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当为万世天子。」
道衍和尚的阅历见识何其丰富?而他能有这份见识和阅历,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博览群书,朱允熥提到的这些文化资料检索方面的不便,自然更是深有体会。
所以朱允熥一将此事说出口来。
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意义和波澜壮阔。
一旦真的能把此事做成。
日后世世代代的天下文人都将受其好处,自然而然也都会知道,此乃出自他道衍之手!
所以他想也没想,便立刻出声应承。
于此同时,他看向朱允熥的目光里又多了许多敬畏:「权谋丶掌控人心丶民生丶军事……甚至连文化传承他都想到了,甚至不仅仅是想当然的「想到」,而是无论在哪一方面都能够切中要扼地直接提出解决想法和方案……」
「十几岁的年纪,掌权登基不过一年……做成的事情数不胜数,对整个大明皇朝之未来的谋算丶管理丶规划更是得心应手,无比清晰……他……的确当得起一句「万世之君」!」
「难怪袁珙对他死心塌地,心服口服。」
「贫僧也不得不甘拜下风……在他面前,什麽「屠龙术」不过是尽皆虚妄而已……」
道衍和尚忍不住敲敲打量着那张年轻的面庞,心里不敢置信之馀总觉得格外感慨唏嘘——世间竟能有如此妙人!
对于道衍和尚的反应,朱允熥当然不意外。
过于高傲的人,当你亲手把他那份高傲给撕碎之后,执拗之人或许会疯癫,聪明人反而会变得温顺,而道衍能精通儒释道之法,显然是后者。
而自己现在则给了他另一种实现人生价值的途径。
看到道衍和尚脸上那颇为复杂的感慨与敬畏,朱允熥只道这个疯批和尚算是被他降住了,当即笑了笑道:「既如此,以后你便圈禁宫中藏书阁,同时担任监修,组织大典编纂队伍,负责为朕做成此事,若能让朕满意,同样算你戴罪立功。」
道衍和尚沉默片刻,单手立掌朝朱允熥躬身,释然一笑道:「多谢陛下,此乃贫僧的荣幸。」
朱允熥扫视了众人一眼。
想了想好像此间事了了,他嘴上说着什么叔侄至亲的,实际上当然也和朱棣想的那样,眼里只有工具人,自然也没兴趣继续留人。
便先看向赵峰,不急不缓地安排道:「燕王朱棣谋反一案的案卷,你那边安排好,然后将朕的意思传达给几个负责拟旨的内阁学士,将此正式案盖棺定论,该处置的丶该削爵的丶收回印信的……锦衣卫一应按旨意善后处理。」
说完,朱允熥又思索了片刻,补充道:「对了,北平府那边,原属燕王亲兵直接编入朝廷卫所编制之内,还有北平布政司郭资丶北平按察使吕震丶北平都指挥使张信……锦衣卫那边细细查一查。」
「有罪的,撸了;没有罪名的,安一个罪名,撸了。」
「朕会另外安排其他人。」
削藩是一回事,朱棣在北平府混了十一年,当地的政务官员和他没点结交的关系就有鬼了,而根据他所熟知的历史,北平布政司郭资丶北平按察使吕震丶北平都指挥使张信……也的确都是靖难之役中,朱棣的有力支持者。
洗牌当然要全面洗,不留馀地。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有秦王朱樉丶晋王朱棡的处理先例,锦衣卫这一回当然更是得心应手。
赵峰也不疑有他,抱拳应声:「是!微臣都明白!」
看着朱允熥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一切,朱棣和道衍和尚之间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目光。
都觉得,摆在自己面前的,虽然是一张年轻稚嫩的脸,可做起事情来的果决丶老练丶面面俱到……简直跟千年的狐狸一样。
旋即便都只剩下暗暗叹出来的一口长气……
而朱允熥交代好这些,便也对朱棣等人摆了摆手:「此间事了,四叔……你们便也各自退去吧。」
嗯,牛马的入职培训和动员会结束,该干活儿了。
对于朱棣等人来说。
此次觐见虽然是三观尽碎丶跌宕起伏被吓了个不轻,但总算都是有惊无险,保住了一条小命,他们当然也不敢有任何其他的想法,而朱允熥这边也发话了,朱棣丶道衍和尚等人便各自低头称是,拱手告退:「是,谢陛下恩泽,罪臣等告退……」
「好了,朕既准你们戴罪立功,日后倒是也不必「罪臣」丶「罪臣」地叫着,面儿上也难听,你们心里记着也就是了。」朱允熥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地道。
对他来说,一个称呼并没有太大意义。
毕竟以后还得好好用这把刀呢,噼里啪啦给了他们几十个大嘴巴子,区区一颗甜枣,也不是给不得——御人之术讲究的就是松弛有道。
朱棣等人却是目光微微一亮,神色一振道:「微臣朱棣,谢陛下恩泽体谅!陛下心胸宽广,微臣惭愧!」
他的声音里,不自觉便多了几分真情实感的诚恳。
对朱允熥意义不大,对他们意义大啊——削藩削爵了,北平他们是再回不去的了,以后只能待在应天府,好歹也是前朝的皇子,天天这麽喊多没面子,多羞耻?
跟在几十个大嘴巴子后面。
甜枣尤其显得更甜。
说罢,朱棣起身抬头,眼下,事情尘埃落定,他倒是觉得身上好像挪去了一座大山,一身轻松。
当紧绷的情绪松开之后。
聚焦于一件事情上的情绪便也同时会发散开来——自己刚刚被削了爵,难免下意识就想到了同样拥有亲卫兵,同样是藩王的同胞亲弟,周王朱橚。
朱允熥这个大侄儿面上看起来一副和善模样,实际上说他是「六亲不认」也不为过。
自己还能活,是因为对朱允熥来说还能当一把刀用。
老五呢?
去年就被召到应天府来,还这麽久了无音讯……
陛下……会不会容他活着?
前几天他自己泥菩萨过江没空想这麽多,此时想起来,不由微微蹙起眉头,心中担忧。
可是他刚刚才死里逃生,想问却也不敢多问,有点欲言又止。
朱允熥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便直接问道:「四叔可是有什麽还想问朕的?」
听到朱允熥的声音,朱棣顿时心头一跳,暗道不妙,竟是片刻的迟疑都入了对方的眼。
朱棣暗暗咬了咬牙,面上故作镇定,脑中念头流转,旋即便目光一定,老实说道:「回陛下的话,微臣刚刚想到了……五弟。」
朱棣也是个聪明人,有了之前的诸多经验,权衡之下立刻就有决断:既然朱允熥看出了点什麽,那他遮遮掩掩或是编一堆瞎话,大概率会被对方发现破绽,在他面前,反倒不如说实话。
朱允熥挑了挑眉,面上露出恍然之色:「你担心他。他是皇爷爷亲封的亲王,既处富庶之地,又有亲兵在手……朕抓不到他「造反」的大罪名,所以得悄悄把他弄死才放心?」
他知道朱棣和朱橚一母同胞,当然也一下看出了朱棣的心思,毕竟朱橚常年待在医疗院,以前在宫里还好,现在搬到京郊去了,平常少有人能见着他,而朱允熥又有杀朱樉丶朱棡的前科在……
怕是不止朱棣一个人这麽想。
而朱棣心中所想被朱允熥就这麽不加掩饰地点破,顿时觉得十分尴尬和心虚——揣测当朝帝王容不下亲叔叔,无故残害至亲?
刚刚捡回了一条小命,他可没活够,更不敢认这罪名。
当即惶恐道:「陛下……陛下误会了!微臣怎敢如此揣测?只是……只是之前就听说五弟奉诏入京了,可偏偏微臣如今正是戴罪之身,所以微臣这才想向陛下请旨,去见一见五弟而已。」
朱允熥倒是也没有继续点他的心思,朱棣会这麽想他,觉得他残暴不仁,六亲不认,反而是他乐意看到的——这能让朱棣对他更畏惧,也算是一道警醒。
当然,朱橚到底还有没有活着这事儿,只要有心,也不难探。
所以朱允熥呵呵一笑道,没准备瞒着他什麽:「四叔,朕与你是至亲,与五叔又何尝……」
只不过他话还没说完。
便见外面守门的一小太监微躬着身子走了进来。
朱允熥看了一眼,道:「何事?」
小太监恭敬地道:「回陛下的话,周王殿下入宫来了,正在外求见陛下,看样子好似还有点着急。」
听到小太监的声音。
朱棣顿时微微一怔,先是意外后是惊喜和不敢置信:「五弟居然还活着?那他这一年怎麽跟消失了似的……」
他有事儿能憋得住。
可惜旁边的朱高煦就憋不住了,嘴鼻脑子快,直接叹了一句:「五叔真没死啊??」
当然,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这话不对。
也立刻被朱棣再脑门儿上拍了一巴掌:「逆子!胡言乱语什麽呢!闭嘴!!!」
得,他白粉饰半天了。
但即便如此,他也只能硬找补一下:「陛下恕罪,这小子脑子不太好使,可能是刚刚听陛下的话听懵了。」
好在朱允熥现在好似心情不错,并没有抓着这事儿不放,而是不以为意得笑着看了朱棣一眼:「看来还是说曹操曹操到,四叔,这不五叔刚好来了,如你所愿,刚好你们兄弟还能叙叙旧。」
说完,又对小太监道:「去宣。」
小太监应了一声:「是,陛下。」随后便后退着离开了大殿。
接着,便是朱橚跨过大殿门槛,神色自如地走了进来:「我还说昨天怎麽没来由地连打好几个喷嚏……」
「原来是四哥你到处跟人说我死了……」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的,我这不活得好好的?」
朱橚今天来得巧,朱允熥也没有刻意门窗紧闭,所以在外面等旨意的时候,他倒是刚好听到了朱允熥和朱棣前面的几句话。
相比于朱棣,已经在应天府,在朱允熥面前混了一年资历的朱橚在这里显然更闲庭信步,一边吐槽着朱棣一边朝朱允熥面前走来。
然后定住拱手一礼,笑着道:「微臣朱橚,参见陛下!」
朱允熥伸手抬了抬:「五叔不必多礼。」
「正巧四叔想见你你就来了,说起来皇爷爷把你们都封了出去,各自天南海北的,平日里也不能随意离开藩地,的确也不是轻易能见着的,四叔,见着五叔了,可安心了?」朱允熥面上露出一丝戏谑,似有深意地对朱棣道了一句。
朱棣目光闪烁了一下,这时候就更心虚了——居然还真是误会朱允熥了……
不过面上则只能硬着头皮尴尬地道:「诚如陛下所说,微臣只是许久未见五弟,有些挂念,陛下这话可折煞微臣了,陛下一向顾念亲情,罪臣哪儿谈得上安心不安心?」
朱橚直起身子来。
虽说是带着事儿进宫来的,不过他和朱棣之间感情深厚,意外在这儿见到了自家老哥心中惊喜,便也不急那一刻两刻的。
面前又得了朱允熥的话,当下和朱棣寒暄起来:「四哥,你不是一直在北平戍边麽,怎麽倒是进京来了?」
显然,他现在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扑在搞实验上面,还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什麽。
却是没想到。
自己一句话把自家老哥干沉默了:「呃……这……」
「这个老五可真行!哪壶不开提哪壶,因为造反被逮来的,这是能说的吗?」朱棣顿时觉得,这个弟弟不见也罢。
看到朱棣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朱橚顿时一脸懵逼:「四哥,你这是……咋了?」
朱棣尴尬地道:「这……说来话长……」
朱橚:「这有啥,说来话长咱就长话短说嘛,咱哥儿俩有啥不能说的呀,四哥你说是不是?」
朱棣:「……」「要不还是让陛下悄悄办了你吧。」
他不说话,朱橚就更纳闷儿了:「四哥?你到底是咋的了?怎麽都不说话了?话说你还有我三个侄儿,怎麽都披头散发的?如此模样怎好觐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