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殓骨鸣规 第6章草席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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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岩骨生花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7-05 11:03:32 来源:源1

第6章草席之下(第1/2页)

敲门声又急又重,像是拿拳头在砸。

栓子去开的门。门刚拉开一道缝,一个瘦高男人就挤了进来,身上穿着褪了色的青布短打,裤腿上全是泥,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趿拉着一只破布鞋。他一进门就往地上蹲,两只手抱着头,浑身颤抖。

“姝、姝姑娘在不在——救……救命。”

刘婆子举着油灯凑近一照,认出来了。“这不是城东的李老蔫吗?你闺女就是那个,那个……李巧妹?”

“李巧妹?”姝言栖低头看向卷宗。上面写着李氏,十九岁,服毒自尽。卷总第三页的名字。

一行就写完了。她放下手里的笔,从木案后头走出来,蹲到李老蔫面前。

“你慢慢说。怎么了。”

李老蔫抬起头,眼珠子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整话来。“巧妹不是自杀的。她不会自杀。她肚子里有孩子,她说过的,为了孩子她也要活。她不会吃药的,她不会……”

姝言栖拍了拍李老蔫的肩膀。慢慢的扶他起来,“先进来坐。从头说。”

李老蔫拿袖子抹了一把脸,袖子本来就脏,抹完了脸上更花。他喘了好几口大气,才把话说利索了。

“巧妹在陈员外家做丫鬟。做了三年。一年前忽然被陈家赶出来了,问她什么也不说,就天天在家哭。后来肚子大了,她娘问她孩子是谁的,她死活不肯说。再后来、再后来有一天晚上她出去了,第二天早上就……就被人发现死在城外土地庙里,旁边搁着个药碗。”

他说到这里又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拿拳头砸自己的脑袋。“县衙来人看了一眼就走了,说她自己吃的药,说她不要脸,说她死了活该。

连棺材都没给,裹了床破席子埋的。就……就跟我闺女这辈子的下场一样,一床破席子。就结束了她的一生……”

姝言栖没急着开口。等他哭够了,才问:“你闺女埋在哪里。”

“城外河滩边上。不在乱葬岗,连乱葬岗都不让埋,说横死的、不要脸的不能跟正经死人埋在一起,怕冲撞了。”

“谁说的。”

“县衙……仵作说的。”

“仵作叫什么。”

“姓钱。钱仵作。他说他验过了,就是服毒,没什么好查的。”

姝言栖把这个名字记下了,又问:“钱仵作验尸的时候你在不在场。”

“不在。他不让看。他说横死的人晦气,家属不能近前。”

“那他验了多久。”

“一炷香不到就出来了。出来就说我闺女是自己吃的药,说她自己不要脸还连累家里人丢人。”

姝言栖没再问了。她站起来,对栓子说了句:“带上铲子和锄头。叫上两个力气大的。”

“去哪?”

“挖坟。”

栓子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转身就出去叫人。他跟姝言栖跟了这段日子,已经学会了不问为什么。该问的她自然会告诉你,不该问的问了她也不说。

李老蔫带着他们往城外走。他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烂泥里,两只脚印一深一浅,走到河滩拐弯处一丛芦苇边上停住了。

芦苇丛里有块稍微高一点的土坡,坡上什么都没有,连块石头都没立。要不是李老蔫指,没人知道这底下埋着一个人。

姝言栖把围裙系紧,拿了一把小铲子蹲下去。栓子要帮忙,她摆了摆手。“她骨头小,铲子太重容易伤着骨头。我来。”骨头里的髓多半已经流空了,等会骨头轻拿轻放,别震。

栓子没敢吭声,因为他压根听不懂这些东西。

土是河滩上的沙土,松软好挖。姝言栖动作又轻又快,该深的地方一铲到底,该浅的地方一点一点刮,跟在剥什么东西的外皮似的。

栓子蹲在旁边看得发愣。他见过刨坟的,没见过这么刨坟的。不像是挖土,像是在伺候人。

越往下越湿,挖到两尺深的时候渗出一层水来。她把水舀出来,继续往下挖。

铲子碰到东西了,一卷烂得只剩纤维的草席。席子一碰就碎,碎屑粘在手指上,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河泥的腥臭。

姝言栖把碎席子一点一点揭掉。底下露出一具蜷缩着的骸骨,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交叉护在小腹上。

姝言栖停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尸体。仰面朝天的、趴着的、侧躺的、扭曲的、散架的,什么姿势都有。但这个姿势她一眼就看懂了,她护着肚子里的孩子死的。

人死的时候如果是清醒的,最后的动作往往就是她最在乎的东西。这个姑娘临死之前最在乎的,是她肚子里那个还没见过天日的孩子。

李老蔫站在旁边,两条腿抖得像是筛糠,嘴张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草席之下(第2/2页)

姝言栖没看他,低头继续清理遗骨。她先检查了骨盆,其中耻骨联合处松动了,骨盆上有一圈细细的骨线,是怀孕时骨盆韧带牵拉留下的痕迹。怀胎至少在三个月以上。

她抬头看向李老嫣,“你闺女死之前有没有跟人说过什么。哪怕半句。”

李老嫣蹲在河滩上,想了半天。“有!有一回,她跟她娘说过一句。她娘问她孩子到底是谁的,她就哭,哭了半天说了一句。我要是说了,他全家都得死,我也得死。她娘以为她说胡话,就没再问了。”

姝言栖把这句话在闹子里过了一遍,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清理遗骨。

不久遗骨都清理完了。

然后她把死者的一块头骨托起来。

手顿住了。

左侧颞骨有一道裂纹,从太阳穴的位置斜着往下裂到耳后。裂纹很细,如果不拿手摸根本看不出来。裂纹的走向也不算是自然摔伤。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裂纹边缘有骨痂增生,这是骨头受过伤,但正在愈合的表象。说明受伤的时候人还活着,而且伤是在死前三到五天形成的。

自然摔伤不会正好在颞骨侧面。摔伤要么在后脑,要么在额头突出的地方。颞骨侧面这个位置,只有一个解释,就是被人打的。

她又检查了肋骨。右侧第三、第四根肋骨上也有骨痂增生,同样的生前伤。

她把死者的手臂骨拿起来凑近了看,从桡骨到尺骨再到掌骨、指骨,全都完好无损,没有任何骨折,也没有防御伤。

一个怀了孕的女人,被人打裂了头骨、打断了肋骨,她连手都没有抬起来挡过一下。

姝言栖把骨头放好,站起来脱掉沾满烂泥的围裙,开口道。

“栓子。”

“在。”

“去查两件事。第一,钱仵作验李巧妹尸的时候,都有谁在场,有没有人录了验状。第二,陈员外家有几个男丁,老爷、少爷、管家、护院,有一个算一个,把名字和身量都给我记下来。”

“现在?”

“现在。越快越好。”

栓子应了一声,带了两个人就去了。李老蔫蹲在坟坑旁边,看着那些骨头,忽然说了句:“姑娘,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闺女换身衣裳?她走的时候就穿了一身破褂子,她娘说……”

他说不下去了,掩泪哭了起来。

姝言栖把白布重新盖回遗骨上。“等我把她接回去,给她收拾干净了,你再来看她。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

李老蔫扑通一声跪下了。“姑娘,你把我闺女的冤查清楚了,我李老蔫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你起来。”姝言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你闺女被人打裂了脑袋打断了肋骨,你跪的是谁?跪我干什么。”

李老蔫愣了一下,不敢跪了,慢慢站起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

姝言栖没再看他。她把遗骨一块一块往带来的木箱里放,每放一块都看一遍,像是在认人。放完最后一块,盖上箱盖,对剩下的人说:“回义庄。”

刘婆子在灶房烧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把灶房蒸得雾蒙蒙的。姝言栖把木箱搁在木案上,打开箱盖,开始一块一块清洗遗骨。

刘婆子递热水,她接过来,用软布沾着温水一点一点擦。擦到头骨的时候,她把那道裂纹摸了又摸,摸了三四遍。

“姑娘,你看啥呢。”刘婆子在一旁看着。

“看这个人怎么死的。”姝言栖头也不抬,“这道口子从太阳穴打到耳后,力道往下走,打她的人比她高出一个头。

肋骨断了三根,力道更大,说明打她的时候带着气,不是随手打的。头上那下可能是先打的,打了以后她没倒,又补了两脚或者两拳在肋骨上。”

“你怎么知道是她认识的人。”

“因为她没挡。人挨打的本能是抬手挡,就算挡不住也会抬。她没挡,要么是不敢挡,要么是觉得自己没资格挡。两种情况都说明同一个事。打她的人她认识,而且她对那个人没有任何反抗的底气。”

刘婆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姑娘,你你觉得她肚里的孩子是谁的。”

“不知道。”姝言栖把最后一块骨头擦干净,用干布包好,“但知道的人,快坐不住了。”

话音刚落,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纪文书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姝姑娘,县衙来人了。”

“来的是谁。”

“钱仵作。”

姝言栖把手里的干布放下,嘴角微微一笑。

“请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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