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雪山一战结束之后,最先回到七国的是一册册名单。
一卷又一卷染了血的名册,从北境送回各国。
有人死在玄冰宗山门前,有人死在万道归墟阵涌起的那一瞬,还有人只是太靠近那场至尊战场,便再也没有回来。
七国残部本就不多,这一战后更少了。
许多名字被念出来时,听的人沉默很久。
可七国没有死绝,活下来的人陆续回到了他们该回去的地方。
墨渊回了玄机之国。
昔日最壮观的机关城,如今破损得厉害。
昔日高耸的机关塔倒了一半,城墙上的灵纹黯淡无光,许多用来运水、开田、织布、搬运重物的机关兽瘫在街巷里。
墨渊一个人走过那些废墟。
他走得很慢,走过这些城的每一道裂缝、每一处坍塌、每一个角落。
最后,他停在城外一座小坟前。
墨渊站了很久。
随后,他撩开衣摆,跪了下去。
一个头。
两个头。
三个头。
他磕得很认真,也很恭敬。
磕完之后,他抬起头,“老头,天工的所有城池都会重建,机关术也会继续传扬,但往后,它不会只用于玄机之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的眼神还是因为散光而显得呆滞,“机关术可以修城,也可以耕田,可以造战车,也可以造水车,可以守国门,也可以替百姓省一点力气。”
“它会去夏衍,去青木,去天听,也会去那些没有修士护着的凡人村镇。”
很久之后,他轻声问道:“我想,您应该不会怪我吧?”
风吹过坟前,没有人回答。
墨渊呆呆地看着坟前的草,“既然您不说话,我就当您默认了。”
轰!
下一刻,整座机关城忽然响起低沉的轰鸣。
周遭数千里的大地之下,灵纹一条一条亮起。
断裂的地基重新咬合,坍塌的墙石从废墟中飞起,机关榫卯旋转着归位,巨大的梁柱从泥土中缓缓升起。
碎裂的水车转动起来,第一捧清水被机关臂从深井中托出,落入干涸许久的水渠。
那些曾经替百姓劳作的小机关兽,也从街巷废墟里爬了出来。
……
另一边,风晚晴回到了天听之国。
卸下了战斗的重担,她又变回了曾经那个柔弱腼腆的小女孩。
天听之国的高塔倒了很多,无数风铃碎在地上。
从前能听见七国消息的风道,被四宗这些年切断、污染、堵塞,许多地方只剩死寂。
风晚晴站在最高的一座残塔上,将千机护道伞轻轻往天上一抛。
伞影飞入云中,她闭上眼。
四面八方的风,都向她奔来。
夏衍的风,青木的风,玄机的风,东海的风,断剑山的风……
天地间所有的风,都来了。
风晚晴伸手一按。
那些风不再散乱,而是沿着天听故国的痕迹重新流动起来。
断掉的风道被一条条接上,沉默了十年的风铃在残塔上轻轻响起。
叮铃……
叮铃……
声音很轻,却传得很远。
从这一日起,风会重新替世人传信。
……
李云逸去了东海。
雷昊无所事事,又不想被惊弦抓过去当奴隶,就陪着他一起去了。
青女们站在海边,李云逸带着她们建起一排排干净的屋舍,他给了每个人一盏灯,一张纸,一支笔。
“记得名字的,写名字。”
“不记得的,可以重新取,取自己喜欢的名字。”
雷昊在旁边劈木头。
他一掌下去,一排木料东倒西歪地断开,几个年纪小些的青女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雷昊抬头,瞪了她们一眼,“笑什么?我这手艺很贵的。”
李云逸看他一眼,有些嫌弃,“你劈的什么玩意儿。”
雷昊据理力争,“东海风大,我不适应而已!”
青女们纷纷笑出了声。
海潮一层层拍上来,又退下去。
许多人的过去回不来了。
但至少从这一日起,她们可以有名字,有屋檐,有选择。
……
宫仙扬回了断剑山。
剑林被战争余波震倒了不少,许多断剑斜插在泥里,剑身生锈,却仍有剑意不散。
她站在剑林之前,霜律化作一道白光落在她身侧。
如今八极圣物归一,太初开天阵开启,几位圣器之灵都燃烧了圣器之魂,力量大损。霜律如今连身形都不如从前凝实。
宫仙扬看着远方很久没有说话。
她如今已是天下最强剑修。
这几个字落在她身上,无人能反驳。
无关男女,无关出身,只论剑道,她已经站到了这片天地的最高处。
可宫仙扬忽然开口:“我要继续修行。”
霜律似乎早有预感,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我要继续变强。”
霜律沉默。
宫仙扬皱眉:“你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霜律忍不住道:“我的大部分力量都拿去给林清辞了。”
宫仙扬看着他不说话。
霜律忽然有些害怕,“如今我能维持形体已是不易,短时间内不可能再给你什么捷径。”
宫仙扬脸上露出不满,“我没说要捷径。”
霜律疑惑:“那你是要做什么?”
宫仙扬抬手,拔出剑林中一柄断剑,“你陪我打架。”
霜律:“……”
宫仙扬语气十分认真:“林清辞已经走在我前面,我要追上去。”
霜律沉默了很久,最后化作一道白光落回她身侧,“先把断剑山修好。”
宫仙扬喊道:“修山之后,你要陪我打架!”
“知道了知道了!”
宫仙扬微微一笑,提剑往剑林深处走去。
她要做这世间最强的女修,这一点,从未改变。
……
苏挽荷告别了墨渊,独自回到了青木。
万千毒修医修都等在跪在国境之外。
有人想喊她圣女,有人想请她主持青木重建,苏挽荷谁也没有理会。
她一个人去了边城,城外有两座小坟。
一座是师傅的,一座是陛下的。
两座坟都很小,碑也不高,苏挽荷在她们面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在两座小坟前躺了下来。
她闭上了眼睛。
青木大地曾经被战火波及,又被万毒帝君降下毁灭之毒,哪怕苏挽荷将所有毒物都吸收了,这片大地依旧没有恢复生机。
直到此刻。
随着苏挽荷沉沉睡去,有细细的根从她衣袖下生出,进而扎进泥土里。
她身上的黄泉死气没有散去,青木的生命本源也没有熄灭,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从她体内流入大地,沿着边城破碎的土壤一寸寸蔓延。
忽然,一朵青绿色的小花开在医仙坟前。
紧接着,一朵七彩缤纷的艳花开在陛下坟侧。
然后是第三朵,第四朵,千万朵……
有青绿色的花,有明艳的花,也有漆黑色的花穿插其间。
生与死,一起在青木的大地上盛开。
花海很快覆盖了两座小坟,也覆盖了苏挽荷的身体。
等万千毒修医修终于踏入边城时,那里已经看不见她了。
只有无数花朵在风里摇晃。
青木之国枯死十年的土地,从这一日起重新有了生机。
有人在花海前跪下,哭得不能自已。