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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道狂徒 第七十七章:雷霆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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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你来自那个星球 分类:仙侠武侠 更新时间:2026-06-18 09:51:52 来源:源1

第七十七章:雷霆一击(第1/2页)

二月二十二,林青从惠州回来了。

她是半夜到的,没有走正门,翻的后墙。何成局被窗外一声极轻的猫叫惊醒——那是林青跟他的暗号。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月光下林青站在天井里,一身黑衣沾满尘土,左臂袖子上有道浅浅的刀口,血已经凝了。

“孙掌门收了信,当场撕了。”林青的声音低而稳,像在汇报一件跟己无关的事,“他说你一个广州知府,管不到惠州武林头上。还说——何成局当年不过是柳花巷里端尿壶的龟奴,靠巴结余保纯才爬上去,有什么资格威胁他。”

何成局靠在门框上,月光照着他的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问那孙掌门的儿子呢,林青告诉他孙掌门的儿子不在惠州府学——早在一个月前就被孙掌门秘密接回了家,现在躲在惠州的孙家老宅里,老宅有二十多个弟子日夜轮守。至于嫁到潮州的女儿,是真的,但方世宏的人去查过,孙家女儿嫁的不是普通人家,是潮州水师一个姓郑的千总,方家的武装商船管不到水师的地盘。

孙掌门把所有的后路都堵死了才翻脸的。这个人在答应黄麒英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要反悔。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问林青胳膊上的伤怎么回事。林青低头看了一眼,说回来路上在北门外遇到太平军的探子,三个,骑着马扮成盐贩。她本来绕开了,但那三个人在盘问一对逃难的母女,动手动脚。她没忍住,杀了两个,跑了一个,伤了胳膊。血不是她的,是其中一个人的。

何成局走过去把她袖子卷起来检查了伤口——刀口不深,但位置凶险,再往里半寸就是脉门。他问林青跟了他多少年,林青说十一年。何成局说十一年前他从码头上把她捡回来,她也是这么一身黑衣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块碎瓷片对着他,跟今晚一模一样。十一年过去,她还是习惯一个人扛。林青低着头说习惯了。何成局放下她的袖子说去让巧儿给你上药,今晚别巡视了,睡一觉,明天还有事。

林青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那个跑掉的太平军探子认识我。他喊了一声‘何府的人’。”

何成局的瞳孔微微一缩。太平军的探子已经摸清了何府的人——这意味着太平军对广州城的渗透比他预估的更深。他点了点头让林青先去处理伤口,自己转身回了书房点上灯,铺开纸笔开始写调防文书。写到一半笔锋顿住了——他在想孙掌门撕掉的那封信和那句“端尿壶的龟奴”。十一年前柳花巷后街那些不堪的往事,原来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无论他做到正四品广州知府还是内劲九阶巅峰,在某些人眼里他永远是那个出身青楼的何成局。

他搁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重新铺开一张纸,笔尖蘸满墨,这一次的字迹比平时重了三分。

二月二十三,何成局在知府衙门召开了战前最后一次防务会议。

广州水师提督关天培派了副将李元度来参会,方世宏从伶仃洋赶回来亲自列席,梁铁海代表佛山梁家出席,黄麒英抱病前来——他今天咳得比往常更凶,但腰杆挺得笔直,坐在何成局左手边一言不发,只用点头和摇头表态。珠江口水师的布防已经完成,方家武装商船三十余艘全部就位,配合水师战船封锁了珠江主航道,太平军的水师想从正面突破基本不可能。城防方面城墙加固已经完成了七成,北门和西门的瓮城加高了三尺,城头布置了三十二门火炮,铁砂炮子储备充足。粮草方面城里四大粮仓已经开仓放粮,米价从月初的涨幅中回落了一成,民心暂时稳定。

唯一的问题是惠州。

何成局把林青带回来的情报在会上公开了——太平军的探子已经渗透到了广州北门外的官道上,其中一个探子在被截杀前认出了何府的人。这意味着太平军对广州城内的情况可能比在座所有人预想的都更清楚。方世宏拍案而起说那就是有内鬼。何成局摆手让他稍安勿躁,说内鬼不一定在广州城里,也可能在南粤武林内部。

黄麒英抬起头看着何成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惠州孙。”

何成局点头。他昨天派了第二批人去惠州暗查孙掌门最近的动向,还没有回信,但就目前已知的情况——孙掌门撕了他的信,提前把儿子接回老宅,拒绝向广州派一兵一卒——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一个真正的中立者不会把所有的后路都提前堵死,只有准备站到对立面的人才会这么做。

李元度问要不要上报朝廷请调援军,何成局摇头说来不及了——八百里加急到京城少说十天,等朝廷调兵令下来广州城早就打完了。方世宏冷笑着说他倒是有一个办法——把他潮州的人马拉过来先剿了惠州的孙家老宅,灭了内鬼再回头守城。何成局说不行,方家一动潮州就空了,太平军如果从东江绕道抄袭潮州,方家老家被人一锅端,到时候连退路都没有。

会议从午时一直开到酉时。最终何成局拍板——不动惠州。不但不动,还要给孙掌门再写一封信,措辞比上一封更客气,就说广州城防已经稳固不需要惠州援兵了,感谢孙掌门的盛情。黄麒英皱眉问这是何意,何成局说这叫“欲擒故纵”——孙掌门既然已经暗中倒向太平军,那太平军一定会通过他获取广州城防的情报。让他以为广州城防松懈不需要援兵,让他把这个假情报传出去。

散会后何成局走出衙门大门,天已经黑了。方世宏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他一掌,说何知府肚子里弯弯绕太多了,玩不过他,以后跟他做生意得先请个师爷。何成局说方世宏在海上走私二十年坑过的洋人比他在公堂上审过的犯人还多,这叫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声在夜色中的广州街头回荡了片刻便被远处传来的炮声吞没了——那是虎门炮台的试炮声,每天傍晚都会响一轮,提醒全城人战争还没结束。

二月二十四,何府上下开始备战。

不是何成局要求的,是秦舒云发起的。她在账房里写了一份《何府战时应急章程》贴在正堂的布告板上,十四条细则涵盖了从粮食配给到伤员救护到撤退路线的方方面面。林函和怀孕七个月以上的女眷提前转移到后院小楼,楼下挖了地窖储存粮食和水;府里所有能拿得动兵器的丫鬟婆子由林青统一训练基本的防身术;何安和彭幼楚不准再出府门一步,违者罚抄《三字经》十遍。

何安蹲在布告板前念完这十四条,小脸皱成一团说这比衙门的大清律还严。彭幼楚在旁边戳了他一下说你现在知道怕了,昨天你还在后门放鞭炮把巡街的衙役吓一跳。何安反驳说那是飞鸿哥哥让放的。黄飞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两人身后插了一句嘴:“我只说炮仗能把衙役吓一跳,没说让你去放。”何安回头瞪他,黄飞鸿面不改色地补充道,“而且我没让你点着了扔人家脚底下。”

何成局从正堂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三个小的立刻闭嘴站好。何成局走过去问他们知不知道外面在打仗,三人齐声说知道。何成局说知道就好——何安抄《三字经》十遍,彭幼楚抄五遍,黄飞鸿回宝芝林抄五遍。何安急了说黄飞鸿不是何府的人为什么也罚何府的规矩,何成局说因为他姓黄不姓何,但规矩就是我定的。

彭幼楚还要争辩,何成局补了一句:“再多嘴翻倍。”三人立刻闭嘴,灰溜溜地往书房方向走了。

赵麦穗端着一盆洗衣水从天井走过正好看到这一幕,幸灾乐祸地喊了一嗓子:“抄完了来洗衣裳!老娘一个人洗三十几口人的衣裳,手都快洗断了!”何安头也不回地说麦穗姨你上次说手洗断了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赵麦穗把手里的湿衣裳朝他甩过去,何安一矮身躲过了。

周巧儿从厨房探出头来喊赵麦穗别闹了,灶上炖的排骨快糊了让她去盯着火候自己要去给林函送安胎汤。赵麦穗问林函今天怎么样,周巧儿说挺好,今天早上多喝了半碗粥,还问能不能吃酸梅子,她已经让穗儿去买了。赵麦穗说怀孕的人就是金贵,当年她娘怀她弟弟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呢。周巧儿摇头笑道林函跟她们不一样,她是春香楼出身,身子骨本就弱,能怀上已经是菩萨保佑了。

赵麦穗沉默了一下,难得没有顶嘴。她把洗衣盆往地上一顿,说我替你去送汤,你灶上那么多菜离不开人。周巧儿感激地把安胎汤递给她,又嘱咐道别跟林函拌嘴,孕妇受不得气。赵麦穗回头嚷了一句“我什么时候跟人拌过嘴”,端着汤快步走了。

周巧儿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厨房。灶台上的蒸笼冒着白汽,锅里炖着排骨莲藕汤,案板上还有三斤肉等着剁馅——何成局说今晚想吃饺子。她撸起袖子拿起菜刀正要剁馅,林青掀开厨房的门帘走了进来,问她要一些金疮药,说上次用的那瓶被自己不小心打翻了。周巧儿从橱柜里翻出一瓶新的递给她,同时注意到她胳膊上的绷带渗出了血迹——伤口又裂了。

林青低头看了一眼淡淡地说昨晚翻墙时扯了一下。周巧儿让她解开重新包,林青站着没动。周巧儿放下菜刀走过去,不由分说把绷带解了,伤口果然裂开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子顺着前臂往下淌。周巧儿心疼地说她又不是铁打的,受伤了就该躺着养,整天爬墙上房比男人还拼。林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昨晚孙掌门撕掉的那封信里说了些话,她不想让当家的知道全部,因为太难听了。所以她要守在府里最外头的那道墙——她堵不住别人的嘴,但能堵住翻墙的人。

周巧儿把绷带系紧,手指轻柔地按在绷带结上说当家的从来不介意别人说什么,当年在柳花巷里更难听的话他都听过,关键是自己人别把自己当外人——林青就是自己人。林青点了点头,转身掀帘走了。

周巧儿重新拿起菜刀开始剁馅。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快又匀,和锅里咕嘟咕嘟的排骨汤声交织在一起。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下来,何府大院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当天晚上,何成局在书房里批阅公文,忽然后窗被人轻轻敲了三下。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郭海蛟从屋檐上翻下来蹲在窗台上,活像一只淋了雨的老猫。

郭海蛟如今是何成局在广州地下势力的代理人——码头船会的会长、城北赌坊的监事、正街商户联合会的副会长。江湖上人称“郭三会”,他自己不乐意这个外号,说听着像庙里的香会。他今天蹲在窗台上带来的消息是关于惠州孙掌门的第二批暗查结果——孙掌门上个月初八派了亲信弟子去韶关,那个弟子在韶关待了三天见的人姓杨,是太平军东王杨秀清的远房堂弟。孙掌门跟太平军搭上线的中间人就是杨秀清的堂弟杨云贵。

何成局站在窗前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那个亲信弟子现在在哪。郭海蛟说回了惠州一直没再出来,但孙掌门三天前又派了一个人出城,方向不是北边是西边,往肇庆方向去的。何成局眉头皱起——肇庆现在还是朝廷的控制区,孙掌门如果已经倒向太平军应该往北边韶关方向联系才对,往西去肇庆不合常理。

郭海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告诉何成局来之前顺路去了一趟宝芝林。黄老掌门今天又咳血了,比上次多,但黄飞鸿好像不知道,黄老掌门每次咳完都把带血的帕子藏进袖子里。何成局沉默良久,然后让郭海蛟继续盯着码头上的动向,有事随时来报,另外找个靠得住的大夫,要嘴严的最好不是广州本地人,去佛山请也行,明天带去宝芝林给黄老掌门看看——就说是码头船会例行给老主顾送平安脉。郭海蛟应下,又看了何成局一眼,多了一句嘴问何成局自己有没有事。何成局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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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海蛟点点头,翻身下了屋檐,脚步声轻得像猫,三两下就消失在夜色里。他走后何成局站在窗前许久没有动,然后从书架上取下那个檀木盒子,翻开《阴阳调和论》的手抄本,翻到肺经篇反复看了几遍,最终合上书重新放回书架上。

第二天一早日出时分,何成局站在后花园的演武场上。双脚不动,丹田运气,一掌拍出。不是劈空掌,是推。气劲从掌心吐出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罡风,这一次没有断桩——罡风在木桩间游走绕过了前三根,击中了第四根。被击中的那根木桩拦腰炸裂,但前三根毫发无损。

黄麒英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演武场边上,没有咳。他今天气色比往常好了不少,脸上甚至有了一点血色。他看着那根断桩说意到劲到,劲随意转,何成局这一掌已经摸到了宗师境的门槛——但还差一步。何成局问他差哪一步,黄麒英说差心境,何成局心里的杂念太多,放不下的人太多,每一个都是他的牵挂,也是他的枷锁。他把这些枷锁全卸掉就是宗师,卸不掉就永远差一步。

何成局问他当年突破宗师时放下了什么。黄麒英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去朝门外走去,走到演武场门口才丢下一句话:“等你突破的那天,我再告诉你。”

何成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他从来没有问过黄麒英的过去——黄麒英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过。两个相交十一年的老友,彼此之间竟然还有这样一层未曾触及的沉默。

二月二十六,方世宏的第二批货到了。

这次不是硫磺是硝石,整整两千斤,装在三艘乌篷船里趁夜运进广州城。何成局站在码头上看着马六指挥手下卸货,方世宏披着一件油布披风靠在他旁边的缆桩上,嘴里叼着烟斗,烟锅里的火星在夜风中一闪一闪。他忽然问何成局记不记得十一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码头上给了何成局五百两银票和正阳铁号两成干股。何成局说记得,方世宏当时还说欠他一个说法,因为白鹭渡的事。

方世宏拿开烟斗咧嘴笑了。他说白鹭渡那次死了十几个弟兄,当时他真想一刀砍了何成局,但现在回头看那点损失算什么——没有那次的事梁家和方家不可能联手,更不可能联手对付洋人,后来也不会联手守广州。他顿了顿抽了口烟,烟雾被江风吹散:“所以何知府,白鹭渡那笔账我早就不算了。不但不算了,我还想跟你做一笔更大的买卖。”

何成局问他什么买卖。方世宏说打完太平军之后英吉利人肯定还会再来,他在澳门见过英国人新式铁壳火轮船的草图,比现在珠江口上的老式炮船快三倍,装甲厚一倍。等仗打完洋人卷土重来的时候,方家的走私船在南海上不好混,他想转型做正经海运生意——跟梁家合伙造铁壳船,何成局出技术,方家出船队,梁家出铁。何成局说那他自己出什么,方世宏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何成局出人脉——正四品广州知府、南粤武林的实际召集人、洋人口中的CantonTiger,只要他参一股,洋人的生意伙伴就会排着队上门。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说等打完仗再说,活着才能做生意。

方世宏哈哈大笑,说何成局就是太谨慎。但他也没再追问,因为码头上最后一批硝石已经卸完了,马六跑过来报数,方世宏挥手让他先上船,自己临走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惠州那个孙掌门,我听说了。你要是想收拾他又怕脏了手,我来。我的人从潮州绕到惠州只要两天。”

何成局摇头说不用,孙掌门还有用——他往肇庆派了人,想看看太平军到底在肇庆有什么布局。方世宏愣住,然后摇摇头说了句“你这人肚子里弯弯绕太多”,跳上乌篷船朝伶仃洋方向驶去了。

二月二十八,孙掌门的回信到了。

信是惠州派人快马送来的,信封上盖着孙掌门的私印,措辞客气得近乎谄媚——说他接到何知府第二封信后深感惭愧,广州城防既然如此稳固,惠州自当安守本分绝不擅自出兵,以免扰乱大局。信尾还附了一句说改日必定亲赴广州向何知府当面谢罪。

何成局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桌上,让秦舒云看看这封信有什么不对。秦舒云拿起信纸仔细看了一遍,说措辞太客气了,跟林青带回来的撕信骂人的态度判若两人,除非孙掌门突然良心发现——但何成局说林青打听过这个人,他在惠州当了十二年掌门,口碑就是“反复无常”。

何成局从抽屉里取出孙掌门第一封拒绝信的草稿——那是林青在孙家老宅后窗偷听时记下的原话——放在第二封信旁边对比。第一封是“端尿壶的龟奴有什么资格威胁我”,第二封是“改日亲赴广州当面谢罪”——这不是同一个人能写出来的东西。第二封信不是孙掌门自己写的,是他的师爷代笔的。而孙掌门本人,可能已经不在惠州了。

秦舒云抬起头看着他,他点头说孙掌门可能已经去了肇庆——或者更北的地方去见太平军的高层了。他在惠州闭门不出的姿态是给别人看的,实际上可能带着亲信已经出发了。何成局让秦舒云把郭海蛟叫来,秦舒云应声快步走了。

当夜郭海蛟派了两个最得力的探子连夜出城往肇庆方向追。追了两天两夜在肇庆城北三十里的驿站发现孙掌门的换马记录——三天前确实有一行五人持有惠州孙家掌门令牌的人在驿站换马,方向是继续北上,目的地极有可能是韶关。

消息传回何府时,何成局正在后堂跟柳如烟下棋。他听完报信,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落下说孙掌门这是要带太平军的人来看广州城防——得让太平军先锋亲眼看见广州城防到底有多坚固。

他让林青传令下去:明天开始城头守军每日增派一倍,但只增白天不增夜里,而且每天傍晚酉时城头会燃放大量烟柱,让城外的人以为城内在大量铸造兵器。林青点头快步离去。何成局又对郭海蛟说让他派两个伶俐的人去惠州城,散个消息就说孙掌门其实是广州城防的内应,故意引太平军来广州自投罗网——说得越真越好,别怕没人信,孙掌门自己反复无常的名声就是最好的佐证。郭海蛟咧嘴一笑,说这就去办。

三月初一,观音庙。

余姚姚照例去上香。她没有因为战争临近就改变这个十一年的习惯。柳如烟和唐玲陪着她,林青带着四个巡护女卫暗中跟随。何成局没有同去——他现在走到哪里都有几十双眼睛盯着,他去观音庙反而会给余姚姚带来不必要的关注。

余姚姚在观音像前跪了很久。出来时在庙门口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刘惠珍。

刘惠珍是原春香楼的红倌人,在何府住了四年,平时很少单独出门。她今天一个人来观音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见余姚姚愣了一下,然后行了个礼。余姚姚温和地问她来求什么,刘惠珍犹豫了一下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桂花糕,她说是自己今天早上新做的,想供在观音面前为孩子求个平安。余姚姚沉默了一息,然后握住她的手说她是个好女人。

刘惠珍的眼眶红了。她低着头说以前在春香楼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给一个人生孩子,也从没想过能有一个男人真心对她好。何成局把她纳进府四年,从来没嫌弃过她的过去——这个孩子是何成局的,也是她的,她想为孩子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碟桂花糕。余姚姚替她整了整衣襟柔声说孩子会平安的,她们都会平安。

两人并肩走回何府。从观音庙到何府的路穿过正街,街上比往日冷清了不少,但铺子大多还开着。何记文房的掌柜老陈远远看见余姚姚赶紧站起来行礼,余姚姚朝他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刘惠珍跟在余姚姚身后忽然觉得这条走了四年的路今天格外长。

回到何府,余姚姚正要把观音庙的事告诉何成局,却发现他不在书房。秦舒云说他去了后院演武场,一个人去的,已经待了半个时辰。

余姚姚走到演武场边上,看见何成局盘膝坐在演武场中央,双目紧闭,周身隐隐有暗红色的罡气流转。她不敢出声,只是远远站着。

何成局在冲击宗师境。

内劲九阶巅峰的气海已经膨胀到了极限,那颗鸽卵大小的气核在丹田里急速旋转,每一次转动都牵动着全身经脉。阴阳二气在气海里翻涌如沸,十六房妻妾多年同修积累的元阴之气已经全部融入阴阳漩涡,此刻在他的丹田深处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只差最后一道关卡。

但那道关卡始终叩不开。

黄麒英说过:心境不到,功力再深也是枉然。何成局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功法口诀,而是那些他放不下的人——何安蹲在院子里放鞭炮炸水缸的样子,余姚姚在观音庙台阶上哭着接过荷包的样子,黄麒英咳完血把手帕藏进袖子的样子,林函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问他想要儿子还是女儿的样子,周巧儿站在灶台前汗流浃背翻年糕的样子,赵麦穗嘴上骂人手里却给每个新来的妾室改衣裙的样子,沈小荷在灯下缝衣裳手指上全是针眼的样子,秦舒云在账房里把每一笔开销算到分毫不差的样子。

还有孙掌门撕掉的那封信,那句“端尿壶的龟奴”。

何成局的眉头微微一颤。周身暗红色的罡气骤然紊乱,阴阳漩涡在气海里猛地一滞。他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一次冲击失败了。

余姚姚轻声说不要急。何成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余姚姚说刚才从观音庙求了一支签,签文只有四个字——“水到渠成”。何成局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当天夜里林函让张颜扶着她去了厨房。周巧儿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看见林函进来赶紧站起来喊“你怎么来了厨房油烟重快出去”。林函却拿出一个小砂锅搁在灶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包药材倒进去,说这是她以前在春香楼时从一个湖南来的客人那里学的药膳汤,专治旧伤咳嗽,需要用文火慢炖——她炖了两个时辰,明天一早给黄老掌门送过去。

周巧儿看着林函挺着大肚子站在灶台前调火候,动作有些笨拙但态度异常认真,忍不住说林函的心意比什么药膳都管用。林函把砂锅盖子盖好,低声说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有用的事,在春香楼时就是弹琴陪酒,进了何府也是被人照顾,怀孕之后更是全府上下围着她转。黄老掌门是当家的最好的朋友,她能为当家的做点事心里踏实。周巧儿没有再劝,只是搬了把椅子放在灶台旁边让她坐着等,自己陪着她。

砂锅里的药膳咕嘟咕嘟地炖着,药香混着排骨的肉香弥漫在厨房里。两个女人坐在灶火前,一个挺着大肚子,一个满头是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窗外,何府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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