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辞旧迎新,大战将起
薄暮时分,天色渐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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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中庭已设好香案。
香案是一张长桌,桌面铺着玄色素帛,供着三牲时果。
猪头居中,牛首在左,羊首在右,皆以红绸缚角,口衔青葱,取其「聪明」之谐音。
果品则有橘子丶柿饼丶栗子丶红枣,寓意大吉大利丶事事如意丶早早得福。
香菸袅袅,自案上一只三足铜炉中盘旋升起。
一杆丈余高的军旗竖于案后,旗面以玄色锦缎制成,正中绣着一个朱红「谢」字,笔势凌厉如刀削斧劈,乃是谢玄亲手所书。
旗面在朔风中摇曳,那「谢」字在风中时隐时现,似有千军万马蕴于其中,只待一声令下就会破旗而出。
谢玄身着朝服,率麾下一众僚佐武将肃立于庭中。
朔风凛冽,刮过庭中的枝丫,也刮过众人,而人人面色端凝,屏息静气。
梁山伯立于参军列中,朝服在身,身姿笔挺。
他微微侧目,余光穿过人影,瞥见了廊下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桓夫人正携祝英台丶刘牢之之妻何夫人丶何谦之妻刘夫人丶诸葛侃之妻张夫人丶萧虎之妻孙芳芝等一众女眷,皆着盛装,静静立于廊下观望。
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目光在空中悄然相遇,只一瞬,各自移开。
谢玄稳步上前,双手执爵,高高举起,向天地丶军旗及阵亡将士酹酒三巡。
酒液自爵中倾泻而出,在空中划出三道澄澈的弧线,落入尘土,洇开湿痕,旋即被寒意凝住。
酹酒毕,谢玄沉声祝祷:「太元二年除夕,建武将军丶兖州刺史丶广陵国相丶监江北诸军事谢玄,率麾下将士,敬告天地神明丶军旗英魂:
旧岁将尽,新岁即至。玄与诸将士,誓守江淮,御强虏于国门之外,保社稷于危难之际。若有食言,天地不容,军旗共戮。伏惟尚飨。」
众僚佐武将齐声应和:「伏惟尚飨!」
祭祀既毕,别岁宴便开宴。
东晋除夕,酒食相邀,辞别旧岁,谓之「别岁」。
谢玄率麾下一众僚佐武将,在外厅宴饮。
厅中灯火通明,烧着炭火,几案上布满了佳肴美酒。
席间行屠苏酒之礼。
依古俗,饮屠苏酒须少者先饮,老者后饮,取其「年少者得岁,年老者失岁」之意。
少者又增一岁,是值得庆贺的事,故当先饮;老者又减一岁,是值得惋惜的事,故当后饮。
这风俗自汉代就已有了,两晋沿袭不辍。
屠苏酒以大黄丶白术丶桂枝丶防风丶花椒丶乌头丶附子等药材浸制而成,酒色微黄,药香浓郁,入口辛烈,却能驱寒避疫,正是冬春之交最相宜的饮子。
谢玄笑着推举梁山伯为先饮之人,因满座僚佐武将之中,梁山伯年方十八,最是年少。
梁山伯起身离席,整了整衣冠,双手端起一杯屠苏酒,举杯向众人致意:「山伯年少,谢将军与诸位前辈在上,山伯僭越了。」
言罢一饮而尽。
屠苏酒入口辛烈,药味浓郁,顺着喉咙一路热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
众人纷纷举杯,依次饮下屠苏酒,席间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与此同时,后宅之中,桓夫人也设了宴席,携祝英台等一众女眷宴饮,觥筹交错,笑
语盈盈,也是一番热闹光景。
别岁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宾主尽欢而散。
梁山伯与祝英台乘一辆青布牛车,萧虎与孙芳芝乘另一辆,两车一前一后,在除夕的夜色中辘辘而归。
回到家中,梁山伯换下了朝服,祝英台换下了盛装,二人皆换上家常的冬季厚实衣裳,顿觉浑身温暖了不少,也松快了不少。
萧虎与孙芳芝来了,二人也都换了家常衣裳。
此时已是夜里亥时,堂屋中已备好了一桌家宴。
菜肴比不得将军府的宴席,当然不会差了,热气腾腾,酒香四溢。
梁山伯丶祝英台与萧虎丶孙芳芝,继续宴饮。
席间不必拘束,不必客套,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忆起当年在万松学馆读书的旧事,又说起如今在广陵军中带兵的近况,时而感慨,时而欢笑。
一直饮至子时将至。
子时,院中生起了火堆,梁山伯与萧虎将竹子一根根扔进火堆中。
竹节受热膨胀,猛然爆裂,发出噼僻啪啪的清脆声响,这就是「爆竹」了。
祝英台丶孙芳芝并肩站在廊下,望着院中噼啪作响的火堆,望着各自夫君在火光中往火中添竹的身影,皆是面带笑容。
祝英台忽然不禁想到了小时候除夕夜在上虞祝氏庄园过年的情形,父亲祝光亲自燃放爆竹,她与阿母丶阿姊一同站在廊下观望,后来阿姊出嫁了,除夕夜不能陪她与阿父阿母了,而今日这个除夕夜,她也不能陪阿父阿母了。
想到这里,她脸上浮现出惆怅之色,不过当她再看眼前夫君燃放爆竹的身影,惆怅之色就散开了。
此时整座广陵城中,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已响成一片。僻啪之声不绝于耳,从城东到城西,从将军府到寻常巷陌,家家户户都在燃竹。
梁山伯则想到了鞭炮。
这个时代只有爆竹,还没有后世那种以火药制成的鞭炮。
自汉代起,人们就于除夕夜燃火烧竹,利用竹节爆裂的声响来吓退传说中会在岁末出来害人的「山臊恶鬼」。
据东方朔《神异经》所载,山臊乃西方深山中的怪物,高不过一尺,性不畏人,见人便以寒气袭之,令人寒热交加而生寒热病。唯有以竹节投入火中,使其爆裂发声,方能将其吓退。
这一习俗历经数百年,在两晋得到了延续,与「别岁」「守岁」等活动共同构成了除夕夜驱邪避害的一整套仪式。
萧虎与孙芳芝见爆竹已燃过,告辞离开,相携回自己住处守岁去了。
梁山伯与祝英台步入卧房。
梁山伯坐在榻边,舒展了一下因饮酒而微微发沉的肩背,对祝英台说道:「今日也累了一整天了,咱们这就歇息罢。」
祝英台在妆台前卸下钗环,闻言转过身来,笑着问道:「梁兄今夜果真不守岁么?咱们若是不熬到天明,岂非不合古礼?」
梁山伯笑着说道:「古礼是古礼,身子是身子。
守岁之说,本是为了驱邪避害,取其终夜不眠以待天明」之意。
可咱们今夜已守到了半夜三更,也燃放了爆竹,将那些山臊恶鬼都吓跑了,这份心意已是尽到了。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若当真熬上一整夜不睡,累坏了身子,反倒得不偿失。
我倒觉得,与其拘泥于形式,不如顺应自然。困了就睡,饿了就食,该守的礼节尽到就是,不必勉强。」
西晋周处所着的《风土记》中写道:「至除夕,达旦不眠,谓之守岁。」
守岁也是除夕夜驱邪避害的仪式,不过梁山伯可不讲究这个。
祝英台也不是迂腐拘泥之人,何况她今日忙了一日,又饮了不少酒,此刻正是困意与酒意交织,眼皮已有些打架了。
听梁山伯这般说,她嫣然一笑,顺从地点了点头,带着几分醉意的慵懒与娇憨,说道:「梁兄说得是,身子要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说着,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角,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就算想守也守不住了。」
于是,夫妻二人不纠结什么古礼,当即解了衣裳,吹灭了灯,一同躺进了被窝之中。
窗外爆竹声犹自零零星星地响着,终于在不知何时彻底归于沉寂。
梁祝二人在除夕夜的宁静与温暖中相拥入眠,沉沉睡去。
正月初一,元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窗户上不过才透出一抹极淡的灰白,广陵城中已有零星的爆竹声响起。
梁山伯与祝英台被爆竹声吵醒,于是起床,净面漱口,一同步出堂屋,来至院中。
院中又烧起了火堆,梁山伯将昨夜余下的几根竹子投入火堆之中,竹节受热爆裂,在院中噼啪作响。
此时整座广陵城中,爆竹声再次此起彼伏,响成一片,比昨夜子时还要热闹几分。
元日清晨燃竹于庭,除旧迎新,驱邪纳吉,寓意新的一年开门大吉,万事顺遂,也就是后世所谓的「开门炮仗」。
爆竹燃过之后,梁山伯与祝英台在堂屋中相对而立,整肃衣冠,互拜新年。
祝英台敛衽行礼,道了一句「梁兄,新岁安康」,梁山伯拱手躬身,回了一句「九妹,新岁安康」,二人四目相对,眸中皆是笑意。
这一拜,这一礼,有对彼此共度了一年的感恩,有对新岁平安顺遂的期盼,还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无论旧岁新岁,无论身在何地,无论前路是坦途还是险阻,他们都会像此刻这般并肩而立,一同面对。
玉娴丶银心丶阿棉丶银生等一众婢女侍从也纷纷互拜新年,说着吉祥话,讨着新年彩头。
家中一时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朝食依旧是李月娥掌勺,两名女兵在灶下打下手。
这元日头一餐,自与平日不同。
堂中的桌上摆满了应节之物,正中是一盘五辛盘,盘中有大蒜丶小蒜丶韭菜丶芸苔丶
胡荽五种辛辣之物,取其「辛」与「新」同音,寓意迎新纳吉丶驱除一年晦气。
另有一碟胶牙饧,那是用麦芽熬制成的饴糖,黏性极强,寓意福气牢牢黏住,新年万事牢固。
桌上还有椒柏酒与桃汤。
椒柏酒是以花椒与柏叶浸泡而成,古人以为椒是玉衡星之精,柏是仙药,饮之可延年益寿。
桃汤则是以桃木煮水,取其驱邪避恶之意。
祝英台被五辛辣得眼角泛起了泪光,一面吸气一面道:「好辣!」
她又拈起一块胶牙饧放入口中,牙齿被粘住,张不开嘴,含含糊糊地「唔唔」了几声o
一旁的玉娴忙递上桃汤,她灌了一大口,缓过劲来,长长舒了一口气,眼角还挂着方才被辣出的泪珠。
梁山伯见她这副狼狈模样,不由笑了起来:「九妹,这五辛与胶牙饧,虽则味道确实
不大好受,却是元日必不可少的吃食,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你既已被辣过了,也被黏过了,今年可就迎新纳吉,福气牢牢黏在身上了。」
祝英台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笑道:「梁兄倒是会说,你自己虽能吃辣,可这胶牙饧还没吃呢。来,这块最大的胶牙饧,我特地留给你的,梁兄可莫要辜负了这牢固」的好意头。」
说着,她不由分说地将那块最大的胶牙饧塞进了梁山伯口中。
梁山伯被粘得张不开嘴,无奈地摇了摇头,含糊地应了几声。
祝英台与玉娴丶银心丶阿棉等人见此情景,皆忍俊不禁。
欢笑声在堂屋中回荡开来。
元日,建康朝廷循例要举行盛大的朝贺,即「元会仪」,皇帝升太极殿,文武百官朝贺,礼仪繁缛隆重。
广陵虽远离建康,但谢玄作为监江北诸军事的一方统帅,这日也要在将军府中主持一场象徵性的军府拜贺仪式,以示不忘朝廷,凝聚军心。
午后,梁山伯丶萧虎同去将军府拜贺。
众僚佐武将齐聚一堂,朝服鲜明,分列而立。
谢玄接受众人行礼。
梁山伯与一众同僚依次上前,向谢玄躬身拜贺,互道「新年安康」丶「万事顺遂」之类的吉祥话。
仪式甚是简洁,不过两刻钟就结束了,重在表达敬意与凝聚人心,并无过多的繁文节。
简短的拜贺之后,众人各自散去,各回各家。
梁山伯回到家中,与祝英台又共度了半日,二人或围炉闲话,或弈棋,将这元日的余暇一寸一寸地品了过去。
东晋可没有后世那等春节长假,春节七天假乃是开始于唐代。
翌日,正月初二清晨,梁山伯与萧虎就照常披甲,腰悬佩剑,策马出城,往城外大营当值去了。
年节的爆竹声犹在耳畔,新岁的晨光方才初现,而这广陵军镇的日常,已迫不及待地重新转动了起来。
谢玄已再三提醒过,南北估计很快就会大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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