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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红星电子厂大院。
两辆大解放轰隆隆开进厂区时,半个厂子都跟着震了震。
车间广播刚响,几个车间主任就扯着嗓子招呼:「先停机检查!人别乱跑,按班组出来!」
可话是这么说,工人们哪里还坐得住。
一车间丶二车间的窗户边挤满了脑袋,等车队停稳,乌泱泱的人群就往仓库门口涌。
那阵仗,比过年分肉还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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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大卡车稳稳停在仓库前。
张连胜派来的警卫排战士动作乾净利索,跳下车就拉开警戒线,枪背在肩上,腰杆挺得笔直。
老赵带着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扛着撬棍丶木杠和粗麻绳跑了过来。
大顺站在车厢上,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这里头装的,可是能换几百头猪的精贵玩意儿!」
「谁要是磕着碰着一个角,甭等厂长说话,老子先扒了他的皮!」
这话一出,搬运的小伙子们立马绷紧了脸。
厚重的军用防雨布被一层层掀开。
一个个钉着铁皮护角丶烙着德国柏林厂牌的实木大箱子,终于露了出来。
木箱上还有外文标记和封蜡,光看那包装,就知道不是寻常货色。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乖乖,这就是外国机器?」
「瞅这箱子,比咱厂仓库门都结实!」
「陈厂长真有本事啊,这玩意儿都能弄回来。」
李教授和吴教授互相搀扶着,从人群里挤到最前头。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专家,平日里说话慢吞吞的,这会儿脚步却比年轻人还急。
李教授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摸上冰冷的木板。
他的手抖得厉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吴啊,你看见没有。」
「精密工具机,显像管生产线,还有配套的检测设备。」
「有了这些东西,咱们国家电子工业,少说能少走十年弯路!」
吴教授没说话,只是摘下眼镜,用袖口抹了一把。
可那眼泪越抹越多。
他们这一辈人,见过太多因为设备落后被人卡脖子的苦日子。
图纸能画,数据能算,可没有设备,再好的本事也只能憋在肚子里。
现在这些大箱子摆在眼前,就跟黑夜里亮了一排灯似的。
全厂先是静了一下。
紧接着,雷鸣般的欢呼声轰然炸开。
「红星厂有盼头了!」
「国产彩电有盼头了!」
「陈厂长万岁!」
老赵赶紧扯着嗓子骂:「瞎喊啥万岁!喊红星厂争气!」
工人们哈哈大笑,转头又喊得更响。
「红星厂争气!」
「国产电子争气!」
那声音不掺一点假。
这是这个年月工人们最实在的骄傲。
谁都知道,只要这些洋设备真能转起来,红星电子厂就不再是四九城边上一家不起眼的小厂。
往后,彩电丶显像管丶集成电路配套件,都能从这里往外出。
那是实打实的工业饭碗。
陈才站在吉普车旁边,默默点了一根大前门。
烟雾被寒风一吹,很快散开。
他看着眼前热血沸腾的一幕,心里却比谁都清醒。
设备进厂,只是第一步。
能装起来,能跑起来,能稳定量产,才算真正把这条路踩实。
他手里有绝对空间,有超前几十年的见识,还有这个时代最缺的物资和路子。
既然老天让他来了这一遭,他就要在这片刚要醒来的土地上,亲手砸出一个谁也挡不住的工业局面。
晚上七点,四九城彻底黑了下来。
寒风在胡同里乱窜,刮得门帘子啪啪响。
四合院后院,陈才家的灯泡亮得暖黄。
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铝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桌上摆着四个菜。
红烧肉炖土豆,干煸豆角,葱爆羊肉,还有一大碗甩袖汤。
这年月,多少人家晚上一碗棒子面糊糊就算对付过去了。
陈家这顿饭,简直能馋哭半条胡同。
陈才脱下厚重的军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苏婉宁赶紧递过来一条热毛巾。
「外头冻坏了吧?快擦擦脸,暖和暖和。」
陈才接过毛巾捂在脸上。
热气一扑,身上的寒意立马散了大半。
他看着苏婉宁那张清丽乾净的脸,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冷是冷了点,不过事情办得漂亮。」
他拉着苏婉宁在桌边坐下。
随后,陈才顺手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到桌上。
油纸一打开,热气腾地冒了出来。
「给你带的天津卫麻花,还有刚出锅的狗不理包子。」
「我放在空间里温着,拿出来还烫手。」
苏婉宁看着那白胖胖的包子,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这个男人在外头说一不二,连那些老狐狸都能算计进去。
可一回到这个小家,他记着的还是她爱吃什么,怕不怕冷。
她抿嘴一笑,站起身走到大衣柜前。
从柜子里,小心翼翼捧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长条包裹。
「你成天在外头跑,手冻得冰凉。」
「我用你带回来的纯羊毛呢子料,给你做了件大衣。」
她一边说,一边解开报纸。
一件藏青色翻领大衣,展现在陈才眼前。
针脚密密实实,走线又平又直。
肩线挺括,腰身也收得利落,比百货大楼里挂着的苏式大衣还精神。
陈才眼睛一下亮了。
他站起身,把大衣披到身上。
不大不小,正好合身。
厚实的羊毛贴在背上,暖意一下子漫开。
陈才一把将苏婉宁拉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
「媳妇儿,你这手艺真不是吹的。」
「以后要是开个服装厂,指定能挣现钱,万元户都拦不住。」
苏婉宁脸一红,轻轻推了他一下。
「就你会瞎贫。」
「赶紧吃饭,菜再不吃就凉了。」
两人面对面坐下。
屋外寒风打着旋儿,屋里却热气腾腾。
陈才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苏婉宁碗里。
「对了,这两天厂里没出什么乱子吧?」
苏婉宁摇摇头。
「没有。」
「工人们干劲足得很,两位教授也把最后一批数据核完了。」
「现在就等明天开箱丶组装丶校准。」
陈才点了点头,眼神沉了沉。
「明天我亲自盯车间。」
「只要设备运转正常,第一批样机就得马上排上日程。」
他说完,喝了一口热汤。
随后像是想起什么,又看向苏婉宁。
「婉宁,你最近复习资料看得怎么样了?」
苏婉宁放下筷子,有些疑惑。
「你给我的高等物理,还有微电子基础资料,我都看得差不多了。」
「有些地方两位教授也帮我讲过。」
陈才的表情却认真起来。
「不光看专业书。」
「我之前让人弄来的高中数理化教材,你从明天开始也得抓紧。」
苏婉宁怔了一下。
「高中教材?」
陈才压低声音,语气比刚才更稳。
「我收到上头确切的风声。」
「最迟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初。」
「国家很可能要恢复高考。」
「咔哒。」
苏婉宁手里的筷子掉在桌面上。
她瞪大那双杏眼,半天没说出话来。
恢复高考?
这四个字,对多少被耽误的年轻人来说,就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黑天。
对下乡知青,对成分不好丶被压在底下的人,对所有还想靠本事改命的人来说,那就是一条重新往上走的路。
「真……真的?」
她声音都在发抖。
陈才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
「比真金还真。」
「不光你要考,我也要考。」
「这个年月,手里有技术丶有路子还不够。」
「往后想站得更高,还得有一张硬邦邦的文凭。」
「那是咱们往上走的敲门砖。」
苏婉宁眼眶慢慢红了。
她反手紧紧握住陈才。
这个男人,永远比别人多看一步。
别人还在为一顿肉丶一张票争得脸红脖子粗,他已经把几年后的路都替她铺好了。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上海。
无线电一厂总工林振国,正坐在自家那张海绵沙发上。
他手里捏着一张从天津发来的加急电报。
电报纸很薄,字却像钩子一样扎进他眼里。
「天津鸽子市惊现西德进口高精度集成电路丶偏转线圈及成套电子元件,卖家急求现汇脱手。」
林振国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红星厂那批设备,他没截住。
不但没截住,还让陈才硬生生从他眼皮子底下运走了。
现在部里对他意见很大,厂里也有人开始说闲话。
要是他能把这批黑市里的进口元件弄到手,赶在红星厂前头攒出彩电样机。
那局面就全翻过来了。
到时候,谁还敢说他林振国不行?
谁还敢把一个毛头小子捧到他头上?
林振国猛地站起身,冲进卧室,从柜子最底层拖出一个旧皮箱。
皮箱打开,里头压着厚厚几沓现金。
旁边还藏着几张侨汇券丶两卷外币现钞,以及几件用布包着的金货。
这些东西,都是他这些年收礼丶倒腾关系,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平时他连亲儿子都不让碰。
现在为了翻身,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红星厂。」
「陈才。」
林振国咬着牙,冷笑一声。
「咱们走着瞧。」
「这天下,还轮不到你一个毛头小子说了算。」
他哪里知道。
就在这个冰冷的冬夜里,陈才早就在天津卫给他挖好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只要他敢带着这笔脏钱踏进天津一步,等着他的就不是进口元件。
而是市局经济保卫处冰冷的手铐。
时代的齿轮,已经开始轰隆隆往前转。
而在四九城后院那盏暖黄的灯光下,陈才正大口吃着红烧肉。
他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稳稳的掌控感。
红星厂的机器,明天就要开箱。
国产彩电的第一声轰鸣,也快要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