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清晨。
淮安府衙,签押房。
秋阳透过窗柩照进屋内。
冯允正伏案批阅一份秋粮入库的呈文。
偶尔在文末批两个字,搁到一边,又拿起下一份。
周师爷站在旁边整理档案,把一摞摞文册按日期归拢好。
他年纪不小了,不过,手脚利索,跟在冯允身边干这些活计都快十几年了。
因为科举无望,便歇了心思,全心全意帮着冯允办公,这些年,两人的配合还算默契。
理完一摞公文。
周师爷直起腰歇了歇,闲聊道:
「东翁,听说金陵那边秋闱已经放榜了。」
「淮安府陆续来了几份捷报,都是各县的普通士子,府衙这边例行进册归档了。」
冯允没有抬头。
随口问道:
「哦,中了哪几个?」
「桃源县一个,山阳县一个,还有一个江都县的。」
「名次比较靠后,衙里登记完就送存档了,没闹出什么动静。」
周先生说道。
冯允批完手里那份呈文,搁下笔。
有些意外的说道:
「往年淮安府中举的不过三五个。」
「今年这刚开头就三个了,看来成绩都不错?」
周师爷想了想。
说道:
「嗯,底子不错的几个都在。」
「杨维真丶王砚明丶赵逢春那几个,只要不出大岔子,肯定能榜上有名。」
「往多了算,六七个总是有的。」
冯允点了点头。
道:
「我淮安文风平平,能中六七人就算超常了。」
「明年政绩上,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这时。
旁边一个管文书的属官听见了,想了想说道:
「王砚明那生员倒是稳当。」
「科试还拿了一个特等,平时成绩也不错。」
「秋闱他要是正常发挥,争一争前列不是没可能。」
「难。」
「乡试可不是寻常考试。」
冯允靠在椅背上,拿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
说道:
「那孩子的确底子厚,眼界也宽。」
「这次能进前十便算不虚此行了,一省解元要的是时运和火候,可不是光凭才学就能拿到手的。」
「大人说的是。」
属官们纷纷点头,没人再深谈。
随后。
签押房里的声音,又回到了日常琐务上。
一个书吏走进来,恭敬的说道:
「大人,待会儿还有一批公文送来,是各县报上来的田亩册子。」
冯允摆了摆手。
道:
「知道了。」
「先放案角上,等我看完这几本再说。」
「是!」
秋阳还在窗格上挂着。
屋里的说话声平淡,跟往日没什么两样……
……
而此刻。
府城正街上。
街边的店铺才刚刚卸下门板,路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
卖馄饨的小贩,扛活的力工,早起遛弯的生员,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人群正喧闹着。
下一刻,官道尽头忽然扬起一团烟尘。
一匹马出现在了天边。
紧接着,是第二匹丶第三匹丶第四匹。
四匹快马,并排而来,马头上挂着红彩带,颈下系着铜铃,铃声远远地灌满了整条街。
马跑得很快,几乎眨眼的功夫,就冲进了城内,蹄声砸在青石板上,又脆又急。
打头的报子挺直了腰。
一路扬着手中的旗子,高声喊道:
「秋闱捷报!」
「秋闱捷报!金陵礼部报喜!」
「今科乡试,淮安连中十一人,喜报已上达天听!」
听到这声音。
街上的行人纷纷停步。
赶紧退到了一旁,伸长脖子往前方看去。
临街二楼几扇窗户也先后推开了,探出几颗脑袋,满脸好奇。
「啥情况?」
「咋这么大的阵仗?」
「不就是乡试放榜吗,吵啥呢!」
「……」
一个穿灰衣的老秀才站在路边。
眯着眼看了看那四匹马,又看了看马头上的红彩。
愣了一下,随即惊讶道:
「四匹马挂彩,官铃开道!」
「这,这是解元仪仗啊!」
旁边的卖菜老汉没听清。
下意识问道:
「啥?这位相公你说啥?」
「四骑报喜,这是解元的排场。」
「寻常举人单骑就够了,只有解元的喜报才配用这个规格。」
那老秀才咽了一口唾沫,越发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激动道:
「解元!」
「一定是有人中解元了!」
「咱们府城多少年没见过这个了!」
此话一出。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嗡地一声涌了上来,你推我挤地往前凑。
不敢置信道:
「真是解元?」
「谁中的啊?哪个书院的?」
「多半是青松书院那个杨维真吧?他可是周山长的关门弟子,底子厚着呢。」
一个穿长衫的青年站在人群里说道。
谁知。
旁边一个扛布匹的商人却摇了摇头。
不认可道:
「不一定是他。」
「我上个月去金陵进货。」
「听人说出了个少年解元热门,姓王,叫什么明来着,淮安人,在金陵名声很大。」
「而且还办过报纸,跟那边书院的山长都辩过理。」
「王砚明?」
闻言,有人接话道:
「那不就是清河县那个?」
「他也能中解元?」
「不可能。」
「那小子我见过,淮安府学的。」
「来我摊子上吃过几回东西,看着就是普通读书人的样子。」
卖馄饨的老哥想也不想的说道。
「你懂什么?」
「人家在金陵的名头响着呢。」
「听说还在甘泉书院讲过学,一屋子人听得坐都坐不住……」
扛布匹的商人说道。
「讲学谁不会讲?」
旁边那个穿长衫的青年冷笑一声,打断说道:
「中解元那得真本事。」
「我还是觉得杨维真的可能性大些。」
然而。
四匹快马没有停。
从人群旁边一掠而过,铃声一路扫过街面,直朝府衙方向去了。
等马跑远了,人群还在原地站着,踮脚往府衙的方向张望,脸上满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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