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定乾坤 第三百七十六章 归乡

马车行了整整半月，翻过了几重青山，趟过了几道清溪，终于在一个草木葱茏的午后，停在了一处村庄的口上。

这地方，叫作青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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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江砚与苏挽一路走来、看中的一处地方。

这里远离通都大邑，没有半分乱世的痕迹。四面环着连绵的青山，一道清亮的溪水从村子中间穿过。村里的屋舍错落有致地散在山脚下，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飘着袅袅的炊烟。田里的稻子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山脚。偶有几声犬吠鸡鸣，更衬得这村子静谧而安详。

村里的民风，也极是淳厚。他们二人初来乍到，那些村民非但没有半分排外，反倒热情地，你送一把青菜、我送几个鸡蛋，帮着他们安顿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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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他们能寻到这青溪村，也是几经辗转。

归隐的这一路上，江砚与苏挽走走停停，看过许多地方。有的地方山水虽好，却离乱世的旧战场太近，一草一木都勾着人的伤心事；有的地方虽也太平，民风却不淳，邻里之间为着几分地界、几文小钱，也能吵得不可开交。他们要寻的，是一处真正能让心安下来的地方——山要青，水要秀，人心，更要暖。

直到那一日，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一眼看见了山坳里这个被溪水与稻田环抱着的小村，两个人便同时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江砚轻声说。

苏挽望着那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光景，也重重地点了头。有些地方，是要用脚一步一步去找的；可有些地方，是一眼，就能被心认出来的。这青溪村，便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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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村里租下的头一处落脚地，是村正家闲置的一间厢房。

那村正是个古道热肠的老者，姓周。他见这一对风尘仆仆的夫妻要在村里长住，非但没有多问什么来历，反倒张罗着替他们收拾屋子、置办家什。他那老伴，更是隔三差五便端来一碗刚出锅的热汤、一碟自家腌的小菜。

“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周老汉憨厚地笑着，“既到了咱青溪村，那就是一家人了。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江砚与苏挽听着这样朴实的话，心里都是一暖。他们走过太多勾心斗角的地方，见过太多为了权势利益而反目成仇的人。而在这青溪村，人与人之间，却还留着那样一份未经乱世污染的、干干净净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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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这青溪村的村口，江砚与苏挽都久久地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一派安宁得近乎不真实的田园光景。

半晌，苏挽才轻声开口，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

“江砚，我们……到家了。”

—

到家了。

这三个字落在江砚的心里，像是有千斤重。

他这一生，走了太远的路。

他本是千年之后、另一个世界的魂。一场大梦，把他抛到了这大胤乱世的沈家村，附在了一个含冤而死的少年身上。从那间四处漏风的柴房开始，他一路走来，走过了清水镇的火，走过了安远城的血，走过了雁门关外的尸山，也走过了那定乾坤的惊天一笔。

这一路，他有过太多暂居的地方，却从没有一处，能让他真正地称之为家。

—

而苏挽，又何尝不是。

她出身将门，本该有一个满是荣光的家。可卫崇的一纸构陷，让她苏家满门抄斩、血流成河。从那一日起，她便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她提着剑，在这乱世里拼杀了半生，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为家人昭雪，能重新寻回一个可以安放身心的地方。

如今，兜兜转转，历尽千帆。

这两个都曾失去了家的人，终于在这青溪村，寻到了一个可以重新叫作家的地方。

—

“是啊。”江砚也轻声道，伸手握住了苏挽的手，“我们到家了。”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

那一刻，一阵温润的风从溪面上吹来，带着水汽与稻香，拂过两个人的脸。

远处，有村里的孩童正唱着不知名的歌谣，从田埂上跑过。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和这满村的炊烟，都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色。

江砚望着这一幕，心里那颗漂泊了半生、也劳累了半生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彻彻底底地安定了下来。

—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对苏挽说过的那一句话。

此心安处，是吾乡。

从前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多少还带着一丝漂泊者的怅惘。可如今，站在这青溪村的村口，握着身旁人的手，望着眼前这一方即将属于他们的土地——他才真正地懂得了这句话的分量。

原来所谓的家，从来就不是他来时的那个世界，也不是这大胤的某一座城池。

家，就是此刻他脚下的这一方土地，和，他身旁的这一个人。

—

苏挽仿佛也听懂了他心里的话。她轻轻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这两个曾在乱世里失去了一切的人，此刻，望着眼前这一方陌生却温暖的土地，心里都清楚——他们这半生的颠沛流离，所有的血、所有的泪、所有的生离死别，兜兜转转，其实都只是为了，走到这一步，寻到这样一个可以叫作家的地方。

前半生的漂泊，太苦，也太长了。可正因为苦过、漂泊过，此刻脚下这一方安稳的土地，才显得，格外的珍贵。

—

“走吧。”江砚牵起苏挽的手，望着那片在夕阳下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土地，笑着说道，“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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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并肩，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个叫作青溪村的地方。

走进了那个，他们盼了整整半生、也拼了整整半生的——家。

从此，乱世的刀光剑影，都成了身后遥远的往事。而眼前，是青山，是绿水，是袅袅的炊烟，是一段才刚刚开始的、寻常而温暖的岁月。

漂泊了整整半生的江砚，终于，回家了。而这一次，他再也，不必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