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山长庐舍。
庞松站在湛元明面前,把这几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湛元明听后,皱眉道:
「登云堂坐不下了?」
「是,坐不下了。」
「窗外还站着一百多号人。」
庞松擦了擦汗说道。
「金陵城外的也来了?」
湛元明又问。
「来了。」
「连扬州,镇江都有人赶来。」
庞松回道。
湛元明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道:
「那他讲的怎么样?」
庞松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道:
「说实话,讲的有些水准,连学生都获益匪浅。」
湛元明看了他一眼。
笑道:
「你不是自诩理学名家吗?」
「听一个小秀才讲课也能获益?」
庞松苦笑道:
「山长,他跟您讲的不一样。」
「您讲的是学问,他讲的是怎么把学问用到过日子上。」
「他的东西不深,但方向很准,总能发人深省。」
湛元明沉默了片刻。
叹气道:
「老夫倒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
庞松不解。
「后悔没有一起去听他讲心学。」
「……」
庞松说道:
「山长,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王砚明这几天忙着讲学,根本没时间备考。」
「白天被人围着讲学,晚上被人堵着请教。」
「再这样下去,乡试怕是要耽误了。」
湛元明皱了皱眉。
点头道:
「嗯。」
「的确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来金陵是为了考乡试的,不是来讲学的。」
话落,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转身对庞松说道:
「把后山那个小院腾出来吧,让王砚明他们搬过去住。」
庞松愣了一下。
惊讶道:
「山长,您说的是采薇院?」
「那不是您给您孙女留的吗……」
「给他了。」
湛元明挥手道。
庞松犹豫了一下。
说道:
「山长,您这对他也太好了……」
湛元明看了他一眼,说道:
「一个院子而已,有什么值当的?」
「换个环境,也让他清净清净,好好读几天书。」
「乡试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他要是因为分心耽误了备考,乡试落榜,别人会怎么说?」
「会说我们甘泉书院只会空谈,不会应试。」
「不能害了他。」
「是。」
「学生明白了。」
庞松点头答应道。
「学生这就去安排。」
说完,他就出了山长庐舍……
……
第二天。
王砚明几人就搬到了后山的采薇院。
小院在书院最后面,靠着山崖,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院子里有棵大槐树,遮出一片绿荫。
院门口有一道木门,门闩一插,外面的人进不来。
张文渊进了院子,长舒了一口气。
道:
「亲娘咧,总算清净了。」
说完,他把行李往屋里一扔,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伸了个懒腰。
李俊也把自己的书从书箱里一本一本拿出来,摆在桌上。
范子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山色,忍不住道:
「在这样的地方读书,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
王砚明站在院子里。
抬头看了看那棵大槐树,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风从崖上吹下来,带着松脂的香味,凉丝丝的。
他在台阶上坐下来,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那些嗡嗡的声音慢慢散了。
心也渐渐静了下来。
换完宿舍。
湛元明又让人在书院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宣布甘泉书院即日起锁院备考乡试,不招待外来学子。
非本院师生须登记并经山长批准方可入内。
禁止在非讲学时间聚众论道,违者逐出。
那些来凑热闹的人看完告示,只得又灰溜溜的走了。
风波总算暂时平息了。
……
接下来的几天。
王砚明几人都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全力备考乡试。
好在锁院加禁令一出之后,终于没人来打扰了,生活也清静了不少。
这天下午。
王砚明从登云堂下了讲,正打算去藏书楼看会儿书。
走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下意识回头,没想到,却见白玉卿站在几步外,穿着一件素净的青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把摺扇,正看着他。
王砚明愣了好一会儿。
随即,有些惊喜的笑着上前,说道:
「白兄?」
「你怎么进来的?」
白玉卿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淡淡的说道:
「想进来,自然就进得来。」
王砚明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白玉卿却没继续解释,而是朝山上看了一眼。
「有空吗?上去走走?」
王砚明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道:
「好。」
随后。
两个人顺着石板路往山上走。
路两边种着竹子,风吹过来沙沙响,头顶是蓝天白云,看着心情不错。
走了一段,王砚明先开口问道:
「白兄这段时间在国子监怎么样?」
「不怎么样。」
白玉卿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满道:
「尸位素餐的人多,虚与委蛇的人更多。」
「每天听那些腐儒讲经义,味同嚼蜡。」
说着,她顿了顿。
道:
「早知道还不如来你们书院一起读。」
王砚明笑笑,说道:
「我们书院锁院了。」
「你来了也得被关着。」
「锁院是锁外面的人,不是锁里面的人。」
「我已经进来了,你见过谁来拦我?」
白玉卿语气带着几分傲娇道。
王砚明知道她的性格,并不在意。
随后。
白玉卿话锋一转,忽然道:
「对了,你那几句心即理,致良知,还有那句人人皆可成圣,已经在国子监传开了。」
王砚明问道:
「风评恐怕不太好吧?」
「是。」
「有人骂你离经叛道,说你这是异端邪说。」
「不过,也有人佩服你,说你敢说真话。」
白玉卿看了他一眼,道:
「总之,你这回是真出名了。」
「不光是金陵,听说连苏州,松江那边都有人在议论。」
「这感觉怎么样?」
王砚明苦笑了一声。
说道:
「没什么感觉。」
「唯一的感觉,大概就是累吧。」
「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过的什么日子。」
白玉卿听后,疑惑的问道:
「怎么了?」
王砚明也没隐瞒,简单把这几天的遭遇说了一遍。
学舍被围,登云堂爆满,拜访的人一波接着一波,连饭都吃不囫囵。
「后来还是山长看不下去了,下令锁院。」
「把我关到了后山这个小院里,才算清净了。」
白玉卿听着,嘴角忍不住轻轻抽动了一下。
好险才忍住没笑。
说道:
「你倒是挺能折腾。」
「我可没想折腾。」
「都是别人来折腾我。」
王砚明无奈道。
说话间。
两人已经走到了半山腰的凉亭处。
白玉卿在亭子里坐下,王砚明坐在她对面。
「出名是好事,不过也别忘了正事。」
白玉卿看着王砚明,语气认真了一些,道:
「科举才是根本。」
「你若乡试落榜,心学再妙也没人听。」
「那些人现在捧你,到时候第一个踩你的就是他们。」
王砚明点了点头。
说道:
「我知道。」
「所以这几天在收心。」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主考来判定了。」
白玉卿闻言,抿了抿唇,说道:
「乡试主考,已经到金陵了。」
「这几天正在暗访学风,考察士子,你那些事,很可能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
王砚明愣了一下,看着她。
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国子监同窗说的。」
白玉卿目光闪烁了一下说道。
明显不是真话。
王砚明看了出来,不过,也没揭穿。
毕竟,他早就习惯了她的神秘。
「你要小心。」
白玉卿提醒说道:
「别在考前惹出事端。」
「我能惹什么事?」
「现在门都不让出。」
王砚明失笑道。
白玉卿嗯了一声,转头看向金陵城的方向。
好看的秀眉微微皱着,跟平时那种冷冷清清,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有点不太一样。
王砚明看到后,好奇的问道:
「白兄似乎有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