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山伯英台,深谢先生
翌日早晨,雪后初霁。
孟文朗缓步来至自己在学馆中的书斋,发现梁山伯正恭立于书斋门前,心下略感诧异,暗忖这位弟子必是有要紧事。
他没有立刻询问,只是微微颔首,取下门门,推开了门。
师徒二人步入书斋。
孟文朗在矮几后跪坐下来,整了整衣襟,指了指对面茵褥:「坐罢。」
梁山伯依言跪坐下来,朝孟文朗一拜,沉声道:「弟子有一事,须向先生直言。」
孟文朗容色平和:「有何事,但说无妨。」
梁山伯迎着孟文朗的目光,将事情原委细细说了一遍。
说祝九龄本名是祝英台,实为上虞祝家女郎,乃女扮男装来万松学馆求学;说他早在与她同住一室未久后便已知晓真相,却一直隐瞒至今:说如今上虞马家意欲逼婚,祝英台誓不愿嫁与马文才;说他与祝英台已互许终身,决意同赴始宁,求谢玄为二人做媒————
他平静地说完,又拜了下去:」弟子一直隐瞒先生,欺瞒师长,罪莫大焉。」
饶是孟文朗素来沉稳持重,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不由得惊讶动容。
他默然沉思了好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喟然叹道:「原来如此,我早就觉着,祝九龄似是女儿之身,只是一直不曾去确认罢了。
而去岁,你主动向谢幼度讨了那个承诺,当时我便觉着奇怪,猜不透你究竟有何事需劳动谢氏,却终究没有追问于你。如今真相大白了,你竟是早已盘算着,求谢幼度替你与祝英台做媒,这番心思,藏得倒是深。」
梁山伯恭声道:「弟子不敢不慎,还请先生见谅。」
孟文朗又沉思了半晌,随后凝视着梁山伯,神色郑重地问道:「你果真决定这般行事了?」
梁山伯神色坚定地点头道:「是,弟子已决意如此。
孟文朗又叹了口气,缓缓点头道:「也罢,既是如此,你便去罢。」
他的语声转缓:「你虽只在学馆里求学了不到三载,然你有过目成诵之能,又肯下苦功钻研。这不足三载之光阴,你所读之书,所悟之理,常人纵是一辈子也难以企及。」
还有一点,他没有说出口。这两年多,梁山伯还有他这位高明恩师倾囊相授,悉心教导。
这两年多,梁山伯在学馆中所学所得,确是常人一生所学皆难以望其项背的。
孟文朗又叹道:「寒门子弟,欲娶一位望族女郎,委实不易。好在,上虞祝家并非琅琊王氏丶陈郡谢氏那般高不可攀的门阀,只是地方望族罢了。若谢幼度果真愿替你们做媒,祝英台又能说服她父母双亲,此事希望还是不薄的。」
这话说得中肯切实。
若祝英台并非寻常望族女郎,而是陈郡谢氏谢道韧那般身份,顶级门阀之嫡女。那么梁山伯此番几乎不可能有任何希望,除非他不顾一切,带着她远走高飞,私奔天涯。
果然如梁山伯与祝英台先前所料,孟文朗得知真相之后,有讶然,有叹惋,却并无阻拦之意。他理解梁祝之间的真挚情意,也尊重弟子的选择,不愿以师道权威横加干涉。
这时,梁山伯恳求道:「先生,弟子此行若一切顺遂,这门婚事若能玉成,弟子届时或需恭请先生为弟子主婚,若蒙先生应允,弟子感激不尽。」
这事他也仔细思量过,孟文朗是主婚的绝佳人选。
孟文朗略一沉思,点了点头:「可。」
梁山伯又恳求道:「先生,弟子还有一桩心愿。弟子年已十七,尚未取字。弟子父亲早不在人世,先生于弟子而言,恩重如山,情同父子。弟子斗胆,恳请先生能为弟子赐字。」
在东晋,男子通常于二十岁行冠礼之时方由父执辈取字。
孟文朗缓缓道:「为你取字,原也是为师分内之事。只是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待你年满二十岁之时,为师再为你拟一好字。」
随即,孟文朗道:「去把祝英台叫来罢,临行之前,为师也有几句话,想当面与她说一说。」
梁山伯应声站起身,走出书斋,不多时领着祝英台一同走了进来。
祝英台与梁山伯并肩跪坐下来,她朝孟文朗端端正正地行了礼:「学生祝英台,拜见先生。」
这是她头一回在孟文朗面前用自己的真名自称。
孟文朗看着她,面上浮起一抹慈和的笑意,感慨万千地道:「祝英台,我在这万松学馆教了十余年书,收过十数名入室弟子,教过的学生更是成百上千,而你,是唯一一个女扮男装来求学的。这份勇气,这份对学问之执着,在女子之中,委实难能可贵,令人刮目相看。
这两年有余,你在学馆里读书,甚至习射,你的才学,我皆看在眼里。你才思敏捷,学问扎实,更有一股寻常闺秀所无的英气与韧性,刚柔并济,实为难得。」
祝英台不禁红了眼眶,低下头去,又行了一礼,微微哽咽:「先生厚赞,学生愧不敢当。这两年有余,学生自先生处受益良多,感铭五内,只是碍于这重身份,一直战战兢兢,不敢向先生直言相告。今日能亲口对先生说出自己真名实姓,学生心中,已是万分感激,再无遗憾了。」
孟文朗微微一笑,伸手虚扶了一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梁山伯与祝英台二人,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此去始宁,前路未卜。或许谢幼度会帮你们,或许不会:或许祝家父母会应允,或许不会。这世间之事,许多时候由不得人自己做主。
不过,这二年有余,我亲眼见证了你们之间的情义。这情义,是在二年有余的日子里,一日一日磨出来的,想来是经得起风雨的,也当得起岁月。」
孟文朗又转向梁山伯:「山伯,此番你去求谢幼度,不要觉得是去求人,便低了一等。恰恰相反,你敢为了一个女子去闯这扇门,敢以匹夫之身向门阀陈情,这便是勇者,是大丈夫。日后做官做人,皆要有这份担当,方不负为师一番教诲。」
梁山伯眼眶微红,深深拜了下去:「弟子山伯,深谢先生。先生教诲,弟子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祝英台也俯身拜了下去,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滴落在地:「学生英台,深谢先生。先生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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