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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388章 身也战战,魂也战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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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狗脚朕.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6-08 22:30:57 来源:源1

第388章身也战战,魂也战战

四千府兵踏歌出。

非只是踏歌而出。

魏兴等过了一把杀瘾的府兵,甚至是踢着近百个骨碌碌满地滚的魏人脑袋出来的。

就在刘禅下令易之际,塞井夷灶以供府兵布阵的几处营地,几大堵栅墙前的汉巴战卒刚被魏人冲退,近百魏人嚣叫着涌入寨中。

便望见一群昂藏大汉,提枪负弩严阵以待,遂惊惧惶惑顿生,却已是欲退不能。

而后来者涌入,望见的便是一群面目狰狞的大汉,杀鸡屠狗一般将先至者绞杀殆尽。

于是溃出。

至几千府兵高唱战歌,推栅破尘而出时,挡在他们面前的魏军已经晓得里头似有不少汉军。

可从那些仓皇溃出的魏卒口中,又委实不能知晓这『不少汉军』到底是多少,又到底有几分凶残,犹疑之下,竟不愿退。

怎么能退呢?

此时此刻,能杀到最前头而不是四处抢掠寨中财货者,本就是魏军中最精锐最悍勇之卒。

不过半日便推平了蜀人营寨,杀到了山下,再坚持坚持打完这仗就可以回家过个肥年了,安可言退?!

于是挡在最前头的魏军精锐,在经过一阵小小的惊惶与艰难又大胆的抉择后,召集同袍严阵待敌,倒要看看木栅后头是何种牛鬼蛇神。

直到栅栏背后突然有人扯起嗓子,哭丧叫魂一般鬼哭狼嚎,直嚎得栅前魏兵肝胆丧而毛发耸。

紧接着不过须臾,由数千人齐声大唱的战歌竟是惊天动地而起!其后栅栏推翻!狂尘扬起!满寨魏兵身也战战!魂也战战!

魏兴一身天子御赐重铠,咆哮着破尘而出!整个人奋不顾命就这么直直撞入魏人阵中!面目狰狞得几要当场吃人一般!

刺!

抽!

刺!!

抽!!!

不是只魏兴一人狰狞,也不是只魏兴一人如此奋不顾命一往无前直直撞入魏军阵中,更不是只魏兴一人向前刺刺抽抽。

是整条战线数百府兵密集结阵,同时猛冲,最后就是数百杆长枪同时刺抽。

前头几枪尚且有些混乱不一。

然而随着各自军阵中的战鼓一下又一下捶击,越来越用力,鼓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统一,所有在前冲杀的府兵闻鼓而刺,闻鼓而止,闻鼓整阵,闻鼓再刺。

几百府兵与几百杆长枪在这方战场上,向所谓魏军精锐呈现出的是令其望而生怖的整齐划一,是令其心惊胆裂的暴力与压迫。

这是府兵经过一年半的职业化军事训练获得的,极其简洁极其精湛又极其致命的速度丶力量与秩序。本就凶猛的个体融入到战阵中,发挥出了远超个体数量之和的磅礴巨力,其势如泰山压顶,地崩山摧。

魏军前阵一触击溃。

曹魏先锋大将焦彝,本在这方战场不远处指挥,听得此处的惊天动静后匆匆策马而来,见得此幕,惊愣下几要摔下马来,紧接着失神片刻,不知将要何为。

其人愣神之际。

魏人后军被推着向前补上。

可崩溃来得比所有魏人军官设想的还要更快更快,当补上前去试图抵抗的几百名魏军精锐被刺得毫无招架之力,被刺得全都倒下,最后被踏得肝脑涂地后,怖惧便如同狂风一般向其后阵席卷而去。

魏军震悚。

一军崩摧。

焦彝纵马疾呼,欲组织抵抗。

却是无人听命,只顾亡命奔逃。

府兵散阵,却又维持着一定的秩序向前碾压而去,黑压压的甲士如决堤洪流轰然涌出。

「杀贼!」

「万胜!」

钢铁洪流一往无前,以命换命。

只可惜,魏人似乎并没有跟他们以命换命的钢铁意志,只一味比谁跑得更快O

跑得慢的,便只能以血肉之躯,来为身前之人迟滞这群骁兵悍将的凶猛追杀,尽管这非其所愿。

平头冢上。

中军大鼓仍在狂擂。

其独一无二的沉浑厚重,彻底压制住山下所有金鼓之声与所有厮杀呐喊嘈杂喧嚣,一下一下,全砸在曹休心口,砸得他目眩神移。

他在马背上看得分明,那支自木栅后滚滚奔出的伏兵,此刻已高歌猛进,而负责彼处的三四千魏军,抵抗不到半刻钟时间便已溃不成军,此刻只一味逃亡。

他看见了焦彝的将旗就在附近,却不明白为何焦彝不速速组织兵马过去拦阻,于是军令连连颁下,一个又一个亲兵策马出阵,往一面面未与强敌接阵的将旗狂奔而去。

而在他疯狂调度之际,先锋大将焦彝竟是忽然策马而至,出现在他眼皮底下。

马蹄踏踏,只见那将根本顾不得所谓礼节,直接在马背上就仓皇失色急声出言:「大司马不好了!

「伪帝!伪帝来了!」

他以手西指,直向平头冢。

曹休心中一悸,猛然抬首,一双怒目已是睁得不能再睁,瞬息之间整个人呼吸动作全都滞住。若非是胯下有马,鬓边有风,恐怕真能让人误会这是一尊木雕。

平头冢上。

那杆他盯了半日,乃至直到山顶中军大鼓擂起之时,仍注目盯了几眼的纛旗,此刻仍在原处烈烈招展。

只是——此刻那纛竟不同了。

是何时换的?

他怎不知?

他鬼使神差地策马而前,马蹄答答,把他带离自己的高牙大纛,带到了汉军翻倒在地的外围寨墙前。

那是一面形制丶规格迥异于寻常大将牙的金吾,玄色为底,金线绣纹,三枚长长的尾,此刻正在风中狂舞,即便隔着一里多地,亦是清晰可辨。

这面大纛,代表天子临戎征伐,当年文皇帝南征,他常伴在左右,日日见此大纛,而当今天子亲临襄樊亦以此纛为前导,他自是识得的。

那大之上,有一枚即便模糊也能辨认出的独特字徽。

一『汉』。

「刘禅——他怎会在此?!」一声惊呼自曹休后传来,曹休不用回头也知是辛毗来了。

这位持节老臣此刻已骇然失色,双目圆瞪,张口结舌,就连脸上老褶都颤了起来。

桓范也在马背上难以置信,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说什么,却终究不知还能再说什么。

「大司马!」辛毗忽然策马挤到曹休身边。

「情势突变,伪帝亲临,蜀寇今日必以死战!

「我军鏖战半日,士卒疲惫!

「前锋受挫,士气已然摇动!

「蜀人伏兵不知究竟多少,其势甚锐甚猛,万万不可力敌!

「当务之急,乃是趁我军阵脚未尝大乱,鸣鼓徐撤,据寨而守,再图————」

「刘禅又如何?!」曹休猛地暴喝一声打断辛毗未尽之言,整个人已是须发怒张,双眸尽赤。

「黄口竖子!每每以身犯险!一而再再而三!何人主之风有之?!不过侥幸得全!竟当真以为自己能一直赢一直赢不成?!当真狂妄自大不知所谓!」

他打马在原地转了一圈。

举目四顾,片刻后奋声疾呼:「来人!

「去告诉陆逊!

「刘禅就在此地!

「让他速速解决赵云,今日若能擒杀刘禅于此,便是封他作大魏吴王又有何妨?!」

辛毗翻身下马扑上前来,竟是一把扯住了曹休战马缰绳,面上已是老泪纵横:「大司马三思啊!

「刘禅既敢来此,便有恃无恐!其本意恐怕就是以己身为饵,诱大司马来战一「兵法云,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

「怒而兴师,愠而致战,必蹈大将军关中之覆辙啊!」

曹休听到『蹈大将军关中之覆辙』几字时猛然一愣。

紧接着勃然变色,刚欲大骂。

辛毗却又已抢先开口:「大司马!

「蜀主在此,蜀军怀必死之心!士气倍增!

「我军久战已疲,前锋已溃,军心摇动!此消彼长,此战赢不了!当速退——

尚可————」

「休再多言!放手!」

曹休勃然大怒,猛地一拽缰绳。

辛毗年老力衰,被曹休的力量带得一个趔趄,却仍死死抓着不放。

曹休眼中凶光大起,就欲抬腿一脚踹在辛毗身上,却终究忍住,只猛一挥刀割断缰绳,踢马而前。

那马儿向前踏出十几步,他才终于回头疾声而论:「两军对垒,争的便是一口气!

「尔等且睁眼看看,我王师兵力仍倍于彼!军心未沮士气未堕!优势依旧在我!

「而彼辈胆气本已大丧!所以陡然壮气者,不过倚仗那几千伏兵,还有那伪帝亲临的虚势而已!

「只须败其奇兵,挫其锋锐!今日这八岭山,便是刘禅葬身之地!

「而此时若退,军心立溃!

「溃军之势,如山崩海倒一发不可收拾!说什么据寨固守?怕是你我皆要成擒授首!

「我曹休徵战半生,难道不比尔等儒人更深明此理?!」

他猛地一鞭抽在空中:「所有人听令!

「随我往前阵破敌!

「再着人告诉焦彝丶蒋班丶曹爽丶夏侯献————

「今日当斩刘禅,分其尸首!如前汉之分项羽!得其首级者,裂土封王!与国同休!

「得其躯干四肢者,上公封侯,食邑万户!

「但持寸骨片肉来献者!皆超拔五爵!赏千金!赐田宅美姬无算!

「但有敢后退者—皆斩!」

就在他下令之际,那腿脚发软丶面目仓皇的辛毗竟又持着天子节杖,跟跄着扑了过来。可以看出,此刻的他已是真的心慌意乱。

却不知哪来的力气,这一次死死扯住了曹休袍服下摆,似要将他扯下马来:「大司马————」

「滚开!」曹休此刻已彻底失了耐心,暴怒之下拔出佩刀,自不是砍向持节的辛毗,而是挥刀割向自己被扯住的衣摆。

辛毗直直向后倒摔出去,更在泥地里滚了两圈,几名亲兵慌忙上去搀扶,待他站起身时,一头斑驳的乱发从歪扭的进贤冠中散了出来,被风一吹真真有几分可怜劲。

「曹文烈!」辛毗不再称曹休大司马,但呼其字而不直呼其名,倒也算留了最后一点点脸面。

「你不顾国家大局,一意孤行,难道要大魏这数万大军,把国家东南元气全都葬送于此吗?!

「一旦如此,你还有何面目去见陛下!还有何面目去见太祖皇帝在天之灵!」

曹休看也不看,听也不听。

抬手一挥,缰绳一提,胯下战马前蹄高高扬起,而后带着曹休杀入了汉军营寨当中。

数名亲兵抬纛而前。

中军最后两千人结阵紧随。

而辛毗的声音仍从曹休身后由远及近不断传来。

「曹休啊曹休!

「我辛毗持节监军!

「此来便是代表天子之意!

「再三劝阻于你,你却不听!

「我大魏江山因你有失,你便是千古罪人!千古罪人!纵是一死亦不能谢罪万一!」

曹休背影在马背上微微一顿,但并未回头,只是猛一挥手,对跟随自己的几名亲兵下令:「监军忧惧过度,神思昏乱,已不堪持节督军之任!

「给我请监军回营寨歇息!

「不得任监军放言乱我军心!

说罢他猛夹马腹向汉军冲去。

留在原地的辛毗被几名曹休亲兵客气地扶住,想前却不能前,几名魏兵见他天子节杖在手,事实上也不敢如何无礼。

辛毗挣开他们的手,怔怔望着曹休决绝远去的背影,又望向平头冢上那面灼人心目的金吾纛,最后目光扫向身前这方战场。

蜀军后寨杀出的伏兵,已彻底将西北角的几千魏军击溃击穿,几千溃兵在混乱杂沓的营寨中无序奔逃,完全失了建制,不能成军,却不知是不是将官已死。

山上汉军顺势向下反扑,最后一堵栅墙前后的汉军也向前扑来,西北角那支伏兵,在击溃一军后并不直接往山脚下合兵,而是直接从营寨中间直捅魏军侧翼。

蒋班丶焦彝丶曹爽丶夏侯献诸将纷纷挥师去拦,但邓芝丶邓铜丶赵广诸汉将统兵万余从正面杀来,便已牵制住了至少一半魏军。

魏军的士气,事实上并不如曹休所言那般未尝动摇,几千人高声齐吼战歌的架势,在这个年头代表的绝不是几声战歌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让人听了便会心中震撼恐惧不能自制的磅礴巨力,然后几乎所有闻声之人便都能明白,这必是敌人精锐之师来了。

曹休说:不论如何,大魏的兵力仍然比汉军多。

可事实上,这几万魏军有多少是乌合之众,有几人是真心愿意为曹魏死战的呢?

乌合者六成怕都不止。

辛毗是曹魏三朝老臣,太清楚大魏如今军队的底子了。

自太祖武皇帝起势以来,为保障兵源丶控制军队,便逐步确立了所谓『士家』制度。

非是士大夫之士,乃士兵之士。

兵士及其家属另立户籍,其后世代为兵,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号这为士家。

而这些士家子弟,一生都被牢牢束缚在军籍之上。

始时战乱频仍,武装是立身之本,士家待遇尚可,也能分得田产,士气可用。

但经过几十年发展,天下渐定,这制度的严酷之处便日益显现,乃成大魏痼疾。

士家子弟生下来命运便已注定。

—当兵。

然后自己的儿子继续当兵。

孙子亦然————除非全家死绝,否则永无脱籍之日。

他们被严格管控,家属在籍源地为质,他们的驻守之地,往往与家乡相隔千里,因此他们不识归路,也就不敢逃逸。

一旦自己战死或失踪,妻子便要被官府嫁予其他士家,即便不死,父母妻儿在籍源地,也极大概率会被当地军官凌辱抢掠。

如此恶政,国家哪里还有什么煌煌武德?又如何能指望士兵怀有为国死战之心?

好儿不当兵。

生男多溺死。

如此风气,甚至使得那些在洛阳邺城戍卫京都,生活过得不错的军二代丶兵二代都反感自己的身份,乃有以习武为耻,以浮华奢靡为豪者,女亦不嫁为兵之人。

虎豹骑天下名骑,竟被区区几百蜀骑一击即溃,岂无理邪?!

朝廷不是没有有识之士。

可这牵扯了太多人的利益。

天子亦视士如草芥,如之奈何?

加之六年以前,刘备病死,普天同庆,似乎天下将定,朝廷就更没有动力去进行改变。

如今蜀人卷土重来,不得不战。

将领驱使这些士家子作战,靠的是严刑峻法,是后阵斩前阵,后阵不斩而其后阵亦斩之,是事后或能兑现的微末赏赐。

绝非忠义血勇。

这样的军队,打顺风仗时或可凭藉建制和数量逞威。

一旦遭遇硬仗恶仗,前锋受挫,侧翼遇敌,见敌有决死冲锋之势,骨子里那份压抑已久的对国法军律及军官的厌恶抵触,对强敌的畏惧,一发便不可收拾。

此刻战场上魏军看似庞大,可真正算得上精锐,愿为曹家天下死战者恐怕不足十之三四。

也正因如此,曹休才会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派出大将焦彝丶蒋班,而不是先放弱旅去消磨。

「将无必死之心,卒怀苟免之念,此仗如何能赢?」辛毗望着那些在汉军反击下与溃兵混作一团的魏军士卒,竟是一口老血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了下去。

曹休几名亲兵将他半扶半架着推上了车驾,驾着马车往沧浪水畔的营寨去了。

军师桓范默然立于原地,面色则是百转千变。

辛毗的泣谏,曹休的暴怒与孤注一掷,八岭山上那面骤然升起的金吾纛,还有那几千不知何时藏伏的精锐之师,尽收他眼底。

他向来是主战的。

每有建言,则与辛毗反。

假若曹休战败,他将如何?

这老慷心气至此已荡然无存,又看了片刻曹休大纛所在,却是猛地一勒马缰调转马头,往沧浪水方向追辛毗车驾去了。

「军师去何处?!」护卫愕然。

「速回大营!快!」这位大司马军师声色之间尽是决绝之色,勒马扬尘飞奔而走,就好似真有什么大事须他回营处置一般。

几名护卫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这军师之命,纷纷打马跟上,留下一溜烟尘。

.

八岭山南麓。

在刘禅擂动中军大鼓时,陆逊便已经观察到,那平头家方向竟是又升起了一道狼烟。

而就在他开始思索那道狼烟代表的是求救信号还是别的什么时,赵云中军突然响起大鼓之声。

赵云一声令下。

不论是向北攻击秦朗的阳群丶爨熊丶白寿三员宿将,还是向南攻击陆逊朱然的柳隐丶李球丶张固丶雷布四名年轻将校全都发了狠,开始不顾伤亡鼓噪突围。

而陆逊更南面的关兴,亦督一千九百余虎贲,郑璞丶王冲的三千八百余狼筅兵堵住了陆逊的南侧。

江陵城中带着两千人出城的吴硕见关兴与陆逊丶朱然接战,速速从关兴背后迎了上来。

当此之时,赵云所部腹背皆敌,关兴所部亦腹背皆敌,陆逊丶朱然的两万大军亦然。

一片混战。

魏兴之弟魏起麾下的一千府兵则骑上了他们各自的战马丶驽马,游走在吴军侧翼寻找机会,不时下马列阵攻击吴军薄弱处。

陆逊丶朱然在阵中,一开始还能从容调度中坚,可当汉军的一千府兵也加入战场之后,吴军侧翼便以极快的速度被削弱下去,于是吴将张梁的中军精锐被调出抵挡。

「大魏大司马麾下亲兵!有紧急军情面呈吴上大将军!让开!」此前与陆逊有过一见的魏骑几乎连滚带爬冲入吴军阵中。

「上大将军!

「我家大司马命我急告,伪帝刘禅此刻就在八岭山平头冢上!」

「什么?!」朱然闻言猛然一震失声而问,旋即猛地扭头望向北方狼烟升起处。

留赞更是须发大张,一双眼睛瞪得几要裂开,问道:「刘禅?你等魏人莫要诓骗于我大吴!他安敢亲临八岭山?!」

那魏骑喘息着:「千真万确!此乃天赐良机,请吴国上大将军即刻倾尽全力,击破当面赵云所部!则必能擒杀伪帝刘禅于此!」

陆逊看着这魏骑思索片刻,最后压下种种翻腾思绪,点头说好,待这曹休亲兵自阵中离去,他才将目光看向北方战场。

已有不少魏军溃卒在旷野奔逃。

朱然丶留赞诸将依旧没有从刘禅在此的信息中回过神来,两人议论不已,陆逊却是根本没有去听这二人究竟在嘈杂什么。

又过了一阵,他眸中忽生出深深的失落与绝望,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雾与泥尘的江陵寒气,道:「传令各军——交替掩护,且战且退,向江陵徐撤。」

「什么?!」留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大将军!安能撤退?!

「刘禅就在彼处,曹休尚在苦战,此刻正是合力破蜀的天赐良机!

「我军若退,曹休必败,届时大势去矣!我等正欲死战,怎能未战先怯啊!

朱然头脑沉沉,迷茫惶惑。

看着陆逊面上灰败之色,又看看四周围斗志昂扬的汉军,最后看看北方,种种情绪化为一声长叹,须臾却又决绝道:「正明!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你速带本部精锐,护送上大将军退至江陵!之后与吕公一起,回油江口,回巴丘!」

他锵地一下拔出佩剑,望向步步紧逼的汉军战线:「我来为你们挡住赵云!」

「骠骑将军!」留赞还欲争辩。

「快!」陆逊声急气也急。

「刘禅敢来,必有万全后手!曹休如今已失方寸,再拖下去,我大吴几万大军尽丧于此!」

陆逊的威望终究占据了上风。

留赞狠一跺脚,咆哮着去召集自己的亲兵部曲。

朱然则迅速驰向中军前方,开始指挥调拨,试图在汉军的压力下组织起一道道防线,掩护大军后撤。

吴军的阵型开始缓慢滞重地向东南方向蠕动,原本进攻的阵势瞬间转变为收缩防守。

就在吴军阵型变动,气势转换的微妙瞬间,一直凝神观察战场的赵云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

他霍然转身,对一直待命于中军纛下的傅与啸山虎别部司马刘桃厉声喝令:「公全!桃子!」

「时机已至!陆逊要跑!

「那里便是陆逊中军所在!

「你二人直插其中军!不必管两翼溃卒弱旅,给我狠狠凿进去!直接把吴军最后这点精锐打烂!」

傅佥刘桃二将在中军待命许久,闻令双双振奋抱拳:「末将领命!」

「擂鼓!进兵!!」赵云再不多言,亲自夺过鼓槌,奋力砸向中军那面巨大的战鼓。

「咚—!!!」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丶都要激昂的战鼓骤然炸响,如惊雷一般瞬间压过了所有厮杀所有喧嚣。

这鼓声似乎有种莫名之力,所有苦战中的将士闻之无不大振,就连苦战的疲惫都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杀意与斗志。

傅签长枪一挺,奋勇无前。

身后四千养精蓄锐已久的汉军最精锐的战卒,好似出闸猛虎,以傅佥将为锋矢,排成一道厚重又尖锐的突击阵型,硬生生凿开吴军已显薄弱的外围阵势,一步又一步朝着陆逊中军大纛所在方向凿进,发动了毫无保留的决死冲锋。

这股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改变了南线战场的态势。

他们是尖刀是利刃,狠狠楔入正在调整撤退丶阵脚已微微有些松动的吴军阵列当中。

挡在他们前方的吴军,不论精锐还是弱旅,全在这股洪流的撞击下纷纷辟易,阵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又凹陷。

陆逊事实上还有兵力可以调动。

他甚至可以调出两军四千人去围住傅签与刘桃的侧后,可他已经不能这么做了。

他不知道曹休还能挡住多久,而只要曹休大军大面积溃败,那么原野之上所有人都能看见,接下来就连吴军也要一溃不可收拾。

已经败了。

「大汉万胜!!!」对战吴人就有buff加持的傅签振声疾呼。

「大汉万胜!!!」山呼海啸般的怒吼自汉军阵中迸发。

「杀贼!」傅佥再次暴喝一声,其后提起戈矛舍生忘死向吴阵突去。

「陛下今日就在八岭山上!」

「我等何不斩陆逊丶朱然之首,以献陛下?!

「以作克复江陵之礼?!

「以复先帝之仇报陛下之恩!」

几声喝罢,其人挺枪前突。

格杀十数。

吴军震怖。

八岭山战场。

邓芝在中军望楼上指挥若定。

邓铜丶鄂何丶罗平丶恭白虎等将校一个个身先士卒,领着杀红了眼的汉卒巴勇抗住了阵线。

赵广则领着二百龙骧郎四百虎贲郎在邓芝指挥下左冲右突,迅速便击穿了魏军最前的一个军团,于是魏军丧胆溃奔者愈众。

由天子亲自发下指令,由魏兴统率,自西北营区破障而出的四千鹰扬府兵扬尘大叫,所过之处,魏军阵列无不土崩瓦解。

曹休丶曹爽丶夏侯献丶焦彝丶蒋班等大将点出万余人马,命他们抗住正面杀出的汉巴将士。

其后各领其本部精锐,合兵一处,推动鼓车,轰轰烈烈朝那几千府兵进发作最后一击。

「随朕移纛。」刘禅扶正兜鍪,开始向山下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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