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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瑞雪兆疯年(下)(9200字)(第1/2页)

厢式货车的柴油发动机在风雪中发出沉闷的轰鸣。

轮胎碾过结冰的柏油路面,防滑铁链与冰层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车队在码头区边缘的一片老旧红砖公寓前停下。这里的路灯坏了一大半,整条街陷入一种死寂的黑暗中。

亚瑟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冲进那个漆黑的楼道。楼道里弥漫着尿骚味和垃圾发酵的酸臭味,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已经结成了白色的冰霜。

五分钟后,亚瑟背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那是他的妻子,艾琳。她身上裹着一床散发着霉味的旧棉被,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暴露在冷空气中的那一刻,艾琳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拉破风箱般的咳嗽声,仿佛要把肺叶一起咳出来。

亚瑟咬紧牙关,踩着结冰的台阶,快步将妻子背进了开着强劲暖风的厢式货车车厢。

车厢门轰然关上。一股滚烫的热浪瞬间包裹了艾琳冻僵的身体。她剧烈的咳嗽声逐渐平息下来,苍白如纸的脸颊上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亚瑟站在车厢外,看着妻子在温暖的座椅上慢慢舒展眉头。

他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座压在胸口的大山。他不用再面对那个转得飞快的电表,不用再担心妻子在这个冰雨夜里无声无息地停止呼吸。

他关好车厢门,踩着泥水走回皮卡车,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夏天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对讲机。

“二号车,三号车,按照名单继续去接人。接到后直接送回工厂仓库。”

“收到,林先生。”对讲机里传来安保人员简短的回复。

两辆厢式货车打亮了转向灯,碾过积水,向着街区深处驶去。

亚瑟双手握着方向盘,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看着窗外的夏天。他以为这位高高在上的大老板是被这底层的惨状恶心到了,或者感到不适。他张了口,试图说几句宽慰的话,或者表达一下感激。

夏天关掉对讲机,转过头。

“亚瑟,车留给我们。”夏天看着他,“带我到处逛逛。去看看这座城市真正的冬天。”

亚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挂上挡,踩下油门。

皮卡车驶离了码头区,沿着主干道向北行驶。十几分钟后,前方的道路被一排明亮的蓝色路障挡住。

这里是翡翠城最著名的“白银广场”观光商业区的外围。几名穿着全套防寒战术服、胸前印着安保公司LOGO的警卫正站在路障前,逐一核查进入该区域的车辆。

亚瑟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那辆十五年车龄、排气管还往外冒着黑烟的老福特皮卡,在前面那一溜排队等待放行的保时捷和林肯越野车中间,显得极其扎眼。

“林先生,前面是旅游观光区,也就是所谓的‘绿区’。”亚瑟的手心渗出了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有些发白,“我的车牌没有在这个街区注册过,安保不会让我们这种破车进去的。要不……我们绕路吧?”

夏天看着前方亮如白昼的街区,摇了摇头。

“开过去。跟紧前面的车。”

亚瑟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开。轮到他们时,一名高壮的安保人员立刻皱起眉头,拿着强光手电照了照皮卡车满是泥污的挡风玻璃,大步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熄火。出示通行证。运货的卡车和贫民窟牌照的破车,晚上八点以后禁止驶入白银广场。”安保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驱赶意味。

亚瑟僵住了。

就在这时,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了一半。

夏天探出身,手里夹着一张顾夜寒给她的、带有火种工厂高级权限的黑色金属磁卡,磁卡下面,极其自然地叠着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

她把手伸出窗外,递了过去。

“我们去前面接人。”夏天语气平淡。

安保人员的手电光扫过那张代表着高阶企业权限的黑卡,目光在下面的钞票上停顿了半秒。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连卡带钱一起抽走。两秒钟后,黑卡被递了回来,钞票不见了。

“下雪天路滑,注意安全,先生。”安保人员退后一步,按下了手里的遥控器。蓝色的路障缓缓降下。

亚瑟踩下油门,这辆满是泥污和冰痕的破旧皮卡车,像是一个不小心闯入童话世界的丑陋怪物。

穿过岗哨的那一瞬间,仿佛直接跨越了两个平行的宇宙。

这里的路面上连一点冰渣和积雪都看不到。

市政的重型扫雪车根本不需要在这里作业,因为宽阔的柏油路面下埋设着全天候运转的地暖管道。雪花落在地面的瞬间就化作了细小的水珠,路面上蒸腾着一层薄薄的、如梦似幻的白气。

车窗外不再有呼啸的寒风和垃圾的酸臭味。

道路两旁复古造型的黄铜路灯里,隐藏着微型暖风机和香氛系统,正向外喷洒着带着松木和肉桂香气的热气流。

作为著名的旅游观光区,即便是在极端降温的冬天,这里依然人声鼎沸。

宽阔的步行街上,驯鹿造型的观光马车踩着清脆的铃铛声从车旁驶过。

街道两旁的欧洲古典建筑被几十万盏五颜六色的氛围灯包裹得像是一座座发光的糖果屋。大批大批裹着名贵羊绒大衣、手里拎着奢侈品购物袋的游客在灯光下漫步。

街头艺人穿着滑稽的雪人服装,正用萨克斯吹奏着悠扬轻快的圣诞爵士乐,引来一阵阵带着热气的欢笑和掌声。

广场中央,那个极其庞大的露天滑冰场里,一群穿着昂贵专业防寒服的孩子们正在冰面上追逐打闹。大人们则站在场外提供暖炉的休息区,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特调红酒,微笑着举起最新款的手机为孩子们录像。

亚瑟的车速放得很慢。他这辆破旧的皮卡车,引得路过的几个行人投来诧异和嫌恶的目光。

然而,在这片繁华的消费主义奇观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浮在广场上空、几乎遮蔽了半个街区的裸眼3D全息投影。

不是传统的高级珠宝或超跑广告,而是一个极具赛博朋克冷硬质感的银黑色金属头盔——《第二人生》。

“EXperienCetheUltimateReality(体验极致的真实)。”

低沉而充满诱惑力的电子合成音在广场上空回荡,全息投影中不断闪现着游戏内冷兵器交锋的血腥画面、修仙者飞行的宏伟壮丽,以及流民挣扎求生的硬核场景。

紧接着,画面一转,一行巨大的烫金字体弹了出来:“《第二人生》轻奢尊享版,售价:19,999信用点。支持‘零首付’,联合花旗、摩根等十三家财团提供72期分期贷款。现在购入,即刻重塑您的身份。”

夏天坐在副驾驶上,隔着车窗静静地看着那巨大的全息广告牌,眼神复杂。

顾夜寒当初为了换取火种工厂和自身势力的发育时间,将头盔的硬件制造权和代理权当做筹码,交换给了天穹议会的各大域主。

夏天本以为,这款游戏硬核、残酷甚至带有极强阶级压迫感的底层逻辑,能够成为刺破西方社会信息茧房的利刃,能像一颗火种一样在这里的民众中唤醒一些什么。

但她低估了资本异化一切的能力,也高估了西方中产阶级的所谓“觉醒概率”。

各大域主根本没有把这当成威胁,他们只看到了这里面的敛财潜力。他们利用成熟的商业包装,把《第二人生》头盔硬生生炒作成了象征财富、前卫与地位的新型奢侈品。

皮卡车在街角的一家装潢考究的连锁咖啡店门前因为红灯停了下来。

即便下着雪,店门前依然排着一条长达几十米的队伍。

那些人并没有被冻得瑟瑟发抖。他们穿着剪裁得体的羽绒服或高定大衣,脖子上围着名牌围巾,脚上踩着纤尘不染的手工皮靴。

他们为了购买一杯标价四十五美元的“冬季限定榛果雪顶热可可”,在漫天飞雪中极其耐心地等待着。

亚瑟没有关严车窗,外面那群小布尔乔亚的闲聊声顺着暖风飘进了车厢。

“你那个头盔的贷款批下来没?”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白领搓了搓手,兴奋地问同伴。

“批了,走了银行的三年消费贷,利息虽然高了点,但总算拿到了。”同伴喝了一口手里的热咖啡,满脸压抑不住的得瑟,“现在圈子里要是没个头盔,去酒吧都没人跟你搭话。”

“谁说不是呢。我未婚妻为了买一个,把我们准备去夏威夷度假的钱都砸进去了。”

前面,一个化着精致妆容的年轻女孩终于拿到了她的纸杯。

她走出店门,第一件事并不是喝一口热饮暖身。她举起那个印着特定LOgO的纸杯,以漫天飞雪和不远处那个《第二人生》的全息巨大头盔为背景,找准角度连拍了十几张照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一边熟练地加着滤镜,一边向身边的男伴娇嗔地抱怨:“这雪下得太突然了,排了快四十分钟,雪水差点弄脏了我刚买的麂皮靴子。”

男伴笑着搂住她的肩膀,替她撑开一把透明的定制雨伞,将她护在怀里。

夏天收回目光,缓缓摇上了车窗。

资本的镰刀挥舞得何其完美。这群小资在现实中喝着四十五美元一杯的咖啡,抱怨着雪水弄脏了靴子;转头就戴上分期贷款买来的头盔,去游戏里体验硬核的饥饿与受苦,并把这种受苦当成一种消遣和社交谈资。

指望这群背着几十期贷款、沉迷于消费主义奇观的小布尔乔亚去觉醒?去理解什么叫阶级压迫?

概率太低了。除非他们失去现有的一切,否则革命对他们来说,只是橱窗里一件标价昂贵的赛博朋克风潮牌外套。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老旧的暖风机依然发出粗糙的“呼呼”声。

夏天看着外面那个明亮、温暖、充满欢声笑语的世界。没有蜷缩在桥洞下的老头,没有被冻得发青的残疾大兵,也没有在泥水里大声哭泣的半大孩子。

一切神色如常。歌照唱,舞照跳。

几百米外那场悄无声息的冻雨屠杀,那些在泥水里逐渐僵硬的尸体,在这里连一个被谈论的标点符号都算不上。

皮卡车没有在这个明亮的世界里停留太久。它顺着街道直行,穿过几个红绿灯,再次一头扎进了没有路灯的黑暗中。

他们重新回到了码头区的深处。这里的海风更加凛冽,夹杂着碎冰,打在挡风玻璃上啪啪作响。

在一条废弃的铁轨旁,夏天让亚瑟停了车。

路边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面包车,车顶闪烁着昏黄的警示灯。车厢后门敞开着,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和腐肉混合的味道。

两个穿着厚重发黑劳保服的男人正站在车旁避风的角落里。一个在抽着劣质卷烟,另一个正拿着一个保温杯大口地喝着热水,脚边放着几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

那是收尸车。

夏天推开车门走下去,冷风瞬间灌满了她的外套。她踩着泥泞的雪水,走向那辆面包车。

听到脚步声,两个收尸人同时转过头。他们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警惕,那个喝水的男人甚至下意识地把手伸进了劳保服的口袋里。

在码头区这种连野狗都会吃人的地方,大半夜主动靠近收尸车的,如果不是疯子,就是刚杀完人来找麻烦的黑帮。

“站住。这儿没活人的事。”抽烟的男人吐出一口浓烟,声音粗哑,带着浓浓的戒备。

夏天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把双手露在外面。

“我刚来翡翠城。需要了解一下这片街区的底层生态。”夏天看着他们,语气平和,就像在街边问路,“我想跟着你们走一趟。看看你们怎么处理那些东西。”

两个收尸人对视了一眼,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了解生态?你当这里是动物园?”抽烟的男人嗤笑一声,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远处漆黑的集装箱堆场,“滚回你的富人区去,小少爷。你跟着我们,一会儿被吓得尿裤子,我们可没工夫给你换尿布。”

夏天没有生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提前准备好的、用皮筋扎紧的现金。

她走前一步,将那叠钱平稳地递到那个抽烟男人的面前。

“买你们一个小时的时间。”夏天直视着男人的眼睛,“我们跟在后面,不拍照,不干涉你们的工作。就当我是个空气。”

男人看了看夏天递过来的钱,又抬头打量了一下这个面容冷峻、眼神毫无波动的亚裔青年。

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对危险有着直觉般的敏锐。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身上没有那种富家子弟猎奇的轻浮。

最重要的是,这笔钱,抵得上他们干三天的脏活了。

男人把烟头扔在雪地里踩灭,伸手接过了那叠钱,快速揣进内衬口袋。

“行。钱收了,规矩得说清楚。”男人咳嗽了两声,“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把嘴闭紧。要是吐了,吐远点,别弄脏了我的车。”

他从车厢里扯出两双沾满不明污渍的橡胶手套,扔在夏天和刚走过来的亚瑟脚边。

“跟紧点。别乱跑。”

夏天和亚瑟跟在两个收尸人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没过脚踝的雪泥,走进了堆场深处。

风雪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声,夹杂着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骨头断裂的脆响。

绕过一个巨大的红色集装箱,眼前的雪地上出现了一大滩刺眼的暗红色。

几只体型巨大的郊狼和流浪野狗正围在一起,疯狂地撕咬着一具已经冻得发青的流浪汉尸体。

野兽的能量消耗太大,它们直接咬开了尸体的腹腔,把头深深埋进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里,疯狂拉扯着里面尚未完全冻结的内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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肠子被拖拽出来,散落在雪地上,冒着一丝微弱的热气,又瞬间结上一层白霜。满地都是带着冰渣的黑血。

亚瑟站在几步之外,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猛地别过头去,死死捂住嘴。

夏天站在原地。眼前这开膛破肚的血腥场面足以让任何和平年代的普通人精神崩溃。

但在高度沉浸的《第二人生》和《文明》推演沙盘里,她的阈值已经被调高了很多。

两个收尸人没有犹豫,他们拎起手里的铁锹,大步冲了过去。

“滚!滚开!”

铁锹重重地砸在一只郊狼的背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野兽并没有立刻退散。一只体型最大的野狗死死咬着尸体的大腿,喉咙里发出极其凶残的护食低吼。它转过头,眼睛里泛着幽绿的光,死死盯着拿铁锹的收尸人,锋利的牙齿上还挂着碎肉。

它们太饿了。

收尸人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他没有后退,抡起铁锹,用铁锹锋利的边缘狠狠地劈向野狗的脑袋。

一下,两下。

鲜血飞溅。野狗发出一声惨叫,终于松开了嘴,瘸着腿退到了几米开外,但依然不死心地徘徊着,嘴角滴答着鲜血。

另外几只野兽也被赶开。

收尸人走上前,把铁锹插在雪地里。他面无表情地弯下腰,从满是血污的雪地里捡起半块被啃得乱七八糟、表面已经挂上白霜的肝脏。

他没有把那块烂肉扔掉,而是极其熟练地将它塞回流浪汉被掏空的胸腔里。接着,他捡起地上散落的肠子,一并塞了回去。最后,他和同伴一起展开一个黑色的加厚塑料袋,将这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囫囵装了进去,拉上拉链。

亚瑟站在几步之外,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别过了头。

“为什么还要塞回去?”夏天看着收尸人的动作。

收尸人拖着黑色的尸袋,一边往外走一边哈着白气。

“不能浪费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交到地下器官库和那些生物实验室,是按公斤称重的。少个内脏,那是要扣钱的。尸体可是很值钱的。”

他拉开面包车的后车厢,和同伴一起把那个沉重的黑色袋子扔了进去。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收尸车在码头区的防空洞、废弃桥洞和排污渠之间来回穿梭。这根本不是什么偶尔发现一具尸体,而是一场流水线般的工业化清扫。

两人用铁钩把冻在下水道井盖上的尸体撬下来,把蜷缩在垃圾桶里的尸体像拔萝卜一样拔出来,装袋,扔进车厢。面包车的后悬挂在不断增加的重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车厢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七八个同样的黑色袋子。有个袋子的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了一张惨白僵硬的脸。

夏天目光扫过那些尸体,在苍白的路灯下,肤色清晰可辨。

“全是白人。”夏天说道。

收尸人拿出笔,在一张皱巴巴的单子上签下了一个名字,听到夏天的话,他停下笔,抬起头。

“黑人、老墨,还有其它族裔的流浪汉,早就没了。”

他的语气就像一个老农在谈论庄稼的收成。

“慈善资源有门槛。那些有钱的白人教会发救济、送毛毯,车子只在白人贫民窟附近转,根本开不到南边那几个治安最烂的有色人种街区。去年十一月份那阵子,我们车里拉的全是黑人和拉美裔。现在是深冬了,能熬到现在的,全都是骨架大、脂肪层厚的白人青壮年。”

他把单子塞进口袋,拍了拍车厢门。

“不过这一场冻雨下来,也都差不多要收尾了。”

夏天没有再说话。她要了这两个收尸人的联系方式。这群游走在城市最底层、负责清理死亡残渣的清道夫,拥有这座城市最庞大的地下情报网。

皮卡车再次启动。这一次,车头调转,准备直接驶回火种工厂。

风雪越来越大,狂风刮得像刀子一样,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和雪末,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劈啪”声。雨刮器艰难地扫开积雪,但很快又被新结的冰层覆盖。

顺着第九街区的主干道开出没多远,路边的光线变得有些杂乱。

“靠边停车。”夏天看着车窗外,突然出声。

亚瑟愣了一下,顺着夏天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城市边缘的一个大型收容所的后门。他没多问,踩下刹车,将皮卡车停在了路边结冰的泥水洼里。

两人推开车门,凛冽的寒风瞬间灌满了衣领。

收容所巨大的玻璃大门紧紧闭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但大门外,只开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对外窗口。一盏惨白的冷光灯从窗口上方打下来,照亮了风雪中一条蜿蜒曲折的长队。

几名穿着厚实防寒服的志愿者站在窗口前,正从几个大纸箱里往外分发救济物资。

夏天和亚瑟走近队伍。

发到穷人手里的,是一种包装精致的长条形食物。透明的真空包装袋上,印着漂亮的绿色叶子图案,上面写着“低脂健康麸质香肠”。

麸质。在东方,是打完麦子和稻谷后剩下的谷壳,是用来喂驴和喂猪的下脚料。

对于这群在零下十度的冰雨中瑟瑟发抖、急需高热量脂肪和蛋白质来维持基础体温的穷人来说,这种没有任何油水、干涩难咽的饲料,吃下去只会加速体内热量的流失。

队伍在风雪中缓慢地向前挪动。

刺白的冷光灯打在那些排队领救济的人脸上。那是一张张被严寒冻得失去血色的脸,大多是穷苦的白人流浪汉和破产工人。

他们的眉毛、头发和胡子上挂着没有化开的白霜,原本惨白的肤色在极寒中透出一种死人般的灰青色。

这群人瑟缩着脖子,走到窗口前,伸出双手。

那是一双双长满紫红色冻疮,裂开着一道道血口子,向外渗着黄水的手。

当拿到食物的那一刻,他们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干瘪的“猪饲料”。

然后,他们慢慢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窗口里那位面带和善微笑、穿着保暖羽绒服的志愿者。

那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的眼神。

空洞、绝望、灰败,夹杂着一种仿佛看透了自己如同牲口般命运的深沉哀叹。

在刺目的冷光灯下,半张脸隐没在风雪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根麸质香肠。

他们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一口微不可闻的白气,然后默默地将香肠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佝偻着背,重新走入漫天的风雪中。

队伍继续往前挪动。

一个大概十岁出头、瘦骨嶙峋的小男孩,跟着母亲排到了窗口。

那位母亲穿着一件破旧起球的呢子大衣,满脸疲惫,黑眼圈极重,显然是刚下夜班,趁着下一份零工的间隙,匆匆带着孩子来领一口吃的。

志愿者微笑着,从窗口递出两根麸质香肠。

小男孩伸出那双同样布满冻疮的小手,接过香肠。就在看清手里东西的那一瞬间,他大大的眼睛里,那种原本在寒风中强撑出来的期待目光,彻底黯淡了下去。

他仰起头,看着窗口里那位面容和善的志愿者,声音在冰冷的风中剧烈发颤:

“先生,没有鸡蛋了吗?哪怕是半个鸡蛋……”

志愿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有些不忍地避开了小男孩清澈的目光,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男孩呆呆地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冰冷干硬的香肠,又转头看了看旁边收容所玻璃窗上结出的厚厚冰花,以及冰花后面隐约可见的暖气片。

“哇——”

他终于忍不住,在呼啸的冰雨中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尖锐、凄厉,充满了极度的委屈、饥饿和绝望。他太饿了,他也知道这种东西吃下去不仅不顶饱,粗糙的纤维还会拉得肠胃生疼。

小男孩的哭声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整条队伍里压抑到极点的情绪。

队伍后方,几个原本还在寒风中强忍着发抖的小孩,看到小男孩手里的香肠,再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也跟着“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饥寒交迫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击溃了理智。孩子们的哭声在风雪中连成一片,此起彼伏,刺痛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那种极度的悲伤和无力感是会传染的。

那些原本麻木排队的成年人,听着满街的哭声,看着身边冻得嘴唇发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强撑的心理防线也轰然崩塌。

小男孩的母亲没有开口哄他,也没有指责志愿者。她只是红着眼眶,一把将孩子死死地按进自己那件漏风的破大衣里,试图用自己同样冰冷的身体去包裹住孩子的颤抖。

她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落在脸上的冰雪,无声地砸在泥水里。

人群中接二连三地传出成年人压抑的抽泣声和凄凉的哀叹。

有人捂着脸蹲在雪地里,有人一边流泪一边往嘴里硬塞那根木渣一样的香肠。

冰冷的雨夹雪狠狠地拍打在玻璃上,寒风呼啸,伴随着满街绝望的哭嚎,整个收容所外压抑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哭声中,收容所巨大的玻璃幕墙外角,一阵微小的骚动引起了夏天的注意。

那里是一个避风的死角。

一个流浪汉老头死了。

他把自己蜷缩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球,脊椎骨在极度的寒冷中弯曲变形,整个人死死地贴在收容所温暖的玻璃幕墙外侧。他的身上只盖着几块被雨水泡烂的纸壳箱。

他僵硬的身体紧贴着玻璃,在透明的幕墙上留下了一个惨白的人形轮廓。

他死了,但他没有闭眼。

那双眼睛瞪得滚圆,眼球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死死地盯着玻璃墙内那个明亮、温暖、摆放着热咖啡和暖气片的世界。

三个年轻的流浪汉站在尸体旁,不知所措地看着。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年轻人叹了口气,伸出长满老茧的手,覆在老头的脸上,用力往下抹,试图帮他合上眼睛。

手用力抹下去,眼皮被强行拉扯着闭上了。

但就在他手一松开的那一瞬间,“唰”的一下,那两层灰白色的眼皮又毫无阻碍地弹开了。

重度尸僵。肌肉已经彻底锁死了。

另外两个人也试着去按,怎么用力都无济于事。

一个穿着黑袍的牧师从收容所的后门匆匆赶来。他一边双手握紧,一边低声念诵着祈祷的经文。

他走到尸体旁,拿出一个小巧的木制十字架,试图塞进老头紧握的拳头里。

老头的手指僵硬如铁,根本掰不开。

牧师只能把十字架放在老头的胸口,然后伸出宽厚的手掌,覆在老头的眼睛上,嘴里念叨着:“愿主赐你安息,阿门。”

他拿开手。老头的眼睛依然瞪得滚圆。

这具冻僵的尸体很不给耶稣面子。无论牧师怎么祈祷,那双眼睛就是死死地睁着,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她静静地看着牧师徒劳而尴尬的动作,看着那老头毫无生气,却因为死不瞑目而布满血丝的浑浊双眼。

耳边,凛冽的寒风夹杂着街角救济处传来的、那些嚼着麸质香肠的孩子和母亲们压抑的哭泣声。

来翡翠城的这一段时间,从那个被装进黑色塑料袋的畸形死婴,到退伍老兵空洞的祷告;从地下室抱在父亲怀里冷透的女孩,到码头被野狗撕咬的流浪汉,再到眼前这具贴在温暖玻璃窗外的僵硬尸体……

夏天一直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地往下压。她一直以为自己能维持住一个旁观者或者执剑人的绝对理智。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夏天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加粗的本地新闻推送弹了出来:

【翡翠城头条:市中心动保组织发起大规模抗议!强烈谴责市政厅未能在极端天气下为街头流浪小动物提供充足的保暖设备与热食,呼吁全社会关注小动物的“越冬权益”!】

夏天的目光在那行刺眼的黑体字上停留了两秒。

随后,她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手机屏幕,再次落在那双至死都合不上的、死死盯着温暖橱窗的眼睛上。

在这个世界,一条流浪狗的体温,远比一个穷人的生死更值得占据新闻的头版头条。

“哀嚎遍地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这句话,曾经对她来说,只是一句印在油墨纸上、带着某种革命浪漫主义悲剧色彩的诗词。

但现在,这层浪漫的滤镜被生生撕碎了。它具象化成了满街紫红色的冻疮,变成了野狗嘴里嚼碎的内脏,变成了这座吃人机器最底层那令人作呕的齿轮咬合声。

夏天慢慢地收起手机。

她低下头,肩膀极其轻微地耸动了一下。原来,人愤怒到极点的时候,是真的会笑出声来的。

“劈啪——嘎吱——”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异响,毫无征兆地从她自然垂下的双手中传出。

那根本不是普通人捏响指关节的声音,而是夏天在极度的失控边缘,硬生生将掌心极其微小的空气块挤压到引爆的沉闷爆鸣!哪怕隔着厚重的手套,那声音也犹如在寸寸绞断着实心钢筋。

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亚瑟猛地打了个寒颤,惊恐地抬起头。

他看到这位一直冷静得近乎没有人类感情的“林先生”,身体周围的风雪仿佛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扭曲。

一阵极低沉的笑声,从夏天的喉咙深处滚落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逸散。

那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如此纯粹的、沸腾的、想要将这座城市的缔造者们全部屠戮殆尽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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