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峰山。
此山是血魂宗三十六主峰之一。
整座山全是暗红色的,从山脚一直红到山顶。
峰顶常年笼罩着一层连风都吹不散的红雾。
山腰往上,每隔百来丈就凿着一个洞府。
洞府门口挂着木牌,牌子上刻着主人的名讳。
越往上走,木牌越少。
到了峰顶,只剩最后一个洞府。
此洞府便是血峰山的主人,厉无道的洞府。
洞口外头,跪着一名血衣执事。
此人名叫卫崇,在血峰山当了四十年执事。
四十年里,他进这座洞府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会儿,他已经在洞口跪了快一炷香了。
洞里一直往外喷热气,扑在他脸上,眉毛上结了一层白碴子,是汗干了以后留下的盐渍。
“进来吧。”
声音从洞里头传出来,虽然不高。
但洞口上方的碎石,还是簌簌地往下掉了一片。
卫崇没敢躲。
等碎石落干净了,他才撑着膝盖站起来,低着头往里走。
洞里比外头更热。
地面是黑石铺就的,隔着鞋底都能感觉烫脚。
走了几十步,他的鞋底就开始冒烟了,焦糊味混着血腥味,一个劲的往鼻子里钻。
洞府的尽头,立着一座火炉。
炉有三丈高,黑铜铸造的,炉身上盘着九条铜蛇,蛇头全朝着炉口,每条蛇的眼窝里都嵌着一颗暗红色的血晶。
炉底下没有火炭。
只有一汪血池。
池里的血稠得发黑,一直在翻着泡。
泡一破,就蹿起一簇紫火,一下一下舔着炉底。
炉前盘坐着一个老人。
背对着洞口,头发全白。
身上就披着一件暗红色的单袍,被炉火一映,红得发黑。
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每隔几息,他掌心里就渗出一滴血,顺着指尖滴进血池。
血池里“嗤”地一响,紫火往上蹿了一截,舔着炉底烧了一阵后,又慢慢落了下去。
卫崇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重新跪了下去。
“弟子卫崇,参见厉长老。”
“老夫闭关之前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吧。”
“记……记得。”
“那就说吧。要不是要紧的事,你知道后果。”
卫崇的喉结滚了一下。
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落在黑石上,“滋”的一声就没了。
“厉长老,张玄的命牌碎了。”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哪个张玄。”
“南边云城,替宗门看管灵矿的那个张玄。”
老人没接话。
他掌心里又渗出了一滴血,滴进池子里,紫火照常蹿了一截,又照常落了下去。
卫崇等了一会儿,把腰又往下压了压。
“第二天一早,张家留在命牌殿的另外十九块,也全碎了。”
“长老,弟子斗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吧。”
“张家没了,那座矿山,眼下连一个看门的都没有。”
“弟子想,请长老提前下山一趟,先把矿场接过来。”
“另外,长老也可以重新物色几个修仙家族,帮忙开采灵石矿山。”
“呵。”
老人笑了一声。
卫崇的话,一下子卡住了。
“提前?”
老人慢慢地转过头。
那是一张瘦得只剩皮的脸,两颊凹进去,眼珠子被炉火映着,是紫色的。
他往卫崇身上扫了一眼。
卫崇的后背,一下子全湿透了。
“卫崇,老夫问你。”
“弟子在。”
“那座山,它会飞吗?”
卫崇浑身颤抖着答道。
“灭了张家的人,要么是冲着张玄的命去的,要么是冲着那座矿去的。”
老人把头转了回去,重新对着那座炉。
“冲着张玄的命去的,人杀完了,早该跑了。”
“冲着矿去的……”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倒是说说,他们能怎么挖?”
“那座山上,就几百来号矿奴。”
“一天两千枚灵石,就顶破天了。”
“一个月,也不过六万枚下品灵石。”
老人抬起一只手,往炉口指了指。
“你知道这炉子里炼的是什么?”
卫崇摇了摇头。
“是老夫的本命灵器。”
“拿老夫的精血喂了一百六十天。”
“现在停止的话,这本命灵器就炼废了。”
“本命灵器一废,老夫就得跟着受反噬。”
“为了六万枚下品灵石,你让老夫伤了根基?”
卫崇的额头,“咚”的一声磕在了黑石上。
“弟子不敢。”
“况且。”
老人把手放回膝盖上,掌心里又渗出了一滴血。
“张玄那条老狗,胆子小得很。”
“多年前老夫去收灵石,去早了一个月,把他从闭关的屋子里叫出来,他就吓破了胆。”
“打那以后,矿上的灵石,他一枚都不敢往身上揣。”
“全都藏进了废弃矿洞里。”
“即便是他死了,那些灵石也丢不了。”
卫崇趴在地上,没敢出声。
老人却是自顾自的说道。
“等灵器炼制完成,老夫会亲自走一趟。”
卫崇趴在地上,嘴唇动了一下。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还有事?”
“没……没有了。”
“弟子这就告退。”
他撑着地,刚要起身。
膝盖却抬不起来了。
两条腿贴在黑石上,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一动都动不了。
卫崇的脸,一下子白了。
“长老?”
“老夫方才问你,还记不记得闭关之前说过的话。”
“你说记得。”
“弟子……弟子报的是张家灭门,这不是小事……”
“一座山,几百个矿奴,六万枚灵石。”
老人慢慢地说。
“这叫要紧的事?”
卫崇张着嘴,眼睛瞪的滚圆。
老人抬起一根手指,往后勾了一下。
卫崇整个人离了地。
他两只手往地上抓,指甲刮在黑石上,刮出几道白印子,“咔”地一声,一片指甲翻了过去。
“长老!长老饶命!弟子跟了您四十年……”
“四十年?四十年很长吗?。”
老人把那根手指往下一压。
卫崇便被老人直接丢进了炉口。
紫火“轰”地蹿起一丈多高,舔到了洞顶,洞顶的碎石也被烤得噼啪直响。
炉里传出来一声惨叫。
接着便没了声响。
……
大荒界,灵石矿场。
日头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山坡上的碎石堆已经被清理的差不多了。
那些铁疙瘩干活不用歇息。
四条腿的,把钻头扎进山体里,钻头一转,石头就被粉碎。
带铁锤的,一锤砸下去,崖壁上就裂开一道缝,再砸一锤,一整块岩层就塌了下来。
塌下来的石头,还没落稳,铁爪就伸过去了。
山脚底下那几排木棚,一直在抖。
棚顶的灰也是落了一层又一层。
八百多号人,还跪在原地。
跪了一早上,没一个人敢起来。
王老头扶着棚柱,站了起来。
他那条腿跪得太久,已经没了知觉,一迈步,整个人就往左边歪。
刘二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王叔,你干啥去?”
王老头没回头。
他把袖子从刘二手里扯了出来。
“去问问。”
“问啥?”
“问问苏大人,还有啥活儿,是咱们能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