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陪我站一会儿(第1/2页)
公开课的录像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被省厅下发到了全省各个高中。
林阙的手机被各路转发和消息轰炸了整整三天,
他挑了几条有用的信息回完,把剩下的全部静音。
该收的已经收了。
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出发京城前的最后一个傍晚。
九月的江城傍晚,暑气退尽,
玺盛府28层的落地窗外是一片被夕阳烧红的城市轮廓线。
客厅地板中央,一只摊开的大行李箱占了半面地砖,
拉链朝两边敞着,空荡荡的内衬像一张等着被填满的嘴。
王秀莲系着那条洗到褪色的碎花围裙,蹲在行李箱旁边。
她身前的地板上铺了一整圈分装好的透明塑料袋,每个袋子上都用粗头黑色记号笔写了标签,
字迹歪歪扭扭但笔画用力,一看就是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的。
林建国坐在客厅沙发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茶,
从林阙进门到现在,没挪过一下屁股,也没出过一声。
王秀莲拿起第一个塑料袋。
袋子上写着“秋裤:2”。
里面是两条叠得棱角分明的深灰色秋裤,每一道折痕都压得极平,显然是用熨斗烫过的。
她把袋子塞进行李箱底部最平整的位置,
双手把四周的缝隙按实,嘴里的话跟手上的动作一样密实。
“京城九月底就开始冷了,这个必须带。
北方那种干冷可不是咱们江城的湿冷,冻到骨头缝里去都不知道。”
林阙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组织措辞,王秀莲赶忙打断。
“你就穿里面,没人看的见,京城不比家里,一早一晚温差大。”
林阙看着那个包裹严实的袋子,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王秀莲此时已经拿起了第二个袋子。
标签上写着“肠胃药 感冒药”。
一盒铝箔板装的胃康灵和一盒三九感冒灵码在袋子里,严丝合缝,中间用半张纸巾隔开防止互相磕碰。
“这个也得带。你从小肠胃就不好,一换水土就闹肚子。
听说京城那个水硬得跟石头似的,你一开始喝不惯的。”
她头都没抬。
两只手在行李箱里腾挪翻转的速度又快又准,带着一种刻进骨头里的利索劲儿。
搬进玺盛府快一年了,她收拾东西的架势还是和当年在老房子里一模一样。
林阙终于撑不住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拦了一下王秀莲正要往箱子里塞的第三个袋子。
“妈,我想轻装上阵。有什么东西到了那边您直接寄过去就行。”
王秀莲的手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她把林阙拦着的那只手拨开,
继续往箱子里码东西,声音平静但语气坚定。
“寄不是需要时间嘛。而且快递从江城到京城少说两三天,遇上物流高峰五六天都有可能。
我拿的这些全是到了那边马上就能用上的。
你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总不能第一天就满大街找药店吧?”
林阙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但这句话滚到喉咙口的时候,他看见了王秀莲写标签用的那支记号笔。
笔杆上贴着一小条白色胶带,胶带上写着“行李清单”四个字。
林阙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认命地退回餐桌旁,双手撑在桌沿上,
看着母亲把那只行李箱当成一道需要精密计算的难题,
每一件物品的摆放位置、朝向、叠放顺序都经过了反复推演,恨不能把每一寸空间都利用到极致。
接下来出场的物资一件比一件离谱。
一双棉拖鞋,鞋底厚实防滑。
一小罐她自己炒的剁椒酱,玻璃瓶身用保鲜膜缠了三层。
两罐腌得晶莹剔透的糖蒜,瓶盖拧得死紧。
一条毛巾,吊牌还没剪。
一小袋装在自封袋里的陈皮,颜色深褐,闻不见味道但看得出晒了很久。
林阙的目光在那罐剁椒酱上停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妈,我是去上学,不是去逃荒。”
王秀莲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逃荒才不带辣椒酱。”
她把辣椒酱塞进行李箱侧面的弹力网兜里,声音放轻了半度。
“这是让你想家的时候有个念想,吃一口就跟在家里一样。”
语气平淡,但“想家”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
尾音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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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阙笑容收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忙碌的母亲,看见她后颈上方露出的那一小截发根,
灰白色的新生发茬和上面染过的黑色形成了分明的界线。
他在这个角度从来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林阙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他没有说话,把目光移回了行李箱。
行李箱被一层一层地填满。
秋裤打底,药品居中,日用品见缝插针地填充所有间隙,效率之高令人叹服。
最后,王秀莲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她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那张清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没有直接放进去。
她把通知书捧在手里,端端正正地举到视线平齐的高度,看了好几秒。
指腹极轻极慢地从通知书封面的烫金校徽上划过,
力道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博物馆里的展品,生怕按重了留下指纹。
那个动作持续了将近五秒。
然后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通知书平放在行李箱最上层。
两条秋裤、一盒肠胃药、一罐剁椒酱、两罐糖蒜、一双棉拖鞋,和一纸清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格格不入,但看上去又莫名地和谐,
像是这张纸天生就应该躺在这堆烟火气最重的物件上面。
王秀莲拍了拍手准备起身。
蹲得太久,右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一只手赶忙撑上茶几边角。
林阙立刻迈过去伸手去扶。
一巴掌挡在他手背上。
“去去去,你妈还没到起来要你扶的时候。”
林阙笑了笑,没有再伸手。
他知道母亲这辈子最怕的事情不是老,是让儿子觉得她老了。
王秀莲自己直起腰,活动了两下膝盖。
又顺手在林阙胳膊上捶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倒是你,到了那边别光顾着写东西不吃饭。”
她叉着腰,拿出了审讯犯人的架势。
“上次去工作室给你送水果的时候我可看到了。十几个泡面桶!”
林阙:
“……”
林阙心虚地移开视线。
他这一年,在工作室里赶稿的夜晚远比任何人知道的都多,
泡面是最不需要动脑子的选择。
但看着母亲叉腰审讯的架势,
他觉得十七个泡面桶的罪行大概比考试挂科还严重。
他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到了京城一定好好吃饭。”
王秀莲显然不信,斜了他一眼,但嘴角到底没压住。
母子俩的笑声落下去之后,客厅忽然安静了。
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楼群底下,最后一抹橘色的光斑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水表面,晃了两下,暗了。
客厅没有开灯。
林阙这才注意到一件事。
从头到尾,林建国一个字都没说。
他偏过头看去。
林建国依然坐在沙发最角落的那个位置。
手里的茶杯已经被搁在了面前的茶几上,茶水凉透了也没动一口。
他没有看行李箱,没有看王秀莲,甚至没有看林阙。
他的目光落在客厅落地窗外面。
远处那片被路灯和霓虹勾勒出轮廓的城市天际线,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斑,
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那道目光的焦距没有落在任何一栋具体的建筑上,
而是穿过玻璃,对着什么看不见的地方。
林阙看了父亲的侧脸整整四秒。
那张被日晒和岁月打磨过的面孔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恰恰是这种什么都没有,比什么都重。
“爸。”
林阙的声音轻了下来,不带任何试探的意图。
“您怎么了?”
林建国慢慢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他看了林阙一眼。
那一眼里装了很多东西,但嘴上只吐出了两个字。
“没事。”
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林阙注意到父亲端茶杯的手换了个握法,五根手指箍得很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搁下杯子,
然后抬起下巴,朝阳台的方向偏了一下。
“出来一下。”
停了一拍。
“陪我站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