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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隆庆帝:只想活久点 第107章 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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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锅呼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7-02 11:08:50 来源:源1

第107章粮行

九月的清苑,暑气退了大半,废屯田上的荞麦已经抽了穗,远远望去一片粉白的花,风一吹,花粉扬起来像一层薄雾。

曹旺蹲在地头拔草,荞麦地里的草不能等,草根扎深了就不好拔。他远远看见一个人牵着牲口站在自家窝棚门口,就把草拢成一堆拍拍手走了过去。

他认得这个人。

寿昌王庄子上的粮行开张那天,庄头田麻子带曹旺等几个庄户去看热闹,路上就跟庄子里的人说了粮行的事。

粮行掌柜姓孙,替王爷管了十几年铺子,是个笑面虎,见人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但那条缝里头的眼珠子从来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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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行牌价比市面上高两成,只收粮,不放贷。

田麻子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敝了撇,也不知道是不信还是不高兴。

孙掌柜把骡背上的两袋种子卸下来放在窝棚门口,说是今年的新种,粟米种,不多,还说粮行从今年秋起开始放种苗贷,借一斗种子,秋收还一斗粮,不计息,不立契,凭嘴说。

曹旺看了一眼那两袋种子,没接。他问:「借了你的种子,收下来的粮往哪儿卖?」

孙掌柜笑了笑。「随你。粮行只收粮,不放债。你愿意卖,价高两成。不愿意卖,还了种子就是,粮行不强买。」

曹旺说:「县衙耒种有章程;平价粜给:不取息:荒票上写了三年不起科:你的粮行凭嘴说,连个纸片都不给。今年不计息,明年计不计?后年计不计?到时候你说计息,我找谁说理?」

孙掌柜的笑容没变。「曹老弟,你在庄子里烧了二十一年炭,我替王爷管了十几年铺子,咱们也算半个熟人。熟人不讲纸上那些虚的。你种了粮,愿意往我这儿卖,我高价收。不愿意,还了种子两清。我要的是长久买卖,不是一锤子。」

曹旺说:「我出来领荒票,就是不想再让别人攥着我。你的种子是好意,但我不能刚出来又钻回去。」

孙掌柜不再劝了。他把两袋种子留下,说先放着,哪天想用了随时来柜上,牵着骡子走了。

当天傍晚刘三从隔壁地头过来。他领地晚几天,地没翻透,荞麦种得也晚,长得稀稀拉拉,能不能撑到收还两说。他蹲在那两袋种子旁边,解开一个袋口抓了一把粟米种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

「曹三哥,不计息。借一斗还一斗,倒也不贵。」

「是不贵。但你借了他的种子,往后粮往他那儿卖。他今年收,明年收,后年说不收了,你找谁说理?他压你的价,你找谁说理?县衙粜种虽要付银子,但有荒票为凭,章程上白纸黑字写着。他这粮行凭嘴说,连个纸片都不给你。你在庄子里赶了八年车,田麻子跟你说过多少「凭嘴说」的话?哪句算数了?」

刘三把手里那把粟米种慢慢倒回袋子里,扎紧袋口,推回原处。

第二天一早曹旺去县衙,把粮行的事告诉了李球。他把孙掌柜的话一字不漏复述了一遍。

李球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想起来一件往事。

李球邢台做知县时,曾经手一桩案子。

有个粮商,灾年借粮给灾民,不要利息,也不立文书。

来年丰收,百姓如数还粮,本以为两不相欠。

可到了第三年,粮价大跌,那粮商却找上门要强收粮食,说当初早有口头约定,是百姓把粮食定向卖给他,由他承担粮价涨跌的风险。如今粮价跌了,就得按旧约定折价卖粮,不许反悔。

双方闹上公堂,一路告到布政使司。

官府问粮商要凭据,他说只是口头说好,乡里乡亲,全凭信义。

最后自然是粮商败诉。空口无凭,律法不会偏袒他。

可输了官司又如何?

这案子拖了整整两年。

那两年里,受灾的百姓人人惶恐,手里的粮食不敢卖给旁人,生怕官司翻盘,落得双倍赔偿。

说到底,他本就没想赢官司。

他要的,从来不是道理,是让老百姓怕他。

李球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那棵枣树。枣树上还挂着几颗青枣,被九月的日头晒得发亮。

「粮行放贷不计息,不是他傻。他是用银子换时间。你们这些垦户刚从庄子里出来,脚跟没站稳,第一年最难,缺粮缺种缺银子。他这时候把种子贷送上门,不计息,不立契,让你先拿去用。等你用习惯了,粮往他那儿卖,种往他那儿赊,银子从他那儿周转,你就离不开了。到那时候,他不立契比立契还管用。你什么都攥在他手里,连个说理的凭据都没有。」

「县衙粜种有帐,收粮有据。章程上写了三年不起科,这是朝廷的敕谕,谁也赖不掉。他的粮行凭嘴说,今年不计息,明年计不计?后年计不计?他一句话的事。」

曹旺说:「大人,这些道理我都懂。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他有这个路子,县衙得有个防备。我不是替我自己说的。我自己不借。但西头那几户刚来的,荞麦长得不好,熬不熬得过这个冬天都难说,我怕他们顶不住。」

李球点了点头。他看着眼前这个烧炭的汉子。手是黑的,脸是黑的,但心里亮堂。知道自己不借,还知道替别人担忧。

当天下午,李球让周书办去废屯田,把粮行放贷的事挨户告知垦户。

周书办牵了头驴,驴背上驮着一摞新印的告示,一张一张发给垦户。

告示上写着:粮行放种苗贷,不立契不画押,将来出了纠纷没有凭据。县衙平价粜种虽不白送,但有荒票为凭丶章程为据,价格随市不压价。

周书办从最东头曹旺的窝棚开始,一家一家走。

刘三蹲在自家窝棚门口,周书办把告示递给他,他摆了摆手。「周书办,我听曹三哥的,不借。」

从东头走到西头,周书办手里那摞告示发了一大半。走到最西头那两家时,他看见孙掌柜正牵着骡子站在门口。两人隔着一道田埂,谁也没说话。孙掌柜把骡背上的种子卸下来放在那户人家门口,说借不借随意,种子先放这儿,牵着骡子走了。

那两户是来得最晚的,地翻得着急了些,荞麦长势一般,能不能撑到收都难说。

其中一户男人看着门口那袋种子,又看看周书办手里的告示,把告示接了过去。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姓许,在寿昌王庄子运输队赶了六年骡车。

周书办看着他接过告示,说了一句:「县衙的粜种虽要付银子,但章程上白纸黑字写了,三年不徵税。粮行凭嘴说,明年他要变卦,你找谁说理?」

姓许的汉子没说话,把告示叠好放进怀里,又把门口那袋种子提起来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放下了。

三天后周书办回县衙禀报:十九户里三户借了种苗贷,都是西头那几家最缺粮的。另外十六户没动。曹旺和刘三都没借。西头有一户收了种子但没打开。

李球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这种犹豫意味着什么。不是不想借,是不敢借。不敢借的人比不想借的人更苦。不想借的是心里有底,不敢借的是心里没底,但还在硬扛。

他翻开垦户登记册,在最后一页注了一笔:九月初,寿昌王粮行放种苗贷,不计息不立契。三户借。一户收未动。余未借。已告知各户谨慎。

他让周书办第二天再去一趟废屯田,把荞麦快收时该注意的事挨户说一遍:什么时候割穗不掉粒,割完了怎么晾晒,留种选哪块地的穗子,冬麦种下之后水怎么浇。

周书办一一记下,又问了一句:「县尊,那三户借了贷的,也说?」

「也说。」李球说,「不管借没借,地是他们的,粮是他们的。怎么种好地丶怎么收好粮,县衙该教的都要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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