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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官志 第72章 再见景怡,夏戊破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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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妖娆呀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07-09 23:10:11 来源:源1

第72章再见景怡,夏戊破防

岳青泥走后,夏寅将桌案上的文房四宝略作规整,便出了学堂的门。

他照旧去了一趟火柿大棚。

棚内的温度依旧炽热,夏寅走到阵眼方位,将之前扎好的草人傀儡重新布置妥当,双手结印,引了一缕灵气注入其中,维持傀儡运转。

做完这些,他未作过多停留,转身离开了大棚,向着二房的偏院走去。

回到屋内时,四方桌上已摆好了饭菜。

林姨娘与夏秋分正坐在桌旁等他。

饭菜皆是寻常样式,一盘灵蔬炒肉,一碟清拌银丝,外加一盆熬煮得软烂的灵谷粥,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夏寅在桌边落座,端起碗筷。

席间,林姨娘放下手中的银箸,用绢帕轻轻按了按唇角,看向夏寅,缓声开口道:「寅儿,明日乃是族中的大宴,为贺你祖父斩妖凯旋而设。」

「这排场不小,不单咱们镇定两府的人要齐聚,便是京中那些挂着亲故的望族,也是要前来道贺的。」

「族学里已经传了话,明日停歇一日。你既是主脉正经少爷,少不得有许多见客的礼数要行,仪态规矩上需得多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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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姨娘顿了顿,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接着说道:「今晚大房的凤太太要在镇远堂派差事,你且准备着些,用过饭便随我们一同过去。」

夏寅咽下口中的灵谷粥,放下碗筷。

「知道了,母亲。」

夏寅咽下一口灵米,目光微微闪动,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吃过饭后去镇远堂议事,时间上应当来得及,晚些再去灵茶工坊上工也不迟。

更重要的是,府中的大型族宴,所有的活计安排按照规矩,都是走《仙官志》的仙司灵契。

这就意味着,只要能被大嫂赵元凤安排一点事情做,便能有现成的灵石入帐。

他之前为了练习法术,日夜压榨丹田,手头上积攒的灵石已经快要告罄。

若是能在今晚领个差事,赚上几块灵石,倒是正好能缓解目前的断粮危机,让他安稳撑到月底工坊发薪水。

一顿饭吃得颇为安静。

饭毕,小丫鬟进来撤去了餐盘饭碗。

夏寅换了一身见客用的月白色暗纹长衫,林姨娘和夏秋分也各自整理了衣裙。

母子三人走出院门,顺着府中铺设着青玉石板的夹道,一路朝着镇远堂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灯笼已经悉数点亮,驱散了深秋夜里的寒意。

整个镇国公府在夜色中犹如一头匍匐的巨兽,亭台楼阁层层叠叠,彰显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三人穿过两道垂花门,顺着青石板铺就的游廊,来到了府中正院的镇远堂。

镇远堂乃是镇国公府议事的核心重地,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飞檐翘角,气象森严。

此刻,堂内灯火通明,四角的瑞兽铜炉里燃着上好的安神檀香,淡淡的烟气在梁栋间缭绕,手臂粗的蛟油红烛燃着,将宽敞的厅堂照得纤毫毕现。

夏寅跟在母亲身后迈过高木门槛,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将堂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正堂的最高处,岳老太君端居于上首的紫檀木大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暗花云纹的外氅,手里缓缓拨弄着一串水头丰润的灵骨佛珠,眼眸微阖,似在养神。

她的左侧,坐着大房的长孙媳赵元凤;

右侧,则是二房的当家主母赵夫人。

这两位掌管中馈的妇人,此刻皆是盛装打扮,头面首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在三位核心女眷的下方,堂内的座次排布透着森严的阶级与规矩。

夏寅走到二房庶出的位置,安分地站定。

他再次打量了一番堂内的人群,对夏氏一族的结构有了更深的认知。

夏氏一族,分为镇丶定二府,这两支皆是毋庸置疑的大宗主脉。

然而,与这偌大的家业相比,主脉的人丁其实并不兴旺。

放眼新一代的男丁,东边的镇国公府只有三个,分别是大房的夏琏玉,二房的夏戊,以及夏寅自己。

西边的定国公府那边,也仅仅只有两个男丁。

至于女娃,两府加起来总共也就四个。

这等人口数量,对于一个占据了庞大资源的天官家族来说,颇有些单薄。

但若是将目光转向下首站立的家臣与支脉,那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偌大的镇远堂内,此刻林林总总站着近百号人,小厮丫鬟只配站在门廊外围,堂内站着的,皆是有头有脸的支脉族人和异姓家臣。

这些年轻子弟个个精神抖擞,按照各自的房头与资历,整整齐齐地列队等候。

这种族宴的操办,花销是个庞大的数目。

明日的族宴花销颇多,又有诸多宾客前来,其中涉及的采买丶迎客丶布阵丶

演乐等繁杂活计,皆要在《仙官志》的见证下,走正规的仙司灵契。

有了仙司灵契,便意味着有灵石可赚。

但这份差事,却不是寻常的支脉族人和异姓家臣能轻易沾手的。

今日有资格站在这里听差的支脉族人,其祖上或是父辈,必定是在大乾朝堂上出过「人官」的。

放眼整个夏氏庞大的基数,符合这等条件的支脉,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十脉。

至于那些能参与进来的异姓家臣,更是需要家族数代对夏氏忠心耿耿,且家中同样出过人官,这等家臣更是少之又少,不超过十指之数。

而且,细看之下便能发现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来这里领活计的,清一色都是年轻子弟。

这是因为长辈们不需要这些初级中级灵石的低端活计,倒不如直接让给自家年轻人。

那些支脉中出过人官的老一辈,大多有着自己固定的俸禄或产业,早已不需这些初级中级灵石,他们刻意退居幕后,将府中聚会丶族宴丶宴请宾客的诸多繁杂活计让出来。

这所谓的「干活」,实则就是明摆着给这些有底子的年轻一辈发放灵石,以供给他们修行。

夏寅看着阶下站着的那些家臣与支脉子弟。

他们多是二十岁往上的弱冠年纪,甚至有几个蓄着胡须,已接近而立之年。

无一例外,这些人皆是族学甲等班的学生。

夏寅只消稍稍凝神,便能感知到他们身上那种沉稳的灵压波动。

这批人,大部分都已经达到了聚灵二层的「湖海境」。

他们体内的灵力不再如杯盏般浅薄,而是如湖泊般深邃绵长,呼吸吐纳之间,隐隐与周遭的天地灵气产生共鸣,举手投足皆带着修行者的从容。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人算到齐了。

岳老太君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在堂下扫过,轻轻点了点下巴。

赵元凤见状,立刻会意地站起身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丹霞色织金锦缎长裙,外罩一件对襟彩绣褂子,整个人显得端庄而不失干练。

她走到堂前,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烫金册子,那是这次族宴的各项事宜统筹簿,身旁跟着个捧着笔墨印泥与法器算盘的大丫鬟,名为小红。

「今日叫大家来,不为别的,单为明日老太爷凯旋的族宴。」

赵元凤的声音清脆响亮,吐字清晰,在这宽的镇远堂内回荡,「明日来的都是贵客,谁若是办砸了差事,丢了国公府的脸面,可别怪我不念平日的情分。

规矩还是老规矩,皆走仙司灵契,办妥了,灵石按仙司灵契给的顶额开给你们。」

说罢,赵元凤翻开册子,开始雷厉风行地安排起来。

她的精明能干,条理分明,偌大的场面在她的言语间被梳理得井井有条。

「夏长青。」

赵元凤目光精准地落在一个身材魁梧的支脉青年身上。

「长青在。」

那青年立刻上前一步,拱手听令。

「南市那边的灵兽肉与高阶灵蔬采买,一向是你们那一脉负责。明日的宴席需用上好的金钱豹子肉与雪水芹,你带四个人寅时去提货,务必保证食材的灵气不散。事成之后,仙司灵契结帐,五块中级灵石。」

赵元凤指名道姓地吩咐,没有一句废话,连所需的材料和报酬都讲得清清楚楚。

「领命。」

夏长青应下,随即右手在身前虚划。

仙官志法则降临,一道淡淡的金色灵契在半空中浮现,赵元凤抛出主脉的印信,两者交汇,契约立成,化作流光没入两人眉心。

「杨伯钧。」

赵元凤目光转向一名异姓家臣子弟。

「在。」

一个长相精瘦丶目光内敛的青年出列。

他是杨冲那个附庸家臣家族的年长一辈,有着湖海境的修为。

「京州的云音戏班」明日辰时搭乘飞舟抵达。你去城北的飞舟泊埠接引,戏台的搭建丶乐器的摆放,皆由你统筹。要点他们当家的青衣和老生,戏目定《斩蛟记》与《天官赐福》。」

「那戏班子的角儿脾气大,你要好生安顿,戏班用的法器,你尽皆开光,照料得当,还有灵宠灵兽之类,好好安顿,不可坠了国公府的名声。三块中级灵石。」

「明白。」

杨伯钧行礼,同样缔结了灵契。

「夏礼。」

赵元凤继续念名:「你带五个人,在迎客门至前厅的长廊两侧,布置八门冰心聚灵阵。布阵材料去库房领,布阵的手法不许出差错,让明日前来的宾客能随时吐纳清爽灵气。这活计耗费神识,酬劳是十五块中级灵石,你们几人分润。明日人多眼杂,阵法若是出了岔子,扰了贵客清修,唯你是问。」

「夏宗明,后厨的灵火控制交予你,火候必须精准,若是烧坏了一道灵膳,拿你的灵石填补。两块中级灵石。」

赵元凤就这么一个个地点名派活。

谁去对接城防营的巡防,谁去坊市采买特定的三阶灵果,谁负责统筹庭院里的避尘符籙。

每一件差事的难易程度丶需要耗费的神识灵力,以及对应的灵石酬劳,都讲得清清楚楚。

堂下那些聚灵二层的甲等班学生,被她支使如同臂使,整个镇远堂内只听得见她清脆的嗓音和众人领命的应答声。

那些复杂丶繁杂丶需要统筹能力和修为基础的差事,悉数交给了这些甲等班的湖海境学生。

她行事雷厉风行,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展现出了她作为大房当家主母的强悍手腕。

安排了一大半后,赵元凤合上册子,目光环视四周,补上了一句:「定国公府那边的差事,自有定府的太太们操持,我这里暂时不管。今日我只安排咱们东府镇国公府的事。」

众人皆是点头称是,这是两府各自理家的规矩。

将支脉和家臣的活计分派完毕,那些领了差事的人依次退出堂外去准备。

原本拥挤的镇远堂内,顿时空旷了许多。

此时,赵元凤转过身,缓步走回老太君和赵夫人所在的内圈,目光落在了二房的几个少男少女身上。

夏寅丶夏戊丶夏秋分,以及大房的庶出女夏白露,这四人作为东府这一代仅在的几个年轻少爷小姐,自然也有他们该担的职责。

「至于咱们主脉这几个哥儿姐儿,明日也是要出面的。」

赵元凤脸上的神色柔和了几分,带着得体的笑意,目光看向夏秋分和夏白露,「秋分妹妹,白露妹妹,明日后宅的女眷贵客繁多,老太君和太太们需在前厅应酬。你们两个便负责在内花园的穿堂处引路,陪那些各府的小姐们说话解闷,莫要让她们生分了。」

「是,大嫂。」

夏秋分和夏白露齐齐福身应下。

在大乾仙朝,女子同样可以修行,且有更多机会。

女子若是自身天赋不足以上进考取道院为人官,便可随从夫君的官位。

若是将来嫁的夫君立下功劳,受到《仙官志》的封赏,女子便可得封「诰命夫人」。

有了诰命在身,便是合法的官身,一样可以合法晋升筑基期。

故而,家族对女子的修行与差事安排,多是这些清点帐目丶调配后勤的精细活计,作为名目发放一些灵石,供给修行。

只是是否能成诰命夫人,还是得看夫君愿不愿意给这个名分,而且诰命夫人,也只是能合法筑基而已,并非直接灌顶筑基,还是要自己修到聚灵九层,然后有筑基资格,才能筑基。

随后,赵元凤的目光移向了夏戊和夏寅。

她的视线在夏寅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调笑意味。

「戊哥儿,寅哥儿。」

赵元凤开口道,「明日宾客盈门,门前的夏街是必经之路。秋老虎的日头毒辣,那些乘轿骑马来的贵客难免受些燥热。」

「你们俩明日晨起,至午时末,便去府门前的夏街当差。用行云法术在街面上方布下一层云气,把日头遮蔽起来,让整条街道处于阴凉之中。」

「但切记,不可将天光完全阻断,总要有些日光沐浴下来,才显出咱们国公府的气派,不然阴森森好不怪异。」

夏寅在心中将这差事过了一遍。

要在一条长街上空持续布云,还要精准控制云层的厚度,既要阴凉又要透光,这种程度的神识微操和灵力输出,入门级别的法术是绝对做不到的,必须需要《行云》法术达到小成境界方可胜任。

「这差事虽不繁重,却是装点门面的细致活。」

赵元凤笑着补充道:「同样是走仙司灵契,每人两块初级灵石的酬劳。」

说到这里,赵元凤用丝帕掩了掩嘴角,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差事虽不累人,却需要些火候,【行云】法术达到小成境界,方能将云层控制得轻薄均匀。

你二人都是咱们主脉天骄,想必这《行云》法术都已达到小成了吧?」

赵元凤问出这话,心里自有一番计较。

她虽在内宅管事,但同样是个有修为在身的修行者。

在赵元凤看来,夏戊身负红色甲等气运,天赋卓绝,这等基础法术必定早就小成了。

而夏寅不过是个白命,虽说前两日引动了文气,但法术的境界岂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

她此问,不过是顺口调戏一下这个突然出风头的庶弟,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长嫂做派。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林姨娘和夏秋分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她们知晓夏寅日夜苦练,但这法术小成的门槛极高,哪里是说跨就能跨过去的。

母女俩担忧地看了一眼夏寅,生怕他在这等场合下不来台。

坐在一旁的二房主母赵夫人听见这话,立刻接过了话头。她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似笑非笑地看着夏寅,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那是自然,戊儿红运在身,肯定法术小成了。至于咱们寅哥儿————我听族学里的族老说,寅哥儿近来在学堂里,可是比咱们戊哥儿还要努力些,想必也追赶到小成了。这等差事,哪里难得倒他们。」

听到这话,站在另一边的夏戊,此刻的面色却变得极为精彩。

夏戊端坐在交椅上,身形有些僵硬。

他确实有着红色甲等的气运,但他生性贪玩,耐不住性子去日复一日地枯燥练习。

他先前的时日多用于斗鸡走狗,虽被夏寅刺激得开始发奋,但他的【行云】

法术,并未达到小成境界,做不到大嫂要求的那种精准布云。

但此刻,在大嫂的询问和母亲的夸赞下,在一众长辈和尚未走远的支脉子弟面前,他若是开口承认自己法术没有小成,连个遮阳的活计都干不了,那他这红命天才的脸面就丢尽了。

夏戊死死抿着嘴唇,胸腔里憋着一股气,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实情咽了回去。

他选择默不作声,装作默认了自己法术小成的事实。

至于明天的差事怎么收场,只能今晚回去再想办法敷衍。

相比于夏戊内心的翻江倒海,夏寅则显得从容得多。

行云术早已突破到了小成境界,应对这点布云的活计,不过是手到擒来。

夏寅神色平静地微微拱手,语气平淡:「大嫂吩咐,定当尽力办妥。」

两人就这么在这各怀心思的厅堂内,将这门差事应承了下来。

「咦?」

赵元凤见二人皆未反驳,轻咦一声,看了夏寅一眼,道:「你二人可能做到?若是做不到,现在换个活计也好,嫂嫂不会故意为难你们。」

夏寅挑了挑眉,回过意味来,心中好笑,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嫂嫂放心,自当成事。」

夏戊则依旧沉默。

「哎。」

赵元凤摇了摇头,心道这寅三弟倒是好脸面,届时丢了脸,少不了她给找补,她这又何必多个嘴调戏这三弟一句呢,白白给自己找麻烦————

「既如此,这差事便定下了。走仙司灵契,你们二人每人酬劳两块初级灵石「」

两道微弱的灵契光芒闪过,法理契约已成。

夏寅安静地退回原位,目光看着地面上倒映的烛光,心中喃喃自语。

「两块初级灵石,够我撑到月底了。」

出了镇远堂的黑漆大门,夜风顺着夹道吹过来,带着几分深秋独有的凉意。

廊檐下悬挂的八角羊角灯在风里微微摇晃,将地上铺设的青玉石板照得昏黄一片。

夏寅跟在林姨娘与夏秋分身侧,步子迈得平稳。

他低着头,看似在看着地上的砖缝,心里头却如同一面明镜,将方才在堂上的事仔细拨弄了一遍。

这仙司灵契的规矩,他如今算是摸透了几分。

方才大嫂赵元凤派的活计,看似寻常的迎来送往丶劈柴烧水,给的酬劳却颇为丰厚。

他在灵茶工坊里头,顶着地火的燥热,没日没夜地用神识微操烘焙那等金贵的「云雾灵毫」,累死累活干满一个月,李管事那边走仙司灵契结下来的工钱,满打满算也就是四块初级灵石。

可眼下呢?

只消明日一早,去府门前的夏街上站个半日,施展一上午的《行云》法术遮一遮日头,便能轻轻松松拿到两块初级灵石。

这等差事,若是换了外头的散修,只怕挤破了头也要来抢。

「不是说那《仙官志》高悬九天,最是公平公正的么?」

夏寅心中暗自盘算着。

学堂里教谕讲授法理时曾说过,仙司灵契会自动审查交易的内情,将报酬控制在一个合情合理的区间,绝不容许有人借着雇佣的名头,私下里大肆输送灵石,扰乱天道定下的规矩。

可这一个月四块与一上午两块的悬殊,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古怪。

夏寅走在静谧的游廊里,夜虫的鸣叫声在草丛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

他思忖了半晌,到底还是将这其中的关窍想明白了。

还是那句老话: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人已经替你付出了代价。

就像是族学里头,明明外头的官办道院都是一年一考,一年一提升灵石配额,而镇国公府的族学却能做到一月一考,一月一汇报学子成绩,以此来频繁提升月俸灵石,这等规矩,远超外头那些寻常学宫。

今日这族宴之中的小事也是同理。

这些专门为核心族人和亲近家臣开的小灶,看似是仙司灵契发下来的灵石,实则估摸着是家中的长辈,亦或者是那位常年镇守边疆的天官祖父,提前向《仙官志》预支了海量的「功德」。

「这样解释,倒是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夏寅心中喃喃自语。

长辈用自己在前线斩妖除魔丶梳理地脉赚来的天道功德,填补了仙司灵契里的差价。

这般一来,《仙官志》自然判定这笔交易合乎法理。

之前他心里头还有些疑惑。

大乾仙朝律法森严,明面上所有的灵脉皆是国有,修士严禁私自聚合灵石,更不许私下买卖灵石。

在这样严苛的铁律下,那些世家门阀的子弟,凭什么能代代领先于寒门散修?

现在他全想清楚了。

估摸着就是这「功德」的妙用。

只有那些大修士官员,亦或者是登上了仙官志榜单人物,才能接下天道悬赏,赚取到功德。

他们将功德化作合理的差事酬劳,光明正大地喂养给族中的晚辈。

这就是底蕴,这就是阶级壁垒。

想通了这一节,夏寅的心绪反倒越发平静下来。

既是规则充许的漏洞,他自然要牢牢抓住。

把林姨娘和秋分送回偏院后,夏寅并未歇息。

他回屋换下那身见客的月白色暗纹长衫,穿了一件耐脏的灰布短打,趁着夜色,径直出了府门,往灵茶工坊的方向走去。

哪怕明日有差事,今晚的熟练度也是断断不能落下的。

工坊的院子里依旧亮着灯。

虽然夜已深了,但像夏远那些旁支子弟,还有不少人在外间守着大火炉,熬夜翻炒着初级灵茶。

夏寅没有与他们多作寒暄,只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熟门熟路地进了灵气充沛的内间。

内间里头静悄悄的,只有角落里的一尊三足紫铜炉燃着微弱的灵火。李管事这会子不在,正方便他施展手脚。

夏寅在一张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了片刻,待心绪完全沉静下来,这才双手结印。

一丝灵气顺着指尖引出,《生火》法术应声而动。

炉底的火焰瞬间升腾起来,并非是那种猛烈的凡火,而是透着淡淡青色的灵焰。

夏寅分出一缕神识,附着在火焰之上,控制着火候的强弱,将其分作三层,炙烤着上方铁网上的云雾灵毫。

与此同时,他左手掐了个法诀,《行云》之术施展开来。

一团巴掌大小的云气在茶网上方凝聚成型,随着他的心意,云气中开始沁出细如牛毛的灵水,均匀地洒落在茶叶上,发出细微的「滋嗞」声。

这等压水与分火的微操,颇为耗费心神,但他早已轻车熟路。

他的视线中,那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仙官志》虚影缓缓浮现,上头的字迹清晰跳动。

【生火术,熟练度 3】

【行云术,熟练度 3】

看着这稳步增长的数字,夏寅的心境愈发古井无波。

这两门法术,如今都已经达到了1700多的熟练度,距离那「大成」境界所需的3000点,已经不远了。

「今日已是十月十五。」

夏寅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时日:「等到明日去街上布云,那两块初级灵石到手,照着这个进度日夜不停地刷下去,到月底发薪水前,定能将这二术推至大成境界。」

他一边维持着法术的运转,一边分出心神内视自身。

此刻,他丹田内的气象已与初入聚灵时大不相同。

原本那浅薄的「二杯盏」容量,经过这大半个月近乎残酷的抽乾与重聚,已经被生生扩容到了「五杯盏」的大小。

丹田壁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连带着周身的经脉也变得越发坚韧宽阔。

每一次呼吸吐纳,周遭游离的灵气便顺着毛孔涌入经脉,运转一个周天后汇入丹田。

这吞吐灵气的速度,比以往快了数倍有余,这也正是他施展法术时愈发得心应手的底气所在。

「不过,距离那聚灵二层的「湖海境」气海,到底还是有一段距离。」

夏寅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流转。

湖海境,那是真正能将灵力如水波般连绵不绝释放的境界,他如今这五杯盏的底子,相比于二杯盏,显得浑厚,但距离破境,还是太单薄。

这一夜,他依旧按照以往的步调,将丹田内的灵力榨乾,再慢慢恢复,如此往复,直到天光微明,方才收了法术,拖着几分疲惫的身子回了偏院。

上完工后,夏寅回到屋里,沾着枕头便睡了过去。

因着今日族学停课,加上大嫂派的差事要等日头上来了才显得出用场,他难得地没有在寅时起身,而是结结实实地睡了个饱觉。

直到窗纸被外头的阳光照得透亮,鸟雀在院子里的枝头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夏寅这才睁开眼。

他自床上坐起,伸了个懒腰,听着骨骼间发出的轻微脆响,只觉得丹田内又充盈了几分。

没有唤丫鬟进来伺候。

庶出本就用度短缺,他也不惯于被人这般事无巨细地照料。

夏寅自己下了床,走到屏风后的木盆前,用清水净了面。

随后走到衣屏旁,取下昨日林姨娘特意找出来的一套青色杭绸直裰。

他动作利落地穿上中衣,将外袍披在身上,理平了肩膀处的褶皱,又拿过一条月白色的腰带,在腰间系了个规整的结,挂上一枚表明主脉身份的翠玉佩。

将长发束起,套上木簪,对着铜镜照了照,见仪态齐整,并无失礼之处,他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此时的时辰已近已时,整个镇国公府内外已然是另一番光景。

为了给天官祖父贺功,府里的下人们天不亮便开始忙碌。

夏寅顺着游廊往大门走去,一路上只见来来往往的小厮丫鬟往来穿梭,络绎不绝。

端着托盘的丶抱着红绸的丶抬着冰笼的,脚步皆是匆匆。

待他跨出镇国公府高大威严的大门,站在高高的白玉石阶上往下看时,眼前的景象更是繁盛。

门前那条宽阔平整的「夏街」,此刻已被各式各样的车马塞得满满当当。

天空中,时不时有雕饰华丽的飞舟缓缓降落,带起一阵阵微风;

街道两旁,有京中其他望族派来道贺的马车,拉车的多是头生独角的温顺灵兽,毛色鲜亮,鼻息间喷吐着淡淡的白气。

远处的街口,昨日赵元凤定下的「云音戏班」正推着大车小辆进场,穿着花花绿绿戏服的角儿们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甚至还有几辆用玄铁精钢打造的囚车,里头押着用来在宴席上助兴的狮虎类低阶妖兽,发出阵阵低沉的咆哮。

到处是人声丶兽鸣声丶车轮滚动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凡俗与修仙界杂糅的喧闹景象。

夏寅抬头看了看天色。

秋老虎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再有半个时辰,这无遮无挡的夏街便要晒得人冒汗了。

「是时候去行云了。」

夏寅掸了掸衣袖,未作停留,转身又顺着侧门进了府,踱步朝着夏戊的居所走去。

昨日大嫂分派的是他们两人一同当差,他总不好一个人把活儿给干了。

夏戊住的是二房的正院偏厢,地段好,灵气也比夏寅那处偏僻院落要浓郁得多。

夏寅走到院门前,门虚掩着。

他伸手扣了扣门环,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多时,里头传来脚步声。

门被拉开,露出大丫鬟紫萍那张俏丽的脸庞。

「寅三爷。」

紫萍见是夏寅,连忙屈膝行了一礼,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来。

夏寅点点头,迈步走入房中。

一进外间,便闻见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气。

透过珠帘,只见内间的拔步床前,夏戊正张开双臂站着。

他这二哥显然是刚起不久,脸上还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睡意。

两个模样清秀的小丫鬟正围着他转悠,一个手里捧着描金的铜盆,帕子绞得半干,细致地替他擦拭着面颊和脖颈;

另一个则手里拿着一件绛红色的织锦长袍,正小心翼翼地往他身上套。

紫萍跟进来,快步走上前,半蹲下身子,替夏戊整理着腰间的玉带和繁复的穗子。

这一套穿衣洗漱的规矩,耗时颇长。

夏戊就这般心安理得地由人伺候着,忽然眼角余光瞥见站在外间的夏寅,身子不由得微微一僵。

前些日子在学堂里,他被夏寅连番比下去,甚至连老太君和表妹岳青泥的目光都被抢了去。

他心中嫉妒,道心受挫,私暗自发誓追赶。

如今这般衣来伸手丶懒散度日的模样被正主撞见,夏戊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颇有些下不来台。

他挥了挥手,示意丫鬟们退下,自己胡乱将腰间的玉佩扶正。

屋里的气氛一时之间倒显得有几分尴尬。

说到底,夏戊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人,平日里被生母赵夫人娇惯坏了。

他先前对夏寅的那些敌意,多半是出于属于少年人的别扭与争风吃醋,倒也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

沉默了半晌,夏戊乾咳了一声,扯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

「寅三弟。」

夏戊穿戴整齐,自珠帘后头走了出来,开口打了声招呼。

「二哥。」

夏寅面色如常,只淡淡笑了笑,客套地回了一句:「时辰差不多了,日头渐毒,咱们该去夏街当差了。」

「是该去了,莫要误了大事。」

夏戊附和着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顺着青砖铺就的夹道往外头走去。

一路上,两人并肩而行,却都没有开口说话。

夏寅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面。

走在身侧的夏戊却是走得颇为纠结,时不时拿眼角去瞥夏寅,眉头皱起又松开,一副欲言又止的光景。

夏戊心里头其实虚得很。

昨日在镇远堂,大嫂问及《行云》法术是否小成时,他为了保住自己红命天才的面子,硬是没敢说实话。

可这法术做不得假,他平日里疏于练习,离小成还差着一截。

眼看就要到地方了,他心里想着,不如拉下脸来,求这寅三弟帮衬一把。

只要夏寅肯多担待些,分出些云气掩盖他的不足,这事儿兴许就能糊弄过去。

可话到了嘴边,在嗓子眼里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红命天骄的骨气,让他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更何况,两人先前的关系弄得颇有些僵,若是这会子低头,岂不是把脸面凑上去给人家踩?

想必这次,夏寅心里正憋着劲儿,就等着看他出丑呢。

夏戊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罢了,今日丢脸便丢脸吧。」

夏戊暗自咬牙发誓:「这辈子就丢这一次人。等过了今日,我定然闭门谢客,断绝那些斗鸡走狗的闲事,哪怕是把丹田熬干,也绝不懒惰怠惰了!」

就在他暗自做着心理建设时,两人已然走出了府门,来到了夏街上。

眼前这条长街,宽阔得能容八辆马车并行。

此处乃是几千夏氏族人丶上万家臣奴仆起居出入的咽喉要道,占地极广。

要想用云朵将这么大一片区域尽数覆盖,且还得精准控制云朵的厚度,既不能让阳光直射,又不能让下头觉得阴冷昏暗,着实是个耗费神识与灵力的活计。

「便在此处施法吧。」

夏寅在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站定,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太阳。

「好。」

夏戊硬着头皮应了一声,走到槐树的另一侧。

两人各自站定方位,同时掐起了法诀。

夏寅闭上眼,丹田内那「五杯盏」的灵力开始平稳流转,顺着粗壮的经脉直达指尖。

面板上,《行云》法术的诸多细微关窍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他左手手腕翻转,掌心朝上,一丝丝精纯的灵气升腾而起,化作无形的大手,探入高空的云气之中。

只见夏寅头顶上方的天空,原本散乱的云气迅速汇聚。

不过几息的功夫,一片绵延数十丈的云层便平铺开来。

那云层并不浓重,反倒透着一种棉絮般的轻盈。

厚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稳稳地挡住了那灼人的烈日,又让柔和的天光能够穿透下来,洒在下方青石板的街道上,显得既阴凉又透亮。

且这云层的面积还在夏寅平稳的灵力输送下,不断向外扩张,犹如一把遮天蔽日的巨伞,有条不紊地笼罩住大半个街区。

反观槐树另一侧的夏戊,此刻的光景便有些难堪了。

他满头大汗,双手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变换着法诀,丹田内的灵力被他毫无章法地胡乱调动。

随着他的施法,他头顶上方也确确实实聚起了一片云。

然而,那云彩不仅面积狭小,堪堪只能遮住两三座宅子的屋顶,而且薄厚极不均匀。

有的地方黑沉沉的,犹如要落暴雨一般阴冷;

有的地方则稀薄得如同破烂的蛛网,金灿灿的阳光毫不客气地从破洞里漏下来,刺得下头的人睁不开眼。

两厢对比之下,可谓是泾渭分明,高下立判。

下方街道上,不少来往的宾客与家臣察觉到了头顶的异样,纷纷驻足抬头望去。

看着天空中那两种截然不同的云层,有懂行的修士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碍于镇国公府的颜面,众人不好明说,但眼神交汇间,皆是暗自发笑。

夏戊站在老槐树下,感受着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只觉得脸上犹如火烧一般,面色通红。

他心里焦急,接连又变换了几个法诀,想要把那稀薄的地方补齐,可越是心急,灵力输出越是紊乱。

他在心中期盼着自己的红命气运能在此刻显灵,触发一次「大运」,让这行云术顿悟一番。

可天道似乎今日并未眷顾于他,连续释放了几次法力,那云彩依旧是一副破破烂烂的模样。

「倒霉透顶————」

夏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心里暗叹一声,几近绝望。

他转头看向一旁面不改色丶举重若轻的夏寅,嘴唇动了动,想开口让人帮帮自己,却怎么也拉不下脸来。

就在这当口,一阵清脆的銮铃声响起。

一顶由两匹温顺白鹿拉着的青绸小轿,在十几个婆子丫鬟的簇拥下,停在了老槐树旁的空地上。

一只白皙的手挑开轿帘,大房长孙媳赵元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把团扇。

原本她打算借着这巡视的由头,调笑两句。

她心里笃定,天上那又小又不规整的云彩,必然是强行接下差事的夏寅弄出来的。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好,要怎么顺水推舟,找个人换了仙司灵契的契子,给这寅三弟安排个扫地的活计,好让他既有面子,又能赚些灵石修行。

可当她定睛一看,顺着法力波动的源头望去时,眼中的神色顿时凝住了。

天上那片厚薄适中丶完美遮蔽日光的云彩,其灵力波动的源头,竟然连着夏寅的手指;

反倒是那又小又破的云彩,正颤巍巍地悬在夏戊的头顶。

「完了!」

看到大嫂出现,夏戊心里咯噔一下,暗叹这回是真要丢人丢到家了。

赵元凤用团扇掩了掩嘴,压下心头的讶异,目光落在满头大汗的夏戊身上,好奇地问道:「戊哥儿,你这是————」

夏戊面色涨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张着嘴,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这拙劣的法术。

就在他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时,站在一旁的夏寅收拢了左手的法诀,转过头来,语气平和地开了口。

「大嫂嫂有所不知。」

夏寅面色如常,声音里不带半分波澜,「二哥昨日苦练《草人傀儡》,日夜不歇,生生亏了丹田气海。今日施展这行云之术,实是有心无力。」

听到这话,夏戊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猛地涌起一阵欣喜,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连连点头,赶忙顺着夏寅递过来的台阶往下走,附和道:「正是,正是!

三弟说得不错。我昨日耗神太过,丹田空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赵元凤何等精明的人,目光在兄弟二人脸上转了一圈,心里便跟明镜似的,知晓这是夏寅在替夏戊圆场。

她也不点破,只顺着话音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这般原委。既是如此,那我再安排一个族学里熟练的子弟过来,接替布置行云。戊哥儿既然身子劳乏,便先回去歇息着?」

「不用劳烦嫂嫂去寻人了。」

夏寅笑了笑,不待夏戊回话,赶忙上前一步道,「这点布云的差事,我一人足以应付,无需他人插手。不过,大嫂嫂你看这仙司灵契的帐————」

夏寅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讨价还价的实在:「我一人干了两人的活计,这灵石————是不是得领四颗?」

赵元凤闻言,不由得被他这副精打细算的模样逗得「咯咯」笑了起来。

她用团扇点了点夏寅,笑道:「你这小狐狸,倒是一点亏也不肯吃。也罢,你既揽了这活,依规矩自然都该是你的。」

说罢,赵元凤右手凭空一点。

半空中,代表《仙官志》法则的金色卷轴虚影一闪而过。

赵元凤调动契书,当着两人的面,将原本属于夏戊的那份契子抹去,全数划归到了夏寅的名下。

契约更改完毕,夏寅脑海中属于自己那份契书的酬劳,已然变成了四块初级灵石。

赵元凤完成了交接,也不再多留,挥了挥手,拉上了轿帘。

「起轿。」

婆子们应了一声,抬着青绸小轿晃晃悠悠地进了府门。

看着轿子走远,夏寅心中颇为踏实。

一旁的夏戊从槐树下走出来,在原地站了片刻,面色依旧有些通红。

他走到夏寅身前,眼神有些闪躲,显得极为羞报,压低了声音道:「那个————方才,多谢了。若不是你出言转圜,嫂嫂必定会看穿我法术未成的事实。

回头她若是告诉了母亲,我少不得又是一番严厉的责问。

「无妨,二哥不必挂在心上。」

夏寅摆了摆手,也没说其实赵元凤已经看出来了。

他这般做,本就不是为了讨好谁。

一来,《仙官志》悬在头顶,考量修士德行,德行上佳之人,往后在考绩录用时多半会有些隐形的福利;

二来,顺手递个台阶,他自己名正言顺地包圆了夏街的行云差事,能多拿两块灵石,何乐而不为。

都是在一个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兄弟,倒也不必做那种把人踩在脚底下狠碾的做派,留一分人情味,路也宽些。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夏戊并未性情顽劣之徒,赵夫人也只是聚灵三层而已,寿元不过百年。

想到这里,夏寅揶揄了一句:「二哥今日这精气神看着倒是不错,昨日没去城东的坊市看斗鸡?」

听到「斗鸡」二字,夏戊尴尬地打了个哈哈,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讪讪道:「今日是祖父的庆功大宴,这等大事,我自然没去。」

说到这里,他神色忽地郑重了几分,咬了咬牙,认真说道:「往后修行之事才是最大的。从今往后,我都不去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了!」

「好志气。」

夏寅微微颔首,言辞中倒也带着几分中肯的夸赞。

说话间,夏寅左手法诀再变。

只见天空中那原本就颇具规模的云层,猛地向外翻涌。

一阵灵力流转之下,很是轻松地便将夏戊先前弄出来的那几朵破败的小云彩给吞并丶覆盖了进去。

整个夏街的上空,顿时被一片均匀且透着微光的云层完整笼罩,再无半点瑕疵。

看着夏寅这般举重若轻的神识控制力,夏戊心中越发觉得尴尬,同时也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挫败。

他咬紧了后槽牙,在心里暗暗发誓,定要暗自努力,早日追上夏寅的进度。

「寅三弟,你先在此处忙着行云。」

夏戊深吸了一口气,敛去心头的杂念,正色道:「我去学堂自习了。

「好,二哥慢走。」

夏寅没有挽留。

夏戊转过身,步履匆匆地朝着族学的方向走去,背影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急迫。

夏寅收回目光,双手负在身后,静静地站在老槐树下。

他抬起头,感受着体内灵气与天上云层的共鸣。

周遭人声鼎沸,车马喧器。

【行云术,熟练度 3】

距离大成,又近了一步。

午正时分,秋老虎的日头正当空悬着,明晃晃的日光倾泻而下,连一丝风也没有。

夏街那宽阔平整的青石板路面,被这毒辣的日头晒得泛起一层略显扭曲的白光。

来往的车马若是走在无遮无挡的日头底下,不多时便要教人闷出一身细汗。

不过此时老槐树这一片,连同整条街道的区域,皆被一层薄厚适中丶透着清凉之意的云气稳稳地罩着。

夏寅依旧立在那棵需数人合抱的千年老槐树下。

他双手拢在袖中,看似随意地站着,实则十指正扣着《行云》之术的精微法诀。

他分出一缕平稳的神识,宛如牵引风筝的细线,牢牢掌控着半空中的那片云层。

依照大嫂赵元凤昨夜在镇远堂定下的仙司灵契,这布云遮阳的活计,得一直维持到申时末刻。

也就是说,他这大半日的光景都得耗在此处,且这期间自然是没有人专门张罗饭食的。

按理说,聚灵境一层的修士虽能吞吐天地灵气,但到底未能辟谷,肉身依旧需要五谷杂粮来提供气血支撑。

这般接连数个时辰施展法术,寻常只得「二杯盏」底蕴的修士,早该灵力枯竭丶饥肠辘辘,甚至是头昏眼花了。

但夏寅此刻的面色却如常人一般平静,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有半点紊乱。

原因无他,只因他那丹田气海,在此前近乎严苛的日夜压榨与重聚之中,早已打破了原有的桎梏,强行扩容到了「五杯盏」的境界。

此刻,丹田内那五盏灵力正沿着奇经八脉做着周天流转,生生不息地反哺着他的肉身。

有这等雄浑的灵力底子兜底,一顿饭不吃,对他这具千锤百炼的身躯而言,倒也算不得什么难握的苦楚。

夏寅微微仰起头,视线透过头顶的枝叶缝隙,观察着自己布下的云层。

他的神识微操已经越发纯熟。

那云层在他的心意操控下,并非是死板的一块黑布,而是聚散有度丶轻盈如纱。

云气在挡住那灼人热浪的同时,又恰到好处地留出了些许细微的缝隙。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这些云隙漏下来,洒在下方的青玉石板和达官贵人的车马上,形成一片片斑驳柔和的光斑。

这般一来,整条夏街既处于舒适的阴凉之中,又不失光亮透彻,恰如其分地彰显了镇国公府今日贺功大宴的敞亮气派。

正当他在心中默默盘算着熟练度增长的数字时,远处通向府门的游廊尽头,转出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来人正是表妹岳青泥。

她今日并未盛装打扮,依旧穿着那件素净的青色半臂襦裙,头上梳着规整的双鬟。

只是她的手里,此刻正提着一个足有三层高丶雕刻着蝙蝠灵芝花纹的紫檀木大食盒。

岳青泥走在青石板上,步子迈得不似往日那般从容,反而带着几分扭捏。

她避开那些来往穿梭丶忙着迎客搬物的管事小厮,径直朝着老槐树的方向走来。

待走到树下,岳青泥停住脚步,将那沉重的食盒放在树根旁,微微喘了口气,白净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红晕。

「寅三哥。」

岳青泥双手交叠在身前,轻声细语地开了口:「老太君方才在前厅发了话,念着你在此处当差辛苦,便打发我从后厨提了些饭菜,来给你送饭吃。」

夏寅闻言,将右手从袖中抽出,收敛了一分牵引云气的法力,转过身来。

「多谢表妹跑这一趟。」

夏寅温和地点了点头,顺手提过那紫檀木食盒的提梁,将其稳稳地搁在一截突起的粗壮树根上。

他揭开食盒那严丝合缝的顶盖,一股子浓郁醇厚的饭菜香气,混杂着丝丝缕缕精纯的灵气,顿时扑面而来。

夏寅垂眸看去,只见食盒内分层摆放着几样精致的菜肴,底层还温着一小盆热气腾腾的羹汤。

更让他留意的是,那放置碗碟的格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两副描金的骨瓷碗筷。

他心中微动,转头看向站在一旁丶神色略显局促的岳青泥。

「表妹,」

夏寅指了指食盒里的物事,语气随和地招呼道,「我看这食盒里的饭菜,分量颇足。今日府里上下都在为祖父的大宴忙碌,表妹想必忙活了一上午,到现在也还未用饭吧?不如坐下来,你我一同用些。」

岳青泥被他说中心事,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低地答了一声:「是。」

两人便在这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各自挑了一块平整的树根落座。

夏寅动手将食盒里的饭菜一盘盘端出来,摆在两人中间宽阔的树墩子上。

岳青泥端起小碗,用丝帕垫着手,接过夏寅递来的竹筷,动作斯文。

这镇国公府举办的庆功族宴,规格极高。

今日前来贺功的,皆是京州地界上那些挂着亲故的名门望族,以及大乾仙朝中身居要职的官员家眷。

在这种等级森严的场合里,规矩是断然不可逾越的。

像夏寅丶岳青泥这些天赋平平的主脉小辈,在这等大日子里,身份便显得颇为尴尬。

他们名义上虽是府里主脉的少爷小姐,但真到了这等场面,便只有在堂下听候差遣丶给长辈们跑腿打杂的份儿。

正厅那些摆满珍馐美味的紫檀大圆桌,根本没有他们落座的资格。

按照高门大户的旧例,总得等前头的主子和贵客们酒足饭饱丶撤了席面,他们这些在后头干活的小辈才能寻个空当,吃些厨房另留的冷饭热汤。

故而,岳青泥也是忙活了这大半日,肚子里连口水都未曾进过。

「倒是戊二哥他————」

岳青泥捧着碗,用竹筷挑起一粒晶莹剔透的灵米,目光落在树根上那斑驳的光影里,轻声打破了沉默。

「戊二哥本也是在学堂的静室里自习的。可方才前厅传了老太君和祖父的口信,直接派了两个大管事,去学堂将他请到了主厅的宴席上。听那传话的意思,是祖父要在几位朝中同僚和世交长辈面前,让戊二哥正式露露脸。」

听到这话,夏寅夹菜的手微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祖父直接点名将他唤去主厅?」

夏寅复述了一句,随后微微颔首,「看来,祖父对戊二哥当真是看重。」

诧异归诧异,但夏寅略一思索,便也觉得此事完全在情理之中。

夏戊身负红色甲等气运,那是《仙官志》明码标价的天骄之姿。

这种级别的气运,意味着他在日后考取道院,证筑基道果的路上,天生就比常人少了无数的关卡与瓶颈。

虽说夏戊此前性子懒散,耽于斗鸡走狗的玩乐,但只要他经历了挫折,开始端正态度丶发愤图强,他那红命的底子便会立刻显现出惊人的提升速度。

祖父身为大乾朝堂上的天官,掌管着水脉权柄,眼界自然不局限于后宅的争风吃醋,嫡庶之争。

他看重的是家族的延续与朝堂上的政治筹码。

一个红命嫡孙,自然值得他破格提拔,尽早带到社交场合去结交人脉,铺垫未来的仕途。

这便是世家门阀的现实,资源与偏爱,永远只会向最具投资价值的后辈倾斜。

岳青泥见夏寅听闻此事后,面上并未流露出半点嫉妒或是不甘的神色,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饭,心中对这位表哥的定力又多了几分佩服。

她也不再多提夏戊惹人烦心,转而用竹筷指了指面前的几道菜肴,温声介绍道:「寅三哥,这些饭食都是老太君特意吩咐后厨管事从正席的份例中拨出来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夏寅顺着她的筷子看去。

「这一碗是二阶灵植碧梗灵米,蕴含着温和的木属灵气,最是滋养五脏六腑;这碟子里切得规整的,是上个月刚送来的火柿,果肉里藏着火属灵韵,吃了能强健筋骨。」

岳青泥又将那白瓷炖盅往夏寅面前推了推,揭开盖子,里头的汤汁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肉块纹理清晰。

「这道肉羹,用的是正经的三阶灵兽铁甲角羊的里脊肉。后厨用武火熬煮了整整三个时辰,将灵兽骨血里的暴躁之气尽数褪去,只留下精纯的灵力。三哥你为了布云,施展了一上午的法术,耗费了不少心神与灵气,吃这等高阶的灵兽肉,用来补充丹田灵气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夏寅看着面前这丰盛的菜肴,心中也是一动。

这等品阶的灵米丶灵果与灵兽肉,造价不菲。

依着他二房庶出少爷的规矩,每月的月例配额里,这等好东西通常要大半个月才能分到一小碟子。

如今老太君却借着送饭的名头,一次性给他上了个齐全。

显然,昨日他在飞舟上引动十盏文气的举动,终究还是在那位执掌内宅大权的祖母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不管嫡庶,人心都是肉长的,老太君虽然对夏戊偏爱,但对其他主脉小辈也是保有爱意的,毕竟是亲生骨肉后辈,比支脉族人要重视的多。

如今命岳青泥给夏寅偷偷滋补,就是此理。

夏寅没有客气,端起碗筷,夹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

那三阶灵兽肉炖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肉汁鲜美。

咽下腹中后,不过几息的功夫,一股温热醇厚的灵气便在胃袋中化开,顺着经络化作丝丝缕缕的暖流,径直汇入他那略显空虚的五杯盏丹田之中。

原本因为长期施法而产生的一丝疲乏,在这股灵气的滋养下,瞬间荡然无存。

两人就在这大槐树下,端着碗筷,一口一口地吃着饭。

秋日的微风顺着街道的穿堂弄口吹过来,拂过老槐树那繁茂的枝叶,发出阵阵轻柔的沙沙声。

风中带着几分饭菜的香气,也吹动了少女额前的碎发与心底隐秘的心绪。

吃着吃着,岳青泥的话语也渐渐多了起来。

她不再拘泥于那些府里的礼数,而是用一种闲话家常的平缓语气,向夏寅吐露着修行上的烦扰。

「寅三哥,你也知晓我的根骨。」

岳青泥放下竹筷,目光中带着几分落寞:「我这身子骨天生便带着弱症,经脉发育得比常人要迟缓得多。旁人像我这般年纪,早该将周身经脉拓宽,尝试引气入体丶冲击聚灵境了。可我的经脉狭窄淤滞,若是强行吸纳天地灵气,非但留不住,反而会胀破经络,伤及根本。」

夏寅默默地听着,并未插话。

他知道岳青泥这等体质,若是放在外头那些没有底蕴的散修小族里,只怕早就被当成凡人放弃了。

「我翻阅过族里藏书阁的古籍。」

岳青泥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不甘认命的坚韧:「书中记载,我这等经脉发育迟缓的症状,并非是绝路。若是想在修行之路上走下去,便只有一种解法。」

「那便是专注于大乾五科中的文科。」

「无需通过丹田气海去蛮横地吞吐灵气,而是靠着研读三教经义丶诗词歌赋,感悟天地法理。只要能够成功引动天地文气,将那浩然正气聚拢入体,温养在胸口的膻中穴里。文气中正平和,最擅滋养万物。只要有足够的文气经年累月地冲刷滋养,我的经脉便能如同枯木逢春一般,慢慢拓展开来,从而补足根骨上的先天缺陷。」

说到这里,岳青泥那一双清澈的眼眸定定地看向夏寅,语气诚恳地说道:「三哥昨日在飞舟之上,一首七律引发天道共鸣,聚拢十盏文气,那等惊才绝艳的文道天赋,青泥心中万分钦佩。」

「我深知引动文气绝非死记硬背所能达成,全凭心境与对法理的感悟。」

「故而,以后若是在文科经义丶诗词文章上遇到不解的难处,还望寅三哥能不吝赐教,指点青泥一二。」

夏寅看着面前这位身世坎坷却依旧想要求道长生的少女,心中并未生出什么不耐烦的情绪。

这种探讨学问的请求,既合乎族学同窗的身份,又不涉及什么核心利益的冲突,他自然不会拒绝。

足能口巩,开非按准J巩,足安目录火儿云,后有筑基资格,才能筑基。

随后,赵元凤的目光移向了夏戊和夏寅。

她的视线在夏寅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调笑意味。

「戊哥儿,寅哥儿。」

赵元凤开口道,「明日宾客盈门,门前的夏街是必经之路。秋老虎的日头毒辣,那些乘轿骑马来的贵客难免受些燥热。」

「你们俩明日晨起,至午时末,便去府门前的夏街当差。用行云法术在街面上方布下一层云气,把日头遮蔽起来,让整条街道处于阴凉之中。」

「但切记,不可将天光完全阻断,总要有些日光沐浴下来,才显出咱们国公府的气派,不然阴森森好不怪异。」

夏寅在心中将这差事过了一遍。

要在一条长街上空持续布云,还要精准控制云层的厚度,既要阴凉又要透光,这种程度的神识微操和灵力输出,入门级别的法术是绝对做不到的,必须需要《行云》法术达到小成境界方可胜任。

「这差事虽不繁重,却是装点门面的细致活。」

赵元凤笑着补充道:「同样是走仙司灵契,每人两块初级灵石的酬劳。」

说到这里,赵元凤用丝帕掩了掩嘴角,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差事虽不累人,却需要些火候,【行云】法术达到小成境界,方能将云层控制得轻薄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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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处是人声丶兽鸣声丶车轮滚动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凡俗与修仙界杂糅的喧闹景象。

夏寅抬头看了看天色。

秋老虎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再有半个时辰,这无遮无挡的夏街便要晒得人冒汗了。

「是时候去行云了。」

夏寅掸了掸衣袖,未作停留,转身又顺着侧门进了府,踱步朝着夏戊的居所走去。

昨日大嫂分派的是他们两人一同当差,他总不好一个人把活儿给干了。

夏戊住的是二房的正院偏厢,地段好,灵气也比夏寅那处偏僻院落要浓郁得多。

夏寅走到院门前,门虚掩着。

他伸手扣了扣门环,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多时,里头传来脚步声。

门被拉开,露出大丫鬟紫萍那张俏丽的脸庞。

「寅三爷。」

紫萍见是夏寅,连忙屈膝行了一礼,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来。

页寅占占斗迈步击入房中「好志气。」

夏寅微微颔首,言辞中倒也带着几分中肯的夸赞。

说话间,夏寅左手法诀再变。

只见天空中那原本就颇具规模的云层,猛地向外翻涌。

一阵灵力流转之下,很是轻松地便将夏戊先前弄出来的那几朵破败的小云彩给吞并丶覆盖了进去。

整个夏街的上空,顿时被一片均匀且透着微光的云层完整笼罩,再无半点瑕疵。

看着夏寅这般举重若轻的神识控制力,夏戊心中越发觉得尴尬,同时也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挫败。

他咬紧了后槽牙,在心里暗暗发誓,定要暗自努力,早日追上夏寅的进度。

「寅三弟,你先在此处忙着行云。」

夏戊深吸了一口气,敛去心头的杂念,正色道:「我去学堂自习了。」

「好,二哥慢走。」

夏寅没有挽留。

夏戊转过身,步履匆匆地朝着族学的方向走去,背影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急迫。

夏寅收回目光,双手负在身后,静静地站在老槐树下。

「表妹言重了。」

夏寅将手中的空碗放下,语气平和地应承下来,「你我同宗同源,探讨学问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往后若有文科上的滞碍,你只管来偏院找我便是,我定当知无不言。」

「咯咯,那便多谢三哥哥了。」

岳青泥见他答应得乾脆,眉眼间的忧愁顿时消散了不少,唇角勾起,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清丽笑容。

两人又在老槐树下靠着粗壮的树根蹲坐了片刻。

一边消食,一边闲聊着族学里那些严苛的考绩规矩,以及讲席先生们教课的趣事。

待到那食盒底层的羹汤彻底没了热气,闲聊也告一段落。

岳青泥站起身来,将那两个描金的骨瓷碗和几副筷子收拾妥当,重新装回紫檀木食盒里。

她向夏寅屈膝行了一礼,随后提着食盒,顺着原路返回了府内。

看着岳青泥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夏寅收回目光,重新站直了身躯。

吃饱喝足,体内的灵力又得了那三阶灵兽肉的滋养,他只觉得精神一振,原本因长时间施法而产生的那一丝倦怠彻底一扫而空。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依旧平稳笼罩着夏街的云层,随后将视线落在了身旁这棵历经风霜的千年老槐树上。

儿入H

夏寅在心中默默打算着。

他向来是个懂得张弛有度的人,既然差事干完,工坊上工的时辰又是在晚上,这中间的几个时辰,正好可以用来做些平日里没空做的事。

夏寅并不打算回偏院去睡大觉,而是要在府内四处走动走动。

这所谓的闲逛,并非漫无目的。

镇国公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无数,但对于一个修行者来说,真正称得上核心重地丶拥有极高参观价值的,只有两处地方。

一个是祖父和父辈们用来栽种丶珍藏各色宝药灵草的「药园」;

另一个,则是豢养各路高阶异兽的「兽苑」。

这两处地方平日里戒备森严,规矩极多。

今日恰逢族宴,府里人多眼杂,为了防止冲撞宾客,主子们那些平日里骑乘的坐骑丶灵兽,此刻必定全都集中收拢在兽苑之中。

这对于夏寅来说,无疑是一个近距离观察高阶事物丶拓宽眼界的绝佳机会。

打定主意后,夏寅辨认了一下方位,率先迈步朝着府邸东面偏北的药园走去。

穿过多重院落与夹道,周遭的喧闹声逐渐远去。

药园所在的地界颇为幽静,外围栽种着一排排高大的驱虫灵木。

缕精纯的灵气,顿时扑面而来。

夏寅垂眸看去,只见食盒内分层摆放着几样精致的菜肴,底层还温着一小盆热气腾腾的羹汤。

更让他留意的是,那放置碗碟的格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两副描金的骨瓷碗筷。

他心中微动,转头看向站在一旁丶神色略显局促的岳青泥。

「表妹,」

夏寅指了指食盒里的物事,语气随和地招呼道,「我看这食盒里的饭菜,分量颇足。今日府里上下都在为祖父的大宴忙碌,表妹想必忙活了一上午,到现在也还未用饭吧?不如坐下来,你我一同用些。」

岳青泥被他说中心事,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低地答了一声:「是。」

两人便在这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各自挑了一块平整的树根落座。

夏寅动手将食盒里的饭菜一盘盘端出来,摆在两人中间宽阔的树墩子上。

岳青泥端起小碗,用丝帕垫着手,接过夏寅递来的竹筷,动作斯文。

这镇国公府举办的庆功族宴,规格极高。

今日前来贺功的,皆是京州地界上那些挂着亲故的名门望族,以及大乾仙朝中身居要职的官员家眷。

在这种等级森严的场合里,规矩是断然不可逾越的。

夏戊硬着头皮应了一声,走到槐树的另一侧。

两人各自站定方位,同时掐起了法诀。

夏寅闭上眼,丹田内那「五杯盏」的灵力开始平稳流转,顺着粗壮的经脉直达指尖。

面板上,《行云》法术的诸多细微关窍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他左手手腕翻转,掌心朝上,一丝丝精纯的灵气升腾而起,化作无形的大手,探入高空的云气之中。

只见夏寅头顶上方的天空,原本散乱的云气迅速汇聚。

不过几息的功夫,一片绵延数十丈的云层便平铺开来。

那云层并不浓重,反倒透着一种棉絮般的轻盈。

厚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稳稳地挡住了那灼人的烈日,又让柔和的天光能够穿透下来,洒在下方青石板的街道上,显得既阴凉又透亮。

且这云层的面积还在夏寅平稳的灵力输送下,不断向外扩张,犹如一把遮天蔽日的巨伞,有条不紊地笼罩住大半个街区。

反观槐树另一侧的夏戊,此刻的光景便有些难堪了。

他满头大汗,双手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变换着法诀,丹田内的灵力被他毫无章法地胡乱调动。

随着他的施法,他头顶上方也确确实实聚起了一片云。

只消明日一早,去府门前的夏街上站个半日,施展一上午的《行云》法术遮一遮日头,便能轻轻松松拿到两块初级灵石。

这等差事,若是换了外头的散修,只怕挤破了头也要来抢。

「不是说那《仙官志》高悬九天,最是公平公正的么?」

夏寅心中暗自盘算着。

学堂里教谕讲授法理时曾说过,仙司灵契会自动审查交易的内情,将报酬控制在一个合情合理的区间,绝不容许有人借着雇佣的名头,私下里大肆输送灵石,扰乱天道定下的规矩。

可这一个月四块与一上午两块的悬殊,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古怪。

夏寅走在静谧的游廊里,夜虫的鸣叫声在草丛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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