眼神变冷。

何成局抢先一步摘下头上的破斗笠,露出完整面容,语气恳切:“大哥误会了。我是春香楼的人。余三娘托我来这边收点东西,她说这附近有渔民用珍珠抵债。我就是个跑腿的,真不是什么探子。”他说这话时身子微微佝偻,声音里带着几分害怕几分讨好的颤音。

光头大汉狐疑地打量着何成局。春香楼的名头在广州城确实响亮,余三娘也确实是珍珠的常客——这些信息是龚文告诉他的。何成局来白鹭渡之前把功课做足了,连余三娘最近收了几颗珍珠、什么成色、什么价钱,都记在了脑子里。

光头大汉跟同伴对视了一眼,然后松开刀柄,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既然是三娘的人,就算了。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赶紧走,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是是是。”何成局点头哈腰,挑起扁担快步离开。

走出半里地后,他的脚步才恢复正常。后背已经湿透了,汗水混着芦苇荡里的露水,冷冰冰地贴在皮肤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白鹭渡已经完全隐没在芦苇荡的深处,只剩下夕阳下的一片金黄。

梁家的眼线已经渗透到白鹭渡周围了。刚才那个光头大汉十有**是梁敬斋安插在方家走私码头旁边的探子,专门盯梢方家的动向。这说明梁敬斋对白鹭渡的兴趣比何成局想象的还大。梁敬斋让他来踩点,恐怕不只是为了“要一张图”,而是想借他之手试探方家在白鹭渡的防卫虚实,然后自己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何成局加快脚步,在暮色降临前赶回了广州城。

回到春香楼时天已经黑透了。何成局没去大堂,直接从后门进了院子,发现王大栓正蹲在墙根下发呆,表情呆滞,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口水。何成局问他怎么了,王大栓指了指头顶。何成局抬头一看,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是余三娘,另一个身形魁梧,显然是方世宏。

何成局低骂了一声,快步上了楼。推门进去时,方世宏正翘着脚坐在余三娘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神态自若。余三娘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看见何成局进来,暗暗使了个眼色。

“何二当家回来得正好。”方世宏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我听说梁敬斋让你去白鹭渡踩点?”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在方世宏对面坐下,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三爷消息真灵通。梁敬斋确实提过一嘴,让我搞白鹭渡的布防图。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先拖着。”

“拖什么?”方世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何二当家,你给梁敬斋办事,也给方某办事。消息可以两头卖,但白鹭渡是方家的走私命脉,你要是真把布防图给了梁家,那就是断方家的根。断人根基的仇,可不是几百两银子能摆平的。”

何成局放下茶盏,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三爷,我今天确实去了白鹭渡。”

方世宏的眉头一挑。何成局没等他发作,从怀里掏出那张画满标记的糙纸,毫不犹豫地推到方世宏面前:“这是白鹭渡的布防简图。守卫分布、换岗时间、货物堆放位置、栈桥结构,都在上面。我没给梁敬斋——给你。”

方世宏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用炭笔细细地画着白鹭渡的布局,标注了每一处守卫的位置、换岗时间、塔楼的瞭望范围。纸边上还用小字写着“梁家探子已在白鹭渡周边出没,三爷注意清查芦苇荡方向的暗哨”。他的表情从惊愕变成凝重,最后变成若有所思。他慢慢抬起头:“何二当家,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我选边了——选方家。”

方世宏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息,然后缓缓点头:“说说你的理由。”

“梁敬斋这个人太精了。他让我去白鹭渡踩点,却不告诉我梁家已经在白鹭渡周围安插了眼线。今天我在芦苇荡外头被梁家的暗哨截住了,差点动刀。这说明什么?说明梁敬斋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他只是把我当探路的棋子,踩了地雷炸死了不心疼,踩出情报了他白赚。”何成局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相比之下,三爷虽然凶,但做事直接。要我的消息,给银子;怀疑我有二心,当面问。跟这样的人合作,我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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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世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布防图折好揣进怀里,忽然哈哈大笑:“何二当家,你这张嘴是真能说。行,我信你一回。这张图很有用——梁家安插的暗哨位置,连我自己的人都不知道。”他站起身,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以后有消息,直接来码头找我。至于梁敬斋那边,你自己小心。他不傻,迟早会知道你把图给了我。到那时候,你在广州城的处境会更危险。如果真待不下去了,方家随时给你留个位置。”

方世宏大步走了。余三娘等他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才瘫在椅子上,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声音都在抖:“你这个疯子。你就不怕他刚才翻脸?”

“怕。”何成局端起茶盏,发现手心里全是冷汗,茶水都在杯子里晃,“但必须赌。这张图我自己拿着没用,卖给梁敬斋得罪方家,藏起来得罪两边。只有给方世宏,才能把方家这条线绑死。而且我还附送了一个梁家暗哨的情报——三娘,你没看到方世宏刚才的表情?他看到暗哨标注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这说明方家确实被梁家咬得很难受,我这一手直接帮他拔了个钉子。”

余三娘怔怔地看着他。她认识何成局十年了,从他十岁瘦骨嶙峋地蹲在后厨门口啃冷馒头,到如今在梁家和方家之间走钢丝还面不改色。她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年纪上的老,是心老。

七月初八,观音庙。

何成局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时辰。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青衫,头发梳得整齐,腰间系着沈小荷新缝的腰带——素面青绸,银扣擦得锃亮。他在观音像前上了三炷香,然后坐在庙前榕树下的石凳上等她。

余姚姚来的时候带了一个食盒。她今天穿了件淡绿色的纱裙,头上插着何成局送的那支素银簪子,簪头的莲花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走到石桌前,掀开食盒的盖子,里面是四碟小菜、一壶热的桂花酿。余姚姚说这些都是她自己做的,让何成局尝尝。

何成局夹了一筷子萝卜糕,嚼了嚼,表情微妙。咸了。不是一般咸,是像打翻了盐罐子那种咸。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说好吃。余姚姚眼睛亮起来,说那何公子多吃点。何成局把整碟萝卜糕吃完了,又喝了半壶桂花酿,才把嘴里的咸味压下去。

他们在榕树下坐到日头渐高。余姚姚说了很多话——说她大哥余光倬最近闭门读书,人都瘦了一圈;说她二哥余思诒又挨骂了,因为他把家里的古董花瓶偷出去当了一百两银子还赌债;说她爹最近公务繁忙,每天都批公文批到半夜。何成局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他发现余姚姚在说这些家常时,眼神里有一种光——不是兴奋,而是终于有人愿意听她说话的满足。

她忽然话锋一转,问何成局以前有没有喜欢过别的姑娘。何成局一愣,随即说没有。余姚姚说你别骗我。何成局说有五个。余姚姚脸一沉,何成局又接了一句——是我五个妹妹。余姚姚愣了一下,然后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说他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何成局看着她笑,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冒出来——你配不上她。

那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把那个声音压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桂花酿。甜的发腻,但正好压住了嘴里残存的咸味。

余姚姚没注意到他的走神,又从食盒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何成局打开一看,是一双新纳的鞋垫,针脚细密,绣着并蒂莲的图案。余姚姚红着脸说她跟府里的绣娘学的,绣得不好别笑话。

何成局把鞋垫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正面绣着并蒂莲,背面歪歪扭扭地用丝线绣了四个小字——“但愿人长久”。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她那双鞋垫上的句子是不是少了半句。余姚姚本来已经红了的耳根彻底红透了,低着头说还有下半句,以后再给你。

何成局没追问。他把鞋垫收进怀里,说一定垫上。回柳花巷的路上,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那双鞋垫揣在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他刚才有一瞬间确实不是演的,余姚姚低头脸红的样子不是演的,她做菜很咸但很认真的样子也不是演的。

何成局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柳荫巷的方向。观音庙的飞檐在绿树掩映中露出一角。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进柳花巷。

当天晚上,白鹭渡出了事。

何成局正坐在天井里纳凉,手里摇着余姚姚送的团扇——扇面上那棵歪歪扭扭的榕树在月光下看起来更扭曲了,但摇着还挺凉快。龚文忽然敲开了院门,后面跟着王大栓。王大栓浑身泥水,裤腿湿透,脚上只剩一只鞋,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码头上在传白鹭渡被端了,方家被抢了一批货,死了十几个人。

何成局扇子停住了。他站起来,团扇随手搁在石桌上,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谁干的?”

王大栓摇头。何成局又问死了哪些人。王大栓还是摇头,说他只是在码头听人说了一耳朵就赶紧跑回来报信,别的都不知道。

何成局让秦舒云带王大栓去厨房吃东西,自己关了院门,站在天井里沉默了好一会儿。龚文站在旁边,老花镜后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先生,我去白鹭渡踩点是梁敬斋指派的,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道。方世宏来春香楼质问我是几天前的事,梁家的人肯定也看到了。然后白鹭渡就被端了——这太巧了。”何成局双手背在身后,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手背,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龚文思索了一会儿,问何成局是不是怀疑梁家发现了什么,端白鹭渡是为了栽赃他,让方世宏误以为是他泄的密。何成局缓缓点头——白鹭渡的布防图只有他和方世宏看过,如果方世宏怀疑图有问题,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他。梁敬斋这一手既能给方家放血又能让何成局跟方家反目,一石二鸟。

“如果真是这样,方世宏很快就会来找我。”何成局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月亮,“先生,帮我把账房里的现银都准备好。万一要跑路,带太多东西跑不快。”

龚文应下,转身推门离开。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水缸里的红鲤鱼偶尔甩一下尾巴。何成局坐在石凳上重新拿起团扇,扇了两下,又放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新的茧,是今天在芦苇荡里趴着时被沙石磨的。他把掌心贴在石桌上,大理石的冰凉顺着手掌传上来,让他冷静了一些。

方世宏没有来。来的是方世宏的副手,一个叫马六的瘦高汉子,长着一张马脸,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眯着。他带了六个人,全部腰挎快刀,把春香楼的后院堵了个严实。

“何二当家,三爷让我来问话。”马六靠在墙上,细长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下闪着冷光,“你前几天给三爷的白鹭渡布防图,是真是假?”

何成局站在院子中央,表情平静:“真的。我自己去踩的点,亲眼所见。”

“哦?”马六冷笑一声,“那怎么会你给了图之后没几天,白鹭渡就出事了?梁家像是提前知道我们要加强防卫,专挑换岗的空档进来的。时间、路线,分毫不差。三爷说,要么是你给的图有问题,要么是你给梁家透了风。”

他话音落下,六个刀手同时上前一步,刀柄都握在了手里。何成局环视一圈,这六个人步伐整齐,呼吸沉稳,都是练过的。他打不过六个,但他可以跑。问题是,跑了就等于认罪。

“马六哥,你先把刀放下。”何成局声音平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跟给方世宏的那张一模一样的备份图,“这是一份备份图。你拿去跟三爷手里的原图比对——图上的塔楼数量跟今天端了白鹭渡的人数对不上。我标注的是两班六个人,两个塔楼。梁家要端白鹭渡,至少要出动三倍于守卫的人手,也就是十八人以上。码头上的兄弟都看到了,今晚动手的人至少二三十。如果真是我泄露了布防细节,梁家不会只派够数的人——他们会派五倍,碾压式的洗劫,因为知道精确的换岗时间就意味着可以一击毙命。你们码头上今晚能活下来几个,就说明我的图有没有被梁家看过。”

马六接过图看了一眼,微微皱眉。何成局又补了一句:“你再想想——如果是我泄露的,我现在还会站在这里等你来问话吗?我早就跑了。”

马六沉默了许久,慢慢把图折好放进怀里,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些:“我会把这些话转告三爷。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三爷请你待在春香楼里,不要出城。如果查出来跟你没关系,三爷亲自给你赔酒。如果查出来跟你有关系——”他没说完,但话尾的寒意已经足够清楚。

马六带着人走了。何成局回到后院,赵麦穗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又抄着那根擀面杖,脸色惨白。周巧儿和沈小荷挤在屋门口,周穗儿缩在秦舒云身后。秦舒云最镇定,但嘴唇也发白了。

“没事了。”何成局扯出一个笑,走进屋里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去。他坐在地上,后背抵着门板,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梁敬斋,你个老狐狸。”

第二天一早,郭海蛟来了春香楼。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渔夫褂子,戴着破草帽,混在早上的客人里进来,何成局差点没认出来。

郭海蛟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等跑堂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说:“何二当家,昨晚白鹭渡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那我直接说了——昨晚动手的人里,有方家自己的内鬼。方世宏手下有个叫阿义的码头管事,平时负责白鹭渡的货物清点,在方家干了五年,查出来是梁家安插的钉子。昨晚阿义趁换岗的时候打开了西侧栈桥的铁链锁,放梁家的人进来。这批货被劫走只是开始,方家损失了三成的鸦片库存。”

何成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阿义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码头管事”这个身份让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方世宏上次来春香楼时提到过,码头上有个管事“嘴不严”。现在想来,那不是嘴不严,是故意在放消息。

“多谢郭老板告知。”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十两银子搁在桌上推过去,“这是订金。帮我继续打听阿义的下落——方世宏肯定不会放过他,梁敬斋也不会留一个暴露了的钉子。这个人现在肯定藏起来了,如果能找到他,活的死的都行,我再加二十两。”

郭海蛟把银子收进怀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黑的牙:“成交。不过何二当家,你自己也小心。昨晚那一票,梁家吃得满嘴流油,方家丢了三成库存。这两家接下来肯定还有大动作。你夹在中间,别被碾碎了。”

郭海蛟喝完茶就走了。何成局在账房里坐到中午,午饭没吃,只喝了两杯浓茶。窗外的蝉声聒噪得让人心烦,他把窗子关了,闷热的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傍晚时分,何成局去了一趟余府的后巷。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余姚姚的丫鬟小翠出来倒垃圾。他让小翠给余姚姚带了张纸条,只写了两行字——“近日有人跟踪我,观音庙暂时别去。勿回信,勿担忧,一切安好。”小翠把纸条揣好,点点头快步回去了。

何成局看着她进了后门,才转身离开。

他手里只剩下两张牌——余姚姚和陈鹤年。

余姚姚是他往上爬的桥,现在桥还没建好,不能走得太勤,免得被人盯上。梁铁海已经知道了他去观音庙的事,难保没有其他人也在盯。他必须暂时冷一冷,等风声过了再恢复见面。但也不能冷太久——余姚姚是个心思单纯的人,冷久了会胡思乱想。

陈鹤年的牌则是一张危险的牌。他收了五十两定金,到现在还没给任何关于洪文定的消息。陈鹤年不会一直等下去。如果再过一两个月还没有进展,陈鹤年就会来找他。但他现在不能把洪文定交出去——郭海蛟刚帮他查出了方家内鬼的消息,这是信任的基础。卖了洪文定,郭海蛟会第一个杀他。两边都不能得罪,但又必须做出选择。

何成局回到柳花巷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推开院门,周巧儿端着一碗冬瓜排骨汤从天井走过,汤面飘着几颗枸杞。赵麦穗在水缸边刷鞋,嘴里咬着根发绳,含糊不清地说回来了。沈小荷在灯下补衣裳,秦舒云在誊写账本,周穗儿蹲在厨房门口剥蒜,蒜皮粘在下巴上,自己还不知道。

何成局在天井的石凳上坐下,接过周巧儿递来的汤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呼出一口热气,忽然想起余姚姚那双鞋垫上绣的四个字——“但愿人长久”。

他把汤喝完,碗搁在石桌上,对秦舒云说:“舒云,把现银准备好。搬家的事先放一放——但准备好。”

秦舒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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